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匠》宝婺

18、卓师傅（一） 手艺到

　　手艺到底是要刻苦练。打那以后三四年光景，卓玉痴劲儿比以往更甚，成天对着玉石和砣机*，日夜不辍，茶饭不思，手上功夫不断精进，与玉雕坊几个徒弟的差距不断缩小、再缩小，直至与他们再无高下。

　　从李狗儿开始，众位师兄弟相继出师。出师后允许自立门户，另起炉灶。但一则这里吃住全包，师父也并不苛待，比出去租房子铺面要划算；二则关氏玉雕坊传承多年，名声在外，客源不缺，另立山头只怕无人光顾。是以徒弟们都不愿走，全部选择继续留下做工，赚到的银钱与关师傅三七分成，待到什么时候成了家再搬出去住。

　　如今卓玉的手艺也足以出师。一日做工时，关师傅召她到自己隔间，叫她拿最新雕的那枚胭脂盒来看。卓玉捧了来，关师傅接到手里，去到窗口阳光下，凑在眼前一寸一寸地看了，沉吟着道：“可以，可以。不错。看样子手艺你已都学到了，没必要再留在这里，该回便回吧。”

　　卓玉大惊，道：“回哪里去？”

　　关师傅道：“自然是回家。”

　　卓玉急道：“师傅可能不知，我早已与家里断了往来，如今卓家的门我再不能踏入一步，怎么还回得去！”

　　关师傅叹道：“你这姑娘，何以决绝至此。那么，便自由来往罢，自己去开铺子也好，寻人嫁了也好，都随你。”

　　卓玉用力摇头，“不，不行，我不嫁人！开铺子......我怕也开不了，我，我，师傅，您就留下我罢，我可以像其他师兄弟一样，在这里做工。”

　　关师傅迟疑着不开口。

　　卓玉又赶紧道：“我不用分成，我也不要工钱，我能住在这里，有口吃的，就足够了。”

　　关师傅还是叹气，“不是这个问题，而是......那几个都是出了师的正经玉匠，我亲传的徒弟，经手玉雕都算关氏玉雕坊出品，自然可以留下做工。而你一名女子，不是正经玉匠，又不算我徒弟，如何留在这儿做工？做的东西如何在铺中售卖？没这规矩，不合规矩。”

　　卓玉急得眼睛泛红，“那我，那我依旧留在这儿当丫鬟，给大家打下手帮忙，还不行么。”

　　关师傅有些爱怜地看她，“这样的手艺......当丫鬟，打下手，唉......”他不住地摇头，“真可惜你错投了女胎！”

　　他再次回归沉默，不知在思量什么。卓玉在旁边大气不敢喘，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动静惹他不快。关师傅不断揉搓着那枚胭脂盒，良久，决定道：“这样罢，你可以将所做物件放在我铺中售卖，但东西上要落下印记，表明是你所做，而不是我关氏玉雕坊所出，你只是在我这里寄卖而已。”

　　“好，好，好。”卓玉连连点头。

　　“但是，”关师傅强调下去，“丑话说在前面，没有关氏玉雕坊的名声，你的东西不一定会有人会买。一旬为期，你先做一件去卖，若是过了一旬，这东西还无人问津，这条路恐怕便走不通，你不要浪费时光，趁早另寻出路。我们这里......你也看见了，无甚闲钱，月儿如今也大了，丫鬟......”他摇摇头，“怕是你待不了一辈子。”

　　卓玉耷拉着脑袋，没出声。

　　关师傅继续道：“当然，如果卖得出去，我也不多要你的，和他们一样，三七分成。七成归坊中，是你食宿的费用和所用原料的价钱，三成归你自己，是你靠手艺所赚，你可还接受？”

　　若能如此，简直再好不过，还有什么可不接受，卓玉低声道：“接受。”

　　关师傅点头道：“这些年你一直用边角次料练手，这次便用好一些的料子罢。”说着往外唤杨思进来，吩咐他道：“去带她选一块青海碧玉，就是前些日子解好的那几块。”

　　杨思应声带卓玉去库中选料，库房离工坊不过十几步，二人很快走到，杨思边摸出钥匙开门边问她：“师父怎么突然舍得给你用好料？他找你做什么？”

　　卓玉叹口气，将刚刚关师傅的那番话说与他听。杨思推门进去的动作迟滞一瞬，“师父这样说？”想了想，很快又道：“不必担心，以你的手艺，一定会有人买。”

　　卓玉满面忧虑，“真的么。”

　　杨思道：“真的。你怕什么。赶紧去选一块好料子。”

　　卓玉随他进了库房，在陈列青海碧玉的那栏架格上左挑右选，铆足劲儿想挑一块最好的，再用最精湛的手艺、最精妙的巧思去完成这件生死攸关的作品。挑了半日，最终挑中一块盘子大小的球形料子，杨思问：“你打算做什么？”

　　卓玉将玉料捧在怀里，道：“我想做把玉壶，甜瓜形状。中间做出隔层，再钻出些小孔，这样便可以把茶叶放在中间泡，而不必烦心茶汤中会有残渣。美观又实用。”

　　杨思皱眉道：“听起来是不错。可你想过没有，这样的一把玉壶，就算你一旬之内做得出来，它价格又该值几何？虽然是你的作品，但我想看在这玉料的份上，师父也不会同意把价格定的太低。而这样料工皆精，价值不菲的玉器，能痛快掏钱去买的能有几人？恐怕只有一些玩玉的行家愿意。可他们又只认老师傅的名声，你这样不能借用关氏之名的新手，他们等闲不会承认，这东西还卖得出去么？”

　　听他这样一说，卓玉也不免灰心，垂眸盯着怀中玉料，抿紧唇不说话。

　　杨思将玉料从她怀中捧走放回架上，道：“你当务之急是赶紧卖掉一件东西。做小一些、便宜一些，大多人都喜欢买的才好出手，像什么扇坠儿，还有玉佩之类的，明白么。”

　　卓玉不得不承认他讲的有道理，恋恋不舍地对那块球形料子摸了又摸，转头去另选了一块孩童巴掌大小的扁平玉料。

　　接下来好一段时日，卓玉便将全部心神放在雕琢这件玉器上。她忙起来没日没夜，也不知过了究竟多久，终在某日凌晨完成了这件作品的最后一点。

　　这日早饭时，卓玉没有出现在饭桌上，她泡在坊中，时常忘记吃饭，大家早见怪不怪，谁吃得快些谁就顺便捎些干粮给她，十次倒有八次都是杨思。肚子填的差不多了，他习以为常地端了碟杂面馒头往坊内走，里面静悄悄地，全然不闻往常卓玉打磨玉料的擦擦声，他放轻脚步走至她习惯做工的那个位置，发现她正趴在台上，双目闭阖，酣然沉睡，手中还攥着连日来倾注心神的那枚玉佩。

　　杨思轻轻搁下那碟馒头，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抽出那玉佩来看。是枚云形佩，器型温柔圆润，表面浮雕着缠枝纹路，通畅连贯、形态恣意，工法细腻且干净利落，说不出地舒展通透。

　　杨思反复赏玩着，总觉得这玉佩工艺虽好，但似乎流于普通，不像是满脑子巧思的卓玉全力做出的东西。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忽而觉得它表面并不十分平整，举高了到阳光底下去看，只见玉料呈现出水波一般的纹路，故意处理得薄厚不均的表面在光线下明暗交错，恰似潭底波光，而那些交错的缠枝，则化作水中草荇，仿佛正随波摇曳，舞动舒展。最妙的是，在玉佩右下角之处，还隐雕着一尾跃动的鱼儿，使整个画面更加生动三分。而那鱼儿，仔细看去，却是一个“卓”字的篆形变体，是为卓玉之落款。

　　当真绝妙！杨思深吸一口气，低头去看那熟睡的姑娘。她覆睫如羽，嘴唇微撅，显出一些醒着时所没有的娇憨可爱，杨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指点了点这姑娘的额头，小声嘀咕道：“这都怎么想出来的呢。”

　　尽管力道很轻，但卓玉好像还是有所感应，缓缓张开眼睛，迷蒙地看了看他，直起身子来伸了个懒腰，发觉手里的东西不见踪影，着慌道：“我东西呢？玉佩呢？”

　　杨思逗她道：“没了，丢了。”

　　卓玉一下反应过来，向他摊出手，“别闹，快还给我。”

　　“看你吓得，什么好东西。”杨思撇撇嘴，将玉佩搁到她手心里，又将馒头递到她跟前，“吃吧，早饭。”

　　卓玉几乎通宵做了一晚上，早就饥肠辘辘，抓过馒头塞满整整一嘴，噎得直翻白眼，杨思无语地倒一杯水给她，“你慢点吃，噎死怎么办。总不去吃饭，还以为你不知道饿呢。”

　　玉佩呈给关师傅过目之后，定了价格，放到前边儿铺面中售卖。玉雕这行，做的是贵人生意，往往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是以一开始，卓玉虽忐忑，但在诸位师兄弟的劝慰下，也没太着急玉佩是否售出。

　　然而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旬之期只余十日，玉佩还是无人问津，她真的开始有些着慌了。就连杨思也沉不住气，抽空去铺面里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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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砣机：即古代玉雕所用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