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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南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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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元年秋,紫禁城,奉天门外。
秋风肃杀,丹陛之下,朱祁镇从瓦剌归来,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此刻像一株被塞外风沙摧折过的老树。褪色的衣袍扫过石阶上的青苔,朱祁镇立在奉天门前,身形瘦削如嶙峋枯木。塞北的风沙在他眉骨刻下深痕,曾经灼灼的帝王眸光,如今沉静如古井——那是从权力巅峰坠落后悟出的洞彻。他身后数名锦衣卫按刀而立,影子如铁栅般横亘在斑驳宫墙上。
朱祁钰身着簇新的明黄龙袍,高踞于奉天门御座之上。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仪。昔年饱受屈辱的病弱亲王,如今已被淬炼成执掌乾坤的景泰皇帝。他俯瞰着阶下那个曾是他噩梦源头、如今却形容枯槁的兄长,心中那沉积多年的寒冰,竟在秋阳下裂开了一丝缝隙。
恨吗?当然恨。恨他年少时的暴虐与折辱,恨他轻易断送了大明五十万精锐,恨他让自己不得不背负起这沉重的江山,更恨他此刻的存在,像一根刺,时刻提醒着自己权位的来路并非全然光明正大。那恨意如毒藤,早已深植于骨血。
可当他看清朱祁镇鬓角刺目的霜白,看清那双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盛满疲惫与浑浊的眼眸……一种难言的酸楚猛地攫住了朱祁钰的心脏。那是血缘深处无法割断的牵绊,混杂着对失败者天然的、居高临下的怜悯。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需要恐惧的皇兄了。他是自己的阶下囚,是帝国的“太上皇”——一个尊贵却空洞的头衔。
朱祁钰疾步下阶,欲行稽首大礼。朱祁镇倏然抬手托住他肘臂。那只手枯瘦如竹,力道却稳:“漠北风沙摧折之躯,怎堪受天子之拜?”他后退半步,深深躬身,“我丧师辱国,致宗庙蒙尘,社稷倾危,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今得归故土,已是陛下天恩浩荡,我……只求一隅安身,了此残生!”
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少年,塞外的囚徒生涯,瓦剌营帐里的冷暖人情,早已教会他察言观色,读懂权力缝隙里的幽微。他看透了眼前这位“弟弟”皇帝平静面容下涌动的暗流——那绝不仅仅是恨,还有猜忌、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优越与……或许是怜悯?这复杂的目光,让朱祁镇心头泛起一阵苦涩。
“皇兄此言差矣!” 朱祁钰带着帝王的威严,只是眼神深处却如一片冰封的湖泊,“土木之祸,乃奸佞蒙蔽圣听所致,岂能尽归咎于皇兄一人?”
朱祁钰定定地看着阶下那个谦卑至极的兄长,看着他灰白的鬓角。四目相对,瞬间又各自移开。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秘辛。恨是真的,愧是真的,心疼是真的,猜忌是真的,权力的冰冷与血缘的羁绊也是真的。它们像一团乱麻,死死纠缠在这对天家兄弟之间,注定无法解开,只能在这紫禁城森严的宫墙内,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继续无声地发酵、角力,直至最终的落幕。
“皇兄一路劳顿,请先至南宫歇息。” 朱祁钰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朕已命人收拾妥当。”
朱祁镇的声音带着哽咽:“陛下仁德!” 他将姿态放到最低,低到泥土里,他不知道朱祁钰究竟会如何处置自己。满朝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这对天家兄弟身上逡巡。“三辞三让”的戏码古来有之,辞让者未必真心谦逊,推拒者未必真心惶恐。
奉天门前死寂一片,唯闻秋风呜咽。所有侍从、大臣都屏住了呼吸。这“奉迎”之礼,演得比任何朝会都惊心动魄。朱祁钰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曾经如山岳般压在他心头的背影。
南宫。那曾是宫中一处幽静的别苑,如今,将成为囚禁“太上皇”的华丽牢笼。朱祁镇顺从地由内侍搀扶着,转身走向那未知的囚禁之所。步履蹒跚,背影在秋日的斜阳下拉得老长,显得无比孤寂。
落日沉西,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也沾染上淡淡的暮色。南宫深处,青砖黛瓦,重重帘幕如海。
朱祁镇被搀入幽苑之中,四周寂静如死,内侍们低眉垂首,不敢多言,曾经喧哗的御前,如今只剩一盏盏微暗的宫灯,在暮色中孤单摇曳。
他挥退众人,声音低沉沙哑:“都下去吧。”只剩他一人,立在这座曾是帝王行乐之所,如今却成幽囚牢笼的南宫正殿。屋内陈设未改,屏风上仍是旧年江山万里图,笔墨淡雅,却早无往昔意气。
他走到铜镜前,微风吹动帘子,他怔怔看着镜中那张脸,一步步靠近,终于像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镜中那张憔悴而陌生的脸。鬓发灰白,眼神沉暗,眉间那一抹少年时尚有的锋锐,已在囚禁与屈辱中慢慢磨平。
“呵……” 一声嘶哑低沉、近乎破碎的轻笑猝然从他喉间逸出。这笑声在空寂的殿宇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凄凉。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咳嗽。他猛地佝偻下腰,枯瘦的手死死捂住胸口,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支撑了一路、在奉天门前强作镇定的“体面”,在这一刻彻底崩碎。他再也支撑不住,“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额头死死抵着那刺骨的凉意,压抑了太久的屈辱、恐惧、绝望、以及对过往辉煌与如今落魄的巨大落差带来的撕扯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