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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修罗 ...

  •   孙太后缠绵病榻已近半载,她的眼睛如今浑浊地空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再也无力穿透重重宫禁,投向那座囚禁着她养子的幽苑。

      朱祁钰没有踏入南宫一步,他端坐乾清宫的暖阁,批阅着雪片般的奏章,一道道旨意从朱笔下流淌,冰冷而精确:南宫守卫再增数倍,轮值时辰加密;一应饮食供奉,逐月递减;旧日侍奉的宫人内侍,皆被调离。他不需要去看,他只需确保那南宫,是一座真正的孤岛——一方以“太上皇”之尊为虚饰的金缕囚笼,表面华美辉煌,实则幽深冷寂,孤绝无望。让那里面的人,在无声无息中,感受权力剥离后彻骨的寒凉。

      南宫深处,寒气早已侵肌入骨。炭盆里的火,奄奄一息,连最后一点红亮都吝啬着不肯多给。送来的膳食,从精细的热羹,渐渐变成了冰冷的、带着馊味的粗粝饭食。朱祁镇昔日那些曾受过宠爱的妃嫔,有的终日以泪洗面,哀叹着衣料的粗糙、首饰的寒酸,抱怨着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有的则眼神空洞,蜷缩在角落,被无望的囚禁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殿内弥漫着一种陈腐的绝望气息,如同久未通风的地窖。

      只有钱皇后,那个曾经端庄娴静、如今容颜也因清苦而早衰的女人,依旧沉默地守在朱祁镇身边。她不再佩戴任何珠翠,素净的衣裙洗得发白。她只是坐在窗下微弱的天光里,低着头,一针,一线。纤长的手指因寒冷和长期的劳作而变得红肿粗糙,骨节处甚至生了冻疮。

      朱祁镇常常是沉默的。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灵的泥塑,长久地枯坐在冰冷的炕沿,或是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一堵斑驳的旧墙。那墙皮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更陈旧的青砖底色,雨水浸染的痕迹蜿蜒而下,如同凝固的泪痕。

      他的世界是恍惚的。

      眼前明明是南宫阴冷的殿宇,意识却时常被拖拽回塞外无垠的旷野。风声在耳边呼啸,有时是瓦剌骑兵铁蹄踏破大地的轰鸣,震得他心胆俱裂;有时又幻化成太液池水灌入口鼻时那种窒息冰冷的咕噜声,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屏住呼吸。鼻尖萦绕的,也并非南宫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炭火的烟气,而是塞北营地刺鼻的牛羊膻腥、皮革的鞣制气味,混杂着铁锈和血腥的腥甜,浓烈得几乎令他作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粗糙的木纹,那触感却变成了龙椅上冰冷光滑的金漆,或是乾清宫暖阁里,鹿血酒盏细腻温润的玉璧……又或是,更久远的,那个被他强行按在龙榻上、剧烈颤抖着的、单薄身体滚烫而绝望的皮肤触感。

      混乱的碎片在脑中冲撞、爆炸。一会儿是奉天殿上万人山呼万岁的辉煌,金光刺目;一会儿是土木堡尸横遍野的炼狱景象,血光冲天;一会儿是朱祁钰身着龙袍、居高临下那冰冷如霜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钱皇后红肿的手指捏着粗针,在昏暗光线下专注穿引的剪影。

      他感到自己在沉沦,向着无底的深渊坠落。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而清晰的破裂声。眼前的一切,殿宇、人影、光线,都蒙上了一层灰翳,变得模糊而扭曲。

      偶尔,钱皇后会放下针线,轻轻走到他身边。她不会多问,只是用那双温暖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或是替他拢一拢肩上单薄的衣衫。

      每当这时,朱祁镇那涣散的瞳孔会艰难地聚焦片刻。他能感受到妻子掌心传来的微弱却执着的暖意,那是在这冰窟里唯一的火种。他会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落在钱皇后写满担忧和憔悴的脸上。他会努力地,极其费力地,牵动一下嘴角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心力,支撑着这个笑容,仿佛这是他能给予这个唯一不离不弃的女人,最后也是唯一的慰藉。

      “无碍。” 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吐出的字句空洞得如同枯井里的回声。目光却不敢在妻子脸上停留太久,怕那强撑的笑容会瞬间崩塌。说完,他便又缓缓地、几乎是逃避般地,转回头去,重新定定地望向那堵沉默的旧墙。仿佛那剥落的墙皮、蜿蜒的水渍,才是他混乱世界里唯一可以锚定的、不会欺骗他的真实。

      钱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回原处,拿起针线,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一针一线,密密实实地缝进了布料里。

      龙涎香的馥郁在暖阁中沉浮,朱祁钰端坐御案之后,明黄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执朱笔,眉峰微蹙,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疏。土木堡后的烂摊子,被他以铁腕手段一点点收拾起来,吏治、军务、财政……他像一个最精密的工匠,修补着兄长摔碎的帝国玉璧。人前口中“明断果决”的景泰皇帝,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看似完美的君王皮囊之下,早已千疮百孔。

      他对女人,早已失去了最本真的兴趣。那场发生在乾清宫龙榻上的暴行,彻底撕碎了他对男女情爱的感知。后宫佳丽,环肥燕瘦,在他眼中不过是妆点宫廷、延续血脉的必要摆设。

      杭氏出身微贱,曾是宫中的粗使婢女。她身上没有世家贵女的骄矜与端庄,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卑微与恭顺。在朱祁钰面前,她总是低垂着头颈。“陛下……” 杭氏的声音细弱蚊蚋,跪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双手捧上一只温润的白玉盏。盏中是颜色深褐的丹药。

      朱祁钰没有看她,径直接过玉盏。他仰头,喉结滚动,一股灼热随丹药瞬间从喉管直冲而下,在胸腹间炸开,带来短暂的、仿佛要燃烧起来的错觉,驱散了四肢百骸里沉积的寒意与空洞。那股被朝堂政务和深埋心底的恨意与焦虑长期压抑的、属于“人”的原始躁动,被粗暴地唤醒、点燃。

      他猛地伸手,并非温柔地搀扶,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跪在地上的杭氏拽了起来。杭氏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量而微微颤抖,但她没有丝毫反抗,只是顺从地、几乎是本能地软化在他的掌控之中。

      杭氏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她能感受到君王动作间的蛮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她咬紧下唇,忍受着可能的不适甚至痛楚,身体却如同献祭般彻底打开,承受着一切。她的顺从不是伪装,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在这深宫之中,她卑微如尘,唯有依附于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帝王,唯有承受他一切形式的“恩宠”,才能保全自身。

      终于,在一次近乎暴戾的宣泄之后,朱祁钰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丹药带来的灼热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他靠在床头,眼神放空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盘龙纹饰,方才的躁动仿佛从未发生,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杭氏忍着身体的酸痛,小心翼翼地起身,动作轻缓地为他擦拭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整理凌乱的寝衣。她的动作轻柔而卑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侍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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