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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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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明卿如同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粗铁,在严苛的锤炼中迅速蜕变。
她的眼神更加沉静锐利,如同打磨过的寒星。
军中枪术在她手中已初具锋芒,每一次突刺都带着破风的锐响,动作刚猛简洁,已完全融入了军中的杀伐之气。
她在新兵中的威望悄然提升,连那个脾气火爆的什长,看她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同。
而李星野,依旧保持着他的特色。
他像一块顽石,在训练的洪流中随波逐流,却始终保留着那份令人牙痒痒的慵懒和抱怨。
这日的训练是盾阵合围。
新兵们两人一组,手持半人高的厚重木盾,练习相互掩护、协同推进、抵御敌人冲击的阵型。
什长分配搭档时,目光在颜明卿和李星野身上扫过,眉头拧成了疙瘩。
最终,或许是本着废物利用和强者带弱鸡的想法,他大手一挥:“颜明卿,李星野。你俩一组。”
颜明卿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和这个家伙搭档?她宁愿去扛沙袋跑五十圈。
李星野一脸惊喜,抱着那面沉重的木盾,摇摇晃晃地走到颜明卿身边,脸上挂着灿烂得过分的笑容:“颜卿,咱们真是有缘。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颜明卿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是沉默地调整着自己的盾牌位置,检查着连接的皮扣。
演练开始。老兵们手持裹着布头的木棍,如同狼群般从四面八方冲击而来,口中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新兵们组成的盾阵顿时一阵慌乱。
“稳住!靠紧!举盾!”什长的咆哮在混乱中响起。
颜明卿屏息凝神,将盾牌稳稳立在身前,身体微蹲,重心下沉。
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判断着冲击的方向和力度。
她的动作沉稳有力,盾牌在她手中如同坚固的壁垒。
然而,身边的李星野却成了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他举着盾牌,身体左摇右晃,脚步虚浮,盾牌的角度也歪歪斜斜,好几次差点撞到颜明卿身上。
当一股冲击力从侧面袭来时,他“哎呀”一声,盾牌脱手,整个人朝着颜明卿的方向倒去。
“小心!”颜明卿低喝一声,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用自己坚实的盾牌猛地顶住李星野那即将倒下的身体,同时右臂发力,硬生生将李星野脱手的盾牌捞了回来,塞回他手中。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冲击的“敌人”被颜明卿用盾牌稳稳格开。
混乱中,李星野被颜明卿的盾牌顶着,两人的身体在狭窄的盾牌后瞬间紧贴。
她单薄却蕴含力量的后背,与他坚实的胸膛紧密相抵。
隔着粗糙的军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
他灼热的呼吸就喷在她的后颈。
颜明卿全身猛地一僵。
那瞬间的紧密接触如同电流窜过,让她头皮发麻。
她几乎是立刻爆发出力量,猛地向前一顶盾牌,将李星野的身体推开,同时厉声道:“拿稳盾,靠紧我。”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李星野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重新抓住盾牌。
他顺势靠向颜明卿的盾牌,这一次,倒是没有再出幺蛾子,虽然姿势依旧别扭,但至少稳稳地举着盾。
下午的训练是二十里负重越野。
路线是绕着军营外围崎岖不平、遍布碎石和沙丘的荒地。
每人背负三十斤沙袋,顶着呼啸的狂风和漫天飞舞的沙尘。
这对所有新兵都是巨大的考验。
风沙迷眼,呼吸艰难,沉重的沙袋压在肩头,脚下的沙地松软陷脚,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队伍很快拉成了长线,不断有人掉队,呕吐,甚至瘫倒在地。
颜明卿调整着呼吸,埋着头,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迈进。
风沙打得她脸颊生疼,汗水混合着沙土黏在脸上、脖子上,异常难受。
肩膀被沙袋的带子磨得火辣辣地疼,但她眼神坚定,步伐虽然沉重却异常稳健,始终保持在队伍的中前段。
李星野不出意外地落在了最后面。
他跑得气喘吁吁,脚步踉跄,几次差点摔倒,嘴里不停地抱怨着:“这鬼天气……这破路……我……我不行了……”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起来狼狈不堪。
颜明卿跑过一段沙丘,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李星野远远地落在后面,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着爬一个陡坡,风沙几乎将他淹没。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沙坡上,沙袋滚落一旁,他似乎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颜明卿的脚步顿住了。
理智告诉她,不要管他。让他自生自灭好了,这个拖累。
但他毕竟是王爷,她是他的伴读。
她咬了咬牙,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那份该死的责任感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猛地转身,逆着风沙,朝着李星野摔倒的地方大步跑去。
狂风卷着沙砾,抽打在她身上,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她跑到李星野身边,费力地将他从沙子里拉起来。
“殿下,起来。”她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星野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沙土,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他看着逆光中向他伸出手的颜明卿,风沙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袂,她的身影在漫天黄沙中显得异常坚定。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迅速被虚弱和委屈覆盖。
“颜…颜卿…我…真跑不动了…”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跑不动也得跑,这是军令。”颜明卿厉声道。
弯腰捡起滚落的沙袋,不由分说地塞回李星野怀里,然后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跟着我,调整呼吸,别停下。”
她架着李星野,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他继续前进。
李星野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让她每一步都异常吃力。
汗水混合着沙土,从她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架着他,强迫他迈开脚步。
李星野的身体紧贴着她,感受着她瘦弱肩膀传来的惊人力量。
他侧过头,看着颜明卿近在咫尺的、沾满沙土却依旧坚毅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唇和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长睫毛。
他不再抱怨,只是默默地配合着她的脚步,努力调整着自己沉重的呼吸。
风沙怒吼,天地苍茫。
在无垠的沙丘之上,两个身影紧紧相依,艰难地跋涉着。
一种奇异的、超越了身份与隔阂的共苦之感,在无声的跋涉中悄然滋生。
终于到了终点。
颜明卿几乎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将李星野拖过终点线。
两人同时脱力地瘫倒在冰冷的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星野侧过头,看着躺在身边、同样灰头土脸、精疲力尽的颜明卿。
她的眼睛因为进了沙子而有些泛红,脸颊被沙砾刮出几道细微的红痕,嘴唇干裂起皮,狼狈不堪。
但那双眼睛,在疲惫之下,却依旧如同淬火的星辰,明亮而坚韧。
“颜卿……”他喘息着,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真实的温和,“谢了。”
颜明卿累得连瞪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闭着眼,感受着冷风吹拂滚烫脸颊的刺痛感。听到他那声难得的、不带任何调笑的谢了,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她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回应。
入夜,疲惫不堪的新兵们围坐在巨大的篝火旁。
火焰跳跃,驱散着寒意,也映亮了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庞。
简单的食物和热水下肚,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
颜明卿坐在人群边缘,远离喧嚣。
她默默地啃着干硬的饼子,小口喝着热水,目光望着跳跃的火焰,似乎在出神。
肩膀和双腿的酸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提醒着白天的艰辛。
李星野不知何时也挪到了她身边不远处,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凑得很近,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坐下。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手里拿着水囊,却没有喝,目光也落在篝火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噼啪的柴火爆裂声中显得有些飘忽:“颜卿,你说…这些人,”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周围那些在篝火映照下或嬉笑、或沉默、或疲惫沉睡的新兵,“他们图什么?放着家里的田地牛羊不管,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受这份罪?”
颜明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火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桃花眼,此刻映着火光,显得异常深邃,仿佛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或沧桑的面孔,声音低沉却清晰:“为了活命,也为了……守住活命的地方。北狄铁骑年年叩边,烧杀抢掠。没有边军守着,他们的家,他们的田地牛羊,早就化为焦土了。来这里,是苦,是累,是可能送命,但也是给自己,给家人搏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