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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抉择(三) 天才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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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蒙蒙亮,早起的鸟儿还没开始啁啾,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似一阵的笃笃叩门声。
关氏玉雕坊的几个徒弟迷蒙着眼,躺在铺上嘟嘟囔囔地互相支使着去开门。头天夜里做活到子时师父才放他们回房睡觉,这才什么时辰,谁这么讨厌,大清早就过来扰人好梦?
老大推老二,最小的秦懋推无可推,生无可恋地边打哈欠边趿着鞋去应门,走到院门口,却见卓玉已经在那里。她眼下青黑,一夜未眠似的,看见他,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接着也没问外面是谁,拉开门闩,放人进来。
一个穿绸缎衣裳的少年和两三名仆役打扮的男人出现在门后。秦懋认得他们,是卓家的人,昨天见过。那个少年就是卓玉的哥哥,要带她走来着。
他转转眼珠,溜回房去通风报信。
卓珩一见了卓玉,迫不及待就问:“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卓玉不去看他,向卧房偏了偏头,道:“屋里去说罢。”
卓珩留下家丁们在院中,自己跟随卓玉进了房间。
小月儿已经起床,看这架势,知道是卓玉的家人寻过来,好奇地盯卓珩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卓玉出言驱赶,才磨磨蹭蹭地去到屋外,与收到消息前来的其他几个师兄弟挤在窗沿下偷听。
房间狭小,卓玉让卓珩往桌边凳子上坐了,自己去到床边,离他稍远的一个位置坐下,思量着开口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提起来这个卓珩就满腹抱怨,“还好意思说,你以为你做的有多天衣无缝吗。”
从发现他这个倒霉妹妹逃家开始,到挨个排查她可能去的地方,到在张府后院中寻到梯子,到怀疑她搭上出嫁的张府小姐远行,再到去寻远在洧川的张小姐探口风、得知当时有帮工见到一人从甲板入水、拿到帮工名单挨个去问、确定的确有人在涿州港跳船遁走,直至最后来到琢州城寻找卓玉,前后花费两年多,个中曲折,难以尽述。加之父亲又要瞒着郭家,不肯报官闹大,一切事宜都是他们自己家在忙活,换句话说,一大半都是他在忙活,真是又烦又累。不过倒有一点好处,那便是将父亲的心神从关注他读书上面分走了些许,而他也可以借由头在外奔走,不必时时在家里挨骂受训。
听说家中为寻自己的这一番折腾,卓玉拒绝回去的话更加难以开口,嚅嗫半刻,只问:“翠儿她......还好么。”
卓珩横她一眼,“她没事,如今在母亲那边伺候。”
卓玉松了口气,低声自语道:“那就好,那就好。”
卓珩道:“这么担心你的丫头,当初就别走啊。”
卓玉没出声。
见她对于回家的事迟迟不表态,卓珩忍不住追问:“到底想好没有?和我走吧?”
他说着,起身上前拉卓玉,卓玉猛地缩回去,急剧摇头。
虽则允许妹妹考虑一番,然而卓珩却没想过对方真的不答应和他回家,此时气得快要跳脚,“你怎么回事?你完全不顾娘吗?这儿有什么好!不行,我今天绑也得把你绑走!”
他一手拖住卓玉,一边就要向外呼喊带来的几名家丁进屋帮忙,窗外的几人忙七手八脚地拦住他们,杨思破门而入,大声道:“你绑一个试试?!”
卓珩瞪着他,“又是你!我就绑了怎么样?我是她哥哥!你拦我啊?信不信我去官府告你诱拐良家女?等着进大牢吧!”
卓玉赶紧哀求,“哥,哥,别,不要。”
杨思全然不惧,讥诮道:“报官?”他指指卓玉,“你们不想瞒着她那个未婚夫家了?不怕没面子了?到了官府你怎么说?我们这儿全都是大男人,你妹妹一个姑娘家在这儿,传出去很好听么?你别怕远,我保证消息能传到你家那里,叫认识卓家的所有人都知道知道这事儿。到时候即便你带她回去了,也是鸡飞蛋打,她无人敢娶,连带卓家名声尽毁,你母亲恐怕要病得更严重呢。”
“你——!”卓珩目眦欲裂,冲上去便要揍他。卓玉死命抱住他,一连声地劝,“别打别打,哥,他胡说呢!别,你别生气!”一面又冲杨思嚷:“你别在这儿了,出去吧,快出去!”
杨思轻哼一声,带门出去。卓珩挣脱卓玉,甩开她,挥手将桌上的茶壶茶碗扫将下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卓玉从没见他发这么大火,躲到角落里不去触他霉头,卓珩胸口起起伏伏,平复了好一阵,坐回凳上,阴着面孔问她:“你,”他指指外面,“你们,”他停了下,“还有其他那些个,你和他们——不会真的——啊?”
卓玉一头雾水,“什么?”
卓珩也说不出口,支吾半天,乱七八糟道:“就是,不清不楚,男男女女,男女之间,那些!有没有?”
这下卓玉总算稍微明白一点,飞快摆手道:“没有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当然没有!”
卓珩上下扫视她一阵,像是在判断她话的真假,最终决定相信,冷哼道:“看你也不像。——你从船上下来,直接就到这里了?”
卓玉答:“被河水冲到一个村子边,托人把我送到这里的。”
卓珩挑眉看她,“算你走运。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姑娘家,这样做有多危险?没淹死没被卖,真是老天保佑。”
“嗯,是。”卓玉附和。
卓珩火气消退些许,因顾及刚杨思说的一番话,此时也不敢真的硬带卓玉离开,斜睨一眼窗外,咬牙切齿道,“那小子可真够帮着你的!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在这儿?就为了学那个什么破石雕——”
“玉雕。”卓玉纠正道。
卓珩哽了一下,“——破玉雕吗!”
卓玉咬了咬嘴唇,“也不全是。”她语速放的很慢,“还有就是,我不想嫁给那个郭公子。”
“为什么?”卓珩问。
“他很凶,”卓玉道,“那次中秋家宴,我不是装成丫鬟偷偷去看过他么,我不小心把菜汤洒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很想打我。我猜他平时肯定经常打骂人。”
卓珩说不出话来。因为两家订下了亲事,他与那郭公子也有所交际,两厢熟悉之后,还真有那么几次,因为一点小事不顺心,郭公子便当着他的面踢踹侍从或者打侍从的耳光。下手毫不留情,看起来已经打过几百上千次。他心里不落忍,劝过几句,之后也觉得与此人不大相处得来,便走动的没有那么频繁了。
“那么......”卓珩思虑着道,“我可以劝劝父亲,让他为你另择夫婿。”
“呵,”卓玉苦笑道,“你觉得你能么?就算父亲真的肯听劝,将我嫁与其他儿郎,就一定会好吗,我就一定会喜欢吗。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过日子,也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可该有多难熬。”
卓珩久久不言。
卓玉摇头道:“这种恐惧,痛苦,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
“我明白。”卓珩忽然道。
卓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我明白。”卓珩重复。他叹了口气,道:“竹卿早就跟我说就算找到你,你也不会跟我回来,我还不信。看来,她比我了解你。”
卓玉疑惑道:“竹卿是谁。”
卓珩瞟她一眼,道:“就是孙先生。”
“啊,原来孙先生叫这个。你怎么直呼她名字?”卓玉愣愣地问。
卓珩没理她,转而问道:“我是不愿意为难你,不过母亲的病怎么办?”
卓玉按杨思昨晚和她说的复述了一遍给卓珩,卓珩听罢,勉强应道:“那就姑且看看吧。”
卓玉走向床边,摸出一张草纸递给哥哥,“这个是给娘的信,你帮我带给她。”她深吸一口气,“至于父亲那边,他若觉得抬不起头,便让他对外说我病死了吧,卓家从此没有我这个人。”说着,她红了眼眶,“我不孝,这辈子无法让他们安心顺意,便拜托你,好好孝顺他们罢。”
卓珩将信揣进怀里,避开她的视线,道:“你做不到的事情,也不要指望我替你做到。”他站起身,“可还有要交代的?若没有,我这便走了,娘还心心念念着你的下落,今日我就要返程回家去,将消息带给她。”
卓玉想了想,道:“没有了。”
卓珩点点头,转身走向门边,要伸手推门,又忽而转回来,从身上掏出钱袋塞到卓玉手里,“吃点好的,再去买两身衣裳,看看你,如今像什么样子。”
之前得的五十两银子光顾着帮小月儿买衣裳,她自己倒忘了,如今穿的仍然是杨思的旧衣服,卓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破破糟糟的麻布衫裤和草鞋,闷声应下。
卓珩推门迈出去,卓玉猛地拉住他的袖子,期期艾艾道:“我......我送送你罢。”
卓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接着滑落到她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上,扯出微笑道:“不了。......不了。别送。保重。”
他扯出自己的衣袖,大步向外走去。
卓玉追出两步,站在门槛外,依言没有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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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整天,她都有些神思不属,失魂落魄似的,做着做着活儿便发起呆来。众人知道她的心事,默契地都没开口责难。到了晚间吃饭的时候,她好像突然醒过神来,提起要谢谢大家此次的相助,也为了表达之前连累他们受罚的歉意,决定请大伙吃顿好的。
崔胜秦懋几个当即爆发出欢呼。李狗儿推辞说不用,杨思冷嘲热讽道:“你又有钱了?”卓玉不去理会,推着他们出门,到了院门口又去请关师傅和小月儿,关师傅说什么都不肯同去,小月儿倒是乐意,欢天喜地的跟着他们走了。
他们去到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此间来往都是些官员富商,跑堂伙计的眼光也颇高,看他们粗布短打,便不愿招待,杨思懒洋洋地朝卓玉拉长调道:“走——吧——”李狗儿悄悄在旁边拉她,卓玉从口袋中掏出哥哥留给她的银钱递给那跑堂,道:“就在这儿。麻烦安排一间包房。”
伙计一下变了颜色,谄笑着去接那钱袋,杨思一下夺回来,冲卓玉道:“你有病吧?是不是和钱有仇。”转脸对那伙计道:“带路,一间包房,菜点好上齐了再付钱,不会少你的,但也不会多一文。”
跑堂伙计像是磨了磨后槽牙,瞧在卓玉确实有钱的份上,硬挤出一个笑容,引着他们进去了。
这些人中,只有卓玉着实吃过好的见过好的,兼之她做东,大家都叫她点菜。她捡着招牌点了一大桌,又要了几壶美酒,阔气得杨思心惊胆战,生怕那一袋钱不够付账。
水晶八宝塔、玲珑白玉丸、胭脂秋棠、芙蓉春晓、脍爆四珍、黄金三丝、浇汁双套......菜名是听都没听过,端上来更是看不出是啥做的,众人便惊奇边吃喝,热闹一片,很快便都有些微醺。
坐卓玉左手边的杨思提醒她:“谢是你要谢,饭也是你请的,酒都喝差不多了,不敬大家一下么。”
“哦!”卓玉这才想到,手忙脚乱地斟酒,笨拙地从右侧的小月儿挨个敬下去,敬了一圈,最后轮到杨思。她敬酒只顾着喝,不大会说什么,此时双眼微饧,似是醉了七分,杨思料她也没什么话好讲,便站起身举杯同她碰了碰,正待一饮而尽,卓玉忽然道:“谢谢你。真的,最感谢的就是你。”
杨思停住动作,扬了扬眉毛,“哦?”
卓玉点头道:“我知道当时是你救我进关家。是你向关师傅提议,我才能留下。他肯教我手艺,也是你帮忙。这次为了不让哥哥带我走,你出了很大力气,谢谢你。”
她表情诚挚,语气恳切,倒叫杨思有些不好意思,他蹭蹭鼻尖,一向伶俐的口齿难得有些含混,“......没什么,只要你别总觉得我欺负你就行。”他说着,仰头喝尽手中的酒。
“你是欺负我呀。”卓玉道,“你嫉妒我。”
满桌人都瞪圆了眼睛,杨思一口酒呛进嗓子里,咳嗽不止,“咳咳咳,什么——?!咳,我。嫉妒,咳咳,你?”
“是啊。”卓玉口齿不清,但无比认真道,“你嫉妒我没受过穷,没吃过苦,我还有不输给你的天赋,这对你肯定很不公平。所以,你为什么要帮我?”
......
倒是一针见血。连他自己都是此刻才忽然明了,原来他对她的那些“看不惯”,是嫉妒,是对她过往优渥生活的痛恨,是对她所具备的勇气和天赋的惊异。但是,他同样对她抱有莫名的期待,等着看她能坚持多久,等着看她能做到何种地步,甚或,等着看她能否真的成为传奇。他也不明白他为何会生出这种期待,但这正是他帮助她的原因。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难以忍受她的笨拙和娇气。
“不为什么,”他最后说,“就是,好玩,顺手。还没见过女子非要当玉匠的,稀奇呗。”
“唔。”卓玉十分信服地点点头,喝掉自己那杯酒,“不过,无论如何,谢谢你。”
二人重新落座,杨思吃了两筷子菜,又道:“你说你有不输给我的天赋,为什么你会这样想?你现在的手艺离我还差得远。”
卓玉晕乎乎道:“手艺嘛,刻苦一些,总是能练出来。重要的是巧思,是匠心独运。”
杨思哂笑道:“好一个‘匠心独运’。那你说说看,你怎么就认为自己有巧思,能匠心独运?”
卓玉理所应当道:“因为我看过很多书,时常想很多,想多了,就会有一些独特的东西要雕出来。”她环视众人,因为喝醉,十分大言不惭,“要我说,大家都应该去识字,去读书。”
崔胜几个大字不识的嬉笑道:“哎呦,真是喝醉了。我们是玉匠,匠人而已,靠手艺吃饭就够了,也不考状元,读什么书。就连师父他老人家,又能识得几个字。”
卓玉噘嘴道:“匠人怎么了。你们看那些画师,那些文人墨客,他们写啊画啊,弄出来的东西不过就在纸上而已,比琢玉来的简单多了,就能受人尊敬,叫人追捧。不就是因为读了书,念头多吗。读书可以看见很多、很多,读久了,做出来的东西就会不一样,到那时。心中自有丘壑,手下呈现万千气象,又能比文人墨客,比状元,差在哪里呢。”
她口齿不清,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也没什么人细听,都说说笑笑地哄她说好好好,喝这么多,该赶紧回去睡了。唯有杨思,默然坐在那里听她唠叨,在众人的酒酣耳热的笑谈里对她道:“你说得对,很对,你确实有天赋。看来,我也该去读几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