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怨》花桥客

3、秘事

　　吴太妃的寝殿里弥漫着陈年的沉水香，朱祁钰立在门边，单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他今日特意穿了件高领直裰，却遮不住脖颈处未消的红痕——昨日御船上的掐痕已经泛青，在雪白肌肤上格外刺目。
　　太妃温柔的抚摸着郕王的头发，可她指尖触到儿子脖颈上那些淤青时，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滴在那伤痕上，像春雪落梅，无声却沉痛。
　　“钰儿，”她的声音哽咽，似一缕风吹皱湖面。
　　朱祁钰没说话，睫毛轻颤，似将那一瞬的屈辱与隐忍尽数藏进眼底。他只低头，像从前年少时做错事被母亲责备，不敢看她的眼睛。
　　殿中烛火未燃，斜阳透过珠帘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出一道寂寞的轮廓。他忽而轻声道：“母妃，臣儿……无碍。”
　　“无碍？”太妃苦笑一声，那笑里却尽是酸楚与悲凉，“你如今是大明的尊贵亲王，怎可受这等欺辱！都怪母亲无能！”

　　吴太妃斜倚在榻上，微醺的脸颊浮着绯红，指尖紧攥着绣帕，声音断断续续，宛若泣诉，又如梦呓。
　　“钰儿……你知道吗，孙太后入宫时只是太孙嫔，可她是先帝亲手教她书画礼仪，有青梅竹马之情……而我们是她的侍女。”
　　她的眼神游离，望着高悬宫顶的流苏穗影，一点点回到那段尘封的旧时光。
　　“我和江家姐姐前后脚有孕……当时都天真的以为，这是帝王宠幸的幸运。可你知道先帝是什么人，他从不把我们这些侍女当人看。”她忽然笑了，苦得像秋日清晨最重的寒霜，“先帝和孙太后商量好了，以‘无子’为由废掉胡氏立她做皇后，所以她须有龙种傍身。可她根本未曾怀过孕，是江家姐姐生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今日的天子。”
　　朱祁钰心头一震，陡然僵住。殿中一片死寂，仿佛连风都不敢动弹。
　　“我以为，江姐姐至少能得个妃位……她生下皇子，怎也该有名分吧？可她却忽然不见了——仿佛她从来没有出现过……”吴太妃说到这里，泪水潸然而落，指尖在空中划着，像要勾回那些早已失落的人影，“我不敢问，我怕……怕问多了，就连你也保不住了。”
　　“我的儿……”她哽咽着，伸手将朱祁钰搂在怀中，眼神黯淡得像一盏要灭的灯，"你若早出生些时日..."吴太妃突然痴痴抚上儿子面颊，"你如今就不必低声下气，不必被人欺侮……”
　　朱祁钰眼眶通红，猛地抱住母亲，他哽咽出声：“我只要娘亲……”
　　“傻孩子……”吴太妃轻轻拍着朱祁钰的后背。她轻轻推开他些许，望着他眉眼，那是她亲生的孩子，骨血相连，从小便沉静柔顺，从不与人争一言半语，可她知道，这孩子心里藏着的，是一片无人知晓的汹涌深渊。

　　翌日，文华殿清晨的钟声敲响时，金殿尚未温暖，寒意犹存。晨光从高窗投下，落在地面的青砖上，一片淡金，一片淡冷。文华殿内，皇子们正肃坐听讲，讲官引经据典，声声入耳，却无一人敢动分毫。
　　朱祁钰坐于下首偏位，身着石青色圆领袍，姿态温文，神色沉静。阳光洒在他斜垂的睫毛上，泛出淡淡的金辉。皇上身披明黄，神情漫不经心地倚着案几，目光时不时从讲官身上移开，落在朱祁钰身上——像是在审度，又似乎仅仅是因读书无趣而注视。
　　郕王心中还萦绕着昨晚母妃诉说的宫闱秘事，指尖沾了墨却迟迟未落笔，"郕王又走神了？"
　　温热的吐息突然喷在耳后，朱祁钰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拉出长长一道污痕。朱祁镇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明黄常服下摆扫过他的手腕，带着龙涎香和初雨的潮湿气。
　　朱祁镇垂眼看着他，忽而抬手，极缓极轻地替他拢了拢衣领，指尖在那伤痕边缘停了一瞬，像是抚过，又像是勒紧。那指腹微凉，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却又隐隐透出不该有的温柔。
　　"临的《兰亭序》？"他嗅到弟弟袖中龙脑香，"朕教你写。"
　　朱祁镇从背后笼上来。少年天子的胸膛贴着单薄脊背，朱祁钰能清晰感受到背后加速的心跳。
　　"永和九年..."朱祁镇带着他的手运笔，他指引着朱祁钰的手腕，笔锋在宣纸上行云流水般舞动，墨色如同夜幕中缓缓流淌的溪水，生动而鲜活，郕王的心跳却如惊雷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