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匠》宝婺

16、抉择（二） 夕阳已

　　夕阳已尽，关家院中寂静一片。玉场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已卸好货离开，关师傅与小月儿坐在院里老槐树下朝门口张望。见他们进门，小月儿从凳子上蹦起来，小跑着迎上前，叭叭叭不停道：“你们回来啦！怎么回事？卓姐姐的家人找过来了？打起来了吗？是谁赢了？都怪爹不让，不然我一定要跟着一起——”

　　“小月儿，”关师傅肃着一张脸打断她，“你回房去。”

　　小月儿觑着眼瞅他，见他面色不佳，没敢多言，噘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开了。

　　已是晚饭时间，隔壁院里的炊烟和饭香袅袅飘来，一群大小伙子饿得眼睛发蓝，关师傅也不叫他们去做饭吃饭，站起身来走到他们面前，挨个朝他们脸上看了一圈，点头道：“好啊，出息啊，活儿不干，出去和人打架？吃太饱了是不是？有力气没处使是不是？那就都别吃了！去给我开玉解玉，我没说停，谁都不许停！”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臊眉耷眼地准备往玉雕坊走，卓玉想着都是因为自己才惹出祸事，想要开口为大家求情，未及开口，杨思往前半步，道：“师父，其实也没真的打——”

　　关师傅扬手给他一耳光，怒喝：“你还敢说！要不是你小子——”他伸手不断指点着杨思，好像气得都不知该怎么骂他，半天，重重喷了口气，甩手道：“你和我过来！”

　　杨思忍着脸颊上的抽痛，垂头跟在师父身后进到他的房间。甫一关上门，关师傅便抄起桌上的一只陶碗向他掷去，杨思躲也没躲，陶碗重重砸在他身上，又滚落下去，他眼疾手快地捞起来，小心翼翼地搁回桌上，轻声道：“徒弟不要紧，碗别摔坏了，怪可惜的。”

　　关师傅气得笑出来，又伸手指他，“你啊你！”他回身坐在桌边，又是生气，又是无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他瞪着杨思，“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你现在还像话吗！谁你都不放在眼里，想干什么干什么。你那几个师兄，你平日对他们什么态度？别以为我不知道！心里有没有点长幼之分？还撺掇他们去打架，真是反了你了！”

　　杨思闷闷道：“不是去打架，是卓玉她......我只是叫他们来帮忙。”

　　关师傅立刻又道：“对，还有那个卓玉。你多管什么闲事？当时就是你，花言巧语哄我留她在这儿，说什么怕她自己没办法在外面活，还说什么等她家里人找来了还得感谢咱们。现在人家家里找来了，你又凭什么拦着不让走？”

　　杨思忙道：“怎么是我拦着不让走，是她自己不想走。”

　　关师傅竖起眉头，“她想不想走，又怎么样？关我们什么事？那是她家里人，就算把她绑走，旁人也没甚说的。连官府都管不着。但你要是硬帮她留下，他家里告了官，官府就要来治你的罪，你晓不晓得？”

　　“不会这样，”杨思道，“我一定能想出好办法帮她。”

　　关师傅冷笑，“是。你最聪明，你总有办法！”

　　杨思抿住嘴唇，不再多言。

　　关师傅盯他半晌，又道：“也是奇了怪了，我都看不明白你，平常总欺负人家，昨儿还让她滚回家去，今天她真要回了，你又想方设法留，你到底对她好是不好——你怎么想的？”

　　杨思默了片刻，道：“我只是觉得她有点难得罢了。不过笨是真的，还有些小姐脾性，看不惯。”

　　关师傅打量着他，怒火不再旺盛，口气却还是严厉，道：“卓玉是有些天赋，她家里若愿意让她留下，我也不拦着。但是，你，”关师傅敲敲桌子，“我说过，我没有儿子，你是我最看重的徒弟。以后这个玉雕坊......”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下，继续道：“所以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要怎么做，心里该有点数。”

　　杨思垂首应是。

　　看他态度良好，像是已经听进去了这番训导，关师傅挥挥手，“行了，去吧。”

　　杨思退到门口，欲要转身推门，身后关师傅又道：“小月儿那里......她最近吵着想吃城南糕饼铺的糖糕，你去买点给她，平常你也多带她玩玩。”

　　杨思回头，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是没说，只点一点头应道：“知道了，师父。”

　　~*~

　　从师父房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杨思赶到玉雕坊，几个师兄弟连同卓玉正手脚不停地做关师傅惩罚的活计。李狗儿、郑知秋、崔胜、秦懋几个，两人一组在开今天运回的那几块璞玉，卓玉落单，独自一人在旋车上解一块开好的玉料。

　　看他进来，几个男子停下手中的动作互相望了望，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片刻，李狗儿关切道：“还好吗，师父他——”

　　杨思摇摇头：“没事，骂几句而已。”停了下，又道：“不好意思了，害你们被罚。”

　　几人悉悉索索道：“也不能怪你。”

　　“谁让他们抢人。”

　　“就是，我们肯定不能不管。”

　　一边的卓玉这时道：“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因为我......唉。”

　　众人看看她，不约而同地默了默，崔胜问：“你真的不愿意回去么。”

　　卓玉盯着手中解出一点点的玉料，低声喃喃：“......我不知道。”

　　一片阴影覆过来，杨思站到她面前，要她随自己去开玉，“今天新进的几块料子，该要快点开出来，解玉先不急。”

　　卓玉下了旋车，跟他去旁边空地上架锯开玉。

　　因着心中有愧，卓玉毫不惜力，拼命拉动锯子，杨思握住锯子的另一端要她慢点，道：“别那么实心眼儿，师父就是一时生气嘴上说说，没指望咱们真干多少活出来。饭都没吃，哪儿来的力气。”

　　拼命做也不是，不拼命做也不是，真不知道怎么着他才满意。卓玉放缓速度，抬眼看杨思，见他挨了一耳光的那半边脸颊红肿发亮，再想想祸头都在自己身上，忍不住歉然道：“对不起啊，你——疼不疼？”

　　杨思白她一眼，道：“疼啊，你挨一巴掌试试呢。”

　　“......”

　　卓玉又被噎得没话了。

　　杨思抻着劲儿慢悠悠地和她拉了几个来回，忽而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到底回不回家。”

　　卓玉满面愁容，摇了摇头。

　　“要我说你别回。”杨思道。

　　卓玉看向他，等着他说下去。

　　“今天你哥哥的话，我也听明白了。你逃出来，不单单是因为想学玉雕。你有个未婚夫婿，是不是。”

　　卓玉点头。

　　“你不愿意嫁给他，是不是。”

　　卓玉又点点头。

　　“你爹还很凶，是不是。”

　　卓玉依然点头。

　　杨思道：“这不就结了吗。你要是回去，就得嫁那个你不喜欢的人，和他过一辈子，生儿育女，被他磋磨，被他家人磋磨，熬几十年，直到死。就算你拼死不嫁，按你爹那么凶，他也容不得你留在家里，想想他会怎么对你？两头都是死路，你没有好日子过。”

　　他停顿片刻，瞥着卓玉的脸色，接着道：“相反，如果你留在这里，不但可以自由自在，远离你那未婚夫婿和老爹，还能向师父学习手艺。你冒险从家里逃出来，千辛万苦地跑来这里，求我们收留、当丫鬟，为的不就是这个吗，你已经做到了，怎么还能回去？”

　　卓玉叹道：“这些我当然都知道。可你也听见了，我娘她病了，因为我，病得很严重，我怎么能——”

　　“你想啊，”杨思打断她，“你娘之所以生病，是因为你忽然离家，行踪不明，下落不知。她又气又忧，兼之焦急、担心、想念，这才重病。如今她气恐怕早就消了，你哥哥又找到了你，只要他带回你的消息，叫你娘知道你还活着，如今在何处，过得还不错，她的病立刻能好一大半，和你本人回去区别不大。”

　　卓玉叫他说动了，犹犹豫豫道：“真的吗。”

　　杨思有点不耐，“当然是真的！你要实在不放心，左右如今你哥哥已经知道你的住处，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你就隔三差五给你娘写封信问候问候，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不过，不排除她会装病诱你回去，你要仔细甄别。”见卓玉陷入思索，他最后加码道：“这是决定你一辈子的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嗯。”卓玉先是轻缓地、接着快而重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