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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沈兰珠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但行走间依旧牵扯得隐隐作痛。
周太医来看过,只是摇头叹息:旧疾叠新伤,寒气早已深入肌理,往后阴雨寒天,怕是难熬了。
到了离宫的日子。
玉棠宫门口,沈云岫紧紧拉着沈兰珠的手,千叮万嘱,泪水涟涟,怎么也放心不下这个让她心疼的孩子。
宫门外,沈砚身姿挺拔地立着,面容沉肃。
他遥遥望见那个被丹朱小心搀扶着、蹒跚挪来的身影,与记忆中意气风发闯进上京城的明媚少女判若两人。
心,猛地一揪。
沈砚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侄女微晃的身子。
“丫头......”他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宫里的事,沈云岫已尽数告知。
心疼、无奈......百味杂陈。
沈兰珠望着眼前如父如兄的小叔,挣开丹朱的搀扶,膝盖一弯,就要往冰冷的地上跪去。
“不可!”沈砚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手臂,“腿上有伤,你这是做什么?”
“小叔......”沈兰珠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满是愧疚,“我......我向父亲请罪,我不回去了。”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对这个答案,他似乎并不十分意外,眼底深处掠过忧色。
兄长沈戎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一跪,是向父亲请罪。”沈砚不再阻止,只是虚扶着她的手臂,让她缓缓跪在了宫门前的青石板上。
沈兰珠深深叩首,“是女儿不孝,任性妄为,让父亲日夜悬心。女儿闯祸,总是父亲替我收拾残局,替我周全......往后......”
她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再叩首,“女儿不能在父亲跟前尽孝了,不能在流徽和阿渊面前尽到长姐的责任。求小叔......求小叔代女儿多多照顾父亲,让他切勿操劳过度,多多保养身体。”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说完,她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沈砚鼻子一酸,俯身稳稳地将她扶起。“你爹......他不会怪你。”
他看着侄女苍白却坚定的脸,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我会照顾好兄长、流徽和阿渊。兰儿,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你姑姑......”
他顿了顿,像小时候那样,用力拍了拍沈兰珠单薄的肩膀,“我就说,幽州那些小子都配不上咱们兰儿,兰儿......你长大了,万事小心。”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他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不敢再看侄女一眼。
一旁的车夫也扬起了鞭子。
车轮辘辘,马蹄声起。
“小叔!”沈兰珠往前追了两步,腿上的剧痛让她身形一晃,丹朱急忙扶稳。
沈砚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只有一句苍凉的话语被风吹回:“照顾好自己!”
也替我照顾好云岫。
或许他当初应该将她送回幽州的,那样她就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是他有私心,他想让沈兰珠替他看看他朝思夜想的人。
是他不该。
.
紫宸殿守门的小顺子看见她,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反而无声地侧身,将沉重的门扉推开一道缝隙,殿门无声地开启,小顺子恭敬地垂首退到一旁。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她一步步走进去,脚步轻得如同怕惊扰了什么。
绕过屏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萧彻站在龙床边,寝衣半褪,露出线条流畅却伤痕累累的肩背。
一道新鲜的、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红肿未消。
他正艰难地反手,试图将药粉洒在自己根本无法触及的伤处,动作吃力,每一次牵动都让他肌肉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他以为是韩铮,头也未回,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强忍的痛楚:“韩铮,帮朕上药。”
他甚至没有力气回头确认。
这一幕撞入眼帘,高德胜苍老而带着哽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深处,混合着小亭子里的冷风,无比清晰。
做出留下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让她最终回头的,是临行前,她让丹朱搀扶着,再次登上了太液池那边的小亭子。
石阶蜿蜒,每一步都牵扯着膝盖的旧伤新痛,也牵扯着心头的记忆。
她想起他背着她走上这高高的石阶,脚步沉稳有力;想起他用那枚白玉玉佩逗弄她时,眼中狡黠又温柔的光;想起她落泪时,他心疼地用指腹为她拭去泪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那时,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不是她的姑父,他只是她的苏澈。
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望着亭外熟悉的景致,沈兰珠的泪水无声滑落。
“二小姐,果然在此。”
一个苍老而恭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高德胜小心翼翼地登上石阶,向她躬身行礼。
“是陛下让你来的?”沈兰珠没有回头。
她害怕是他最后的挽留,更害怕不是。
高德胜摇了摇头,走近几步,在离她不远的石凳上小心坐下:“是老奴自己来的。”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物什,双手捧着,递到沈兰珠面前。
那是一个素青色的香囊,布料已有些旧了,却浆洗得极其干净,看得出主人的珍视,上面用略显稚嫩的针脚绣着一簇幽州特有的雁翎兰。
正是她三年前丢失的那个,里面装的,是她最爱的雁翎兰干花香料。
沈兰珠缓缓接了过来,熟悉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上面。
高德胜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的情愫:“这三年,陛下一直贴身收着它,从未离身,也一直在担心着二小姐您......此番......此番终于找到您,陛下他是真的很开心。”老太监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暖意,“老奴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像这段时日这般......像个活生生的人,有喜有怒,眼里有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云妃娘娘心疼二小姐,老奴......老奴也心疼陛下啊,老奴是看着陛下长大的......”
沈兰珠握紧了手中的香囊,静静地听着,风穿过亭柱,带来一丝凉意。
“陛下小时候啊,总爱一个人跑到这个亭子里来。”高德胜的目光投向亭外,仿佛穿透了时光,“这儿够高,够僻静,少有人来。他就一个人在这里看书,在这里偷偷习武,在这里练字......娴贵妃娘娘去得早,陛下才六个月大,连一声‘母妃’都没来得及叫唤,就没了生母。这深宫里的孩子,难啊......”他的声音带着深沉的悲悯。
“先帝爷是心疼过一阵子的,可那心疼,也只在娴贵妃娘娘刚去的那一年光景。后来......后来新宠不断,皇子众多,就把陛下......给忘了。”老太监的语气里满是苦涩,“陛下的衣裳破了口子,尚宫局那些踩高捧低的奴才,连补都不肯给补一下......”
他自嘲地笑了笑:“二小姐您别笑话,老奴就是那时候,为了陛下,学会了缝衣、做袜、纳鞋底。那时候的日子是真苦啊,御膳房送来的膳食,也就勉强能填饱肚子,陛下生辰,别的皇子都有山珍海味,老奴就只能在小厨房里,给他下一碗撒了点葱花、卧个鸡蛋的生辰面......”
回忆起那些年,高德胜的声音哽咽了,他抬手抹了抹眼角,“老奴看着心疼啊,心疼得跟针扎似的!可人微言轻,一个阉人,什么都改变不了。有时候想替主子争一争,讨要点份例,反倒要遭一顿毒打......那时候,反倒是小小的陛下,才那么丁点大,就晓得护在老奴身前,张开小胳膊,对那些凶神恶煞的太监嬷嬷喊:‘不许打高公公!’......”
老太监的声音彻底哽住,肩膀微微耸动。
良久,他才平复些许。
“三皇子、四皇子年纪小些,倒没怎么欺负过陛下,三皇子,就是现在的和郡王,心善,常常偷偷给陛下塞些点心、旧书。可是大皇子,就是睿亲王!” 高德胜的拳头无意识握紧,“他可没少欺辱陛下!仗着生母得宠,自己又是长子,动辄打骂,将陛下推入寒冬的太液池,抢走陛下的碳火,撕坏他的字帖......陛下身上那些陈年的旧伤疤,一大半都是拜他所赐!”
“那时候......日子苦哇!陛下那时......太过出头不行,会引来嫉恨打压;太过懦弱也不行,只会被踩得更狠。”
“后来好不容易封了王,搬出了宫。可睿亲王还是不依不饶......”老人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陛下他啊,其实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生在萧家,身为皇子,这由得了他吗?他若不争,就只有死路一条!皇家......历来如此。要怪,也只能怪陛下投生在了这吃人的地方,他这一生,真正由得了他自己心意的事情......太少了。”
高德胜:[爆哭][爆哭]
阿彻:现在我们当家做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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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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