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临危 ...
-
正统十四年八月,紫禁城。
乾清宫的重檐在秋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吞噬着宫院。朱祁钰立于丹陛之下,石青亲王常服被风鼓起又落下,勾勒出他愈发挺拔却依旧清瘦的身形。七年光阴,磨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孱弱,沉淀为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他仰头望向紧闭的宫门,那沉重的朱红仿佛凝固的血块,隔绝了内里所有的喧嚣与绝望。
里面,孙太后的哭嚎、吴太妃压抑的啜泣、太监宫女们慌乱的脚步,以及内阁重臣们焦灼的争论,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撞击着门扉。消息是昨夜到的,像一道撕裂苍穹的惊雷,将整个大明王朝震得摇摇欲坠——五十万京营精锐尽覆于土木堡,随扈大臣勋贵死伤殆尽,而御驾亲征的皇帝……他的兄长朱祁镇,被瓦剌也先俘虏。
朱祁钰的指尖在袖中冰凉一片。他面上无悲无喜,只有眼睫低垂时,在眼下投下两弯深潭般的阴影,幽暗得不见底。他清晰地记得七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龙涎香混合着鹿血酒的腥甜,还有兄长滚烫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啃噬。
恨吗?
恨意早已不是燎原的烈火,而是沉积的寒冰,坚硬、冷冽,深嵌于骨髓。七年,他不动声色地织网,用恭顺麻痹着兄长的警惕,用金银珠玉喂养着王振的贪婪,用谄媚煽动着帝王那颗日益膨胀的虚荣心。他像最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如今,陷阱合拢,猎物坠亡,他心中竟无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和肩上骤然压下的、沉重如山的国运。
沉重的宫门终于开启一条缝隙,于谦的身影率先跨出。这位兵部侍郎兼理部事的大臣,此刻面色铁青,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神情凝重、须发皆白的老臣。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阶下唯一站着的亲王身上。
朱祁钰迎上他们的视线。空气仿佛凝固了,秋蝉在远处的树梢嘶鸣,显得格外刺耳。
“郕王殿下,”于谦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千钧,穿透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国不可一日无君。瓦剌挟持上皇,兵锋直指京师,社稷危如累卵。臣等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即皇帝位,总摄国政,以安天下之心,以御外侮之敌!”
朱祁钰的目光越过于谦等人的肩头,仿佛穿透了那扇沉重的宫门,穿透了紫禁城层层叠叠的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北方——那片埋葬了五十万大军、囚禁着他兄长的战场。
七年前,在乾清宫的龙榻上,朱祁镇曾带着扭曲的快意,宣泄着、滥用着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像他吗?骨子里流着相似的血液,在这深不见底的宫闱中挣扎沉浮。如今,兄长亲手将自己推下悬崖,却将这染血的冠冕留给了他。
“皇兄……” 朱祁钰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尝到的是七年前的咸腥味,是撕裂身体的剧痛,更是此刻扑面而来的、带着血腥与铁锈气味的亡国危机。他没有选择。无论是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为了母妃和自己半生屈辱,还是为了……埋葬在心底深处那从未熄灭过的、对自身命运的反抗之火。
他缓缓抬起眼,那沉静的眼底深处,露出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然。他没有说“愿为社稷分忧”之类的套话,也没有推辞谦让。他只是看着于谦,看着那些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大臣们,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国有大难,宗庙危悬。本王……受命。”
“受命”二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两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所有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吴太妃的啜泣猛地停住,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于谦等重臣则齐齐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哽咽:“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在这山呼初起的瞬间,乾清宫洞开的门内,孙太后的身影缓缓显现。她已止住了悲声,脸上泪痕犹在,背脊却挺得笔直。她一步步走到宫门口,鎏金护甲紧紧扣着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越过匍匐的群臣,凝在朱祁钰身上。
“皇帝……”孙太后缓缓起身,声音低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宛若沉钟暮鼓,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上。她的目光扫过满殿文武,眼中藏着哀痛,亦藏着沉毅,“……已蒙难于土木堡。”
她声音微微一滞,指节在扶手上紧攥,指尖泛白,隐隐颤抖,却终究未落泪。
“哀家失子之痛,悲不欲生。”她闭了闭眼,继而霍然睁开,目光如寒霜凛冽,“但天下不能一日无君,宗社万万不可倾覆于贼寇之手!”
群臣齐齐俯首,大殿肃穆如寒冬。
“从今日起,”她语气缓慢而坚决,宛如敕令天命,“大明江山,需有新主!”
她松开紧握门框的手,那染着蔻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响彻乾清宫前的广场:“大明正值危难之际,郕王朱祁钰,即皇帝位!”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如同玉圭坠地,敲定了帝国的未来,也彻底断绝了她抚养了二十载的儿子朱祁镇在瓦剌手中作为“奇货”的价值。说完,她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被身边眼疾手快的女官牢牢扶住。
“皇帝”的称呼第一次由孙太后加诸于身,朱祁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孙太后的支持,是他登上龙椅不可或缺的、最具法统意义的背书,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与这个王朝的命运,与那个在漠北囚笼中的兄长,紧密而残酷地捆绑在了一起。他没有立刻回应那些山呼,目光再次投向远方,投向那被秋日晴空映衬得格外湛蓝、却暗藏腥风血雨的北方天际。
瓦剌的铁蹄在逼近。兄长的性命悬于敌手。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紫禁城,即将迎来它最残酷的考验。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匍匐在地的群臣,阳光将他的亲王袍服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无法驱散他周身弥漫的、源自权力高处的寒意。他迈开脚步,步履沉稳地踏上丹陛,走向那象征着至尊、也注定布满荆棘的龙椅。无数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涌、凝结,最终化为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只能以沉默承受一切的郕王朱祁钰。
他是即将临危受命的大明新君。
而紫禁城的风,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