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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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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过食盒,象征性地吃了两口点心。
然而,当萧长安回到御书房复命时,带回的消息依旧令人揪心:“父皇,沈娘娘还是很难过,点心只吃了一点点......父皇,您真的不去认错吗?沈娘娘的眼睛都红红的。”
日复一日,萧长安成了玉棠宫唯一能进的人,但带回的消息总是“没吃”“只吃一点点”。
萧彻亲自前往,要么被宫人以“娘娘哀伤过度,需静养”为由挡在门外,要么远远瞥见沈兰珠的身影,她便立刻避开,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焦灼与无力感几乎将萧彻淹没。
这日,他烦躁地在御案后踱步,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停下脚步,唤来韩铮。
“韩铮,”萧彻紧盯着他,“这几日,你可曾见到丹朱?”
韩铮抱拳垂首,脸上失落无奈和萧彻如出一辙,如实回禀:“回陛下,微臣也未曾见到丹朱。娘娘那边闭门谢客,连带着丹朱也深居简出了。”
殿内沉默了许久,萧彻道:“盯着丹朱。”
按沈兰珠的执拗,她怎么轻易放过放火之人,又怎么会轻易放过自己?
她对自己避而不见,难道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那她又为何不来见自己,不让自己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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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珠不动声色地安排赵嬷嬷、素心、青黛等人以“回乡探亲”“年老出宫”等名目提前离宫。
初冬的夜来得格外早,十一月中旬的寒风比宫宴时还要冷。
玉棠宫偏殿的灯光下,沈兰珠迅速褪去华服,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靛蓝色宫女装束。
丹朱紧张地守在门口,手里紧握着一块沈淑仪的腰牌。
“娘娘,都准备好了。”丹朱压低声音。
“走。”沈兰珠深吸一口气。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凭着丹朱矫健的身手和那块腰牌,一路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几重宫门。
宫墙之外,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静静停在约定的巷口。
丹朱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安全后,迅速掀开车帘:“娘娘,快上车。”
沈兰珠几乎是雀跃着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堆满了她精心准备的东西:一件做工精良,触手温软的银狐毛大氅,一匣子姑姑素日喜爱的素雅首饰,几本姑姑常读的诗集......
她的心也在剧烈跳动,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急切又欢喜的笑容。
“丹朱,”她一边快速翻检着,一边不放心地念叨,声音里是轻快的,“这件大氅姑姑最喜欢,天冷了一定要带上,还有这些首饰,都是姑姑素日爱的样式......哦,不对!”
她忽然想起什么,笑容顿住,焦急地抬头看向车外,“丹朱!姑姑惯用的那支紫檀木刻竹纹的笔呢?我记得收拾出来了,是不是落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月光勾勒出车外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玄色的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深邃的眼眸,在清冷的月光下,沉沉地盯着她,既有怒火又有了然。
沈兰珠脸上的雀跃欢喜退去。
掀开车帘探身进来的,并不是丹朱。
她僵在车厢里,看着车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俊颜,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怎么没拿?”
车帘被彻底掀开,萧彻的声音比十一月的寒风更冷,命令道:“下来。”
沈兰珠攥紧了拳头,身体却一动不动,无声地抗拒着。
“下来!”又是一声,比方才更沉,更重。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伸到了她的面前,不容拒绝。
沈兰珠闭了闭眼,最终只能带着一种近乎屈辱的讪然,将冰凉的手搭了上去。
萧彻稳稳地将她扶下马车。
车旁,丹朱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脚尖不安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她刚欲驾车,就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韩铮一把拉住,随即看到了韩铮身后那个散发着寒意的人影,所有反抗的念头瞬间熄灭。
萧彻没有看丹朱,也不容沈兰珠多言,攥着她的手腕,大步走向旁边一匹通体漆黑,神骏非凡的御马。
他动作利落地先将她托上马背。
沈兰珠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萧彻!你要做什么?”
萧彻抿紧薄唇,一言不发,紧跟着翻身上马,双臂绕过她拉住缰绳,将她牢牢困在怀中。
紧接着,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冲了出去,速度之快,远超沈兰珠以往任何一次骑乘。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道路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黑影。
强烈的颠簸和失重感让她头晕目眩,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啊!”她失声惊叫,恐惧让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身后人腰侧的衣料,颤抖的声音被风吹散,“阿彻!慢点!太快了!我害怕!”
萧彻依旧沉默着,仿佛要将心中积压的怒气、担忧和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都发泄在这狂奔之中。
沈兰珠喊出那声久违的“阿彻”时,她因害怕而微微蜷缩时,萧彻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将她更深地,几乎是密不透风地嵌入自己怀中。
同时用自己身上宽大的玄色披风,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双恐惧的眼睛。
寒风被阻挡在外,他胸膛炙热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令人窒息的速度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骏马依旧在夜色中疾驰,奔向未知的方向,马背上的两人,一个沉默如冰,一个惊魂未定。
寒风凛冽的旷野上,疾驰的骏马终于缓缓停下,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间因无声被拉扯得既短暂又漫长。
萧彻勒紧缰绳,马儿喷着白气,在原地踏了几步。
沈兰珠惊魂甫定,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萧彻翻身下马,将她稳稳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膝盖的刺痛立刻清晰起来,让她微微蹙眉。
“这是哪?”她环顾四周,荒野寂寥,远处似乎有官道的轮廓,声音弱弱的没有底气。
萧彻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沉沉地望向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沈兰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月光下,一个挺拔清朗的身影正焦急地踱步,似乎在等待什么。
那身影太过熟悉。
“小叔!”沈兰珠失声喊道,所有的委屈、惊惶、思念瞬间涌上心头,提起沉重的裙摆就向那边奔去。
那边的人也立刻发现了她,车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素衣荆钗却难掩清丽气质的女子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兰儿!”沈云岫张开双臂,泪如泉涌。
姑侄二人紧紧相拥,压抑了许久的悲痛、劫后余生的庆幸、被迫分离的不舍,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
沈兰珠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紧紧抓着姑姑的衣袖,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姑姑......姑姑......”
沈砚站在一旁,眼眶也是红的,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远处静立观望的萧彻,郑重地拱手作揖,深深一拜。
沈云岫也止住泪,轻轻推开沈兰珠,对着萧彻的方向,屈膝行了一个庄重的福礼。
月光下,她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无声的托付。
萧彻微微颔首,目光深沉如夜。
沈云岫抬手,温柔地拂去沈兰珠脸上的泪痕:“兰儿,我的好孩子,往后......这深宫之中,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帝王,“陛下他待你之心,姑姑是看在眼里的,心意不假,姑姑把他交给你,也算放心了。”
她又紧紧握住沈兰珠的手,力道大得让沈兰珠感到疼,“但兰儿你记住,若有一日,这地方让你觉得憋屈、难过,觉得喘不过气,想回家了,别怕,沈家永远是你的退路,沈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哪怕倾尽所有,你父亲,你小叔,还有我,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
“不......姑姑,兰儿跟你们回幽州,我不想留在宫里,不想离开小叔,不想离开你!”沈兰珠拼命摇头,泪水决堤,将头深深埋进姑姑清香的怀抱。
沈云岫怜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目光却透过她的肩膀,再次望向那沉默的帝王身影,眼神里带着恳求与无奈:“傻孩子,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照顾好自己。”
太多未尽之言无法细细道来。
一旁的沈砚喉头滚动,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兰儿,时辰不早了,再耽搁恐生变故。我和你姑姑......该启程了。”
他看向沈兰珠的眼神亦是不舍和心疼。
“不要走!”沈兰珠猛地从姑姑怀里抬起头,死死抓住沈云岫的衣袖。
“姑姑!别走!”她明白,这一别,姑姑从此便是“已死”之人,幽州千里,再见之期渺茫,姑姑将彻底隐姓埋名,再也不是沈家女沈云岫了。
萧彻听着她绝望的哭喊,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
沈云岫上了马车。
沈砚狠下心,转身爬上马车车辕,扬起了马鞭。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冰冷的地面。
“姑姑——!”沈兰珠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踉跄着追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