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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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殿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风雨声，也隔绝了所有嘈杂。
烛火跳跃，在地面上投下摇晃不安的长影，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浓烈的药味和残余的血气味。
萧彻坐在宽大的龙床边缘。
他低着头，往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刻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鬓边，几缕发梢还在缓慢地滴着水珠，落在他湿透的、沾着泥点和暗红血迹的玄色常服上。
他双手十指用力地交叉紧扣着，手肘撑在膝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支撑着重负，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微微地颤抖着，他的额头抵在紧握的拳上，看不清表情，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就足以让殿内侍立的宫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一滴晶莹混着雨水，顺着他低垂的眼睫，无声地滑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最终落在他微湿的衣领间。
没人敢确定那是否只是雨水。
高德胜像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靠近，小心翼翼地躬身：“陛下......云妃娘娘已在殿外候了许久了。忧心二小姐，想求见一面......”
“让她回去。”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萧彻紧抵的拳间传来，“谁都不见。”
高德胜喉咙发紧，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陪了萧彻二十五年，他太了解这个孩子了，此刻任何劝慰都是徒劳，只会更加激化他崩溃的情绪。
他正待躬身退下安排，沙哑的声音又响起了：
“药......好了吗？”
“回陛下，小顺子去催了，想来快了。”高德胜连忙回禀。
他看着皇帝湿透的背影，那几乎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姿态，心中揪痛。
萧彻心疼沈兰珠，而他又何尝不心疼萧彻。
他忍不住再次轻声劝道：“陛下......您......您浑身都湿透了，龙体要紧。不如先去更衣？您这样.....寒气入体，万一......如何能照顾二小姐呢？”
萧彻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像是终于被点醒，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十指。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
高德胜如释重负，连忙示意旁边的宫女准备衣物。
他没有再看床上的人，沉默地走到屏风后，动作有些迟缓地脱下湿冷的衣物，换上干燥温暖的寝衣和中衣，胡乱地擦拭着头发，动作粗砺，心思全不在此。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那张床边。
就在他刚换好衣服，头发还半湿地搭在肩头时，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小顺子带来了药，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来，大气也不敢喘。
萧彻立刻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桌子上晾着，他坐回床边，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沉睡的人儿。
沈兰珠已被宫女们换上了干净的素色寝衣，湿漉漉的长发也被细心地擦干，柔顺地铺在枕畔。
只是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在烛光下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紧闭着，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萧彻的手颤抖得厉害，他伸出去，想要去触碰一下她的脸颊，手指却在离肌肤寸许的地方停住了，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额头上。
那烫人的热度透过指尖传来，灼烧着他的心。
他想起刚才宫女们为她擦拭身体、更换衣物时，褪下的外裳上那刺目的、晕染开的血迹，膝盖上被简单清理过的伤口更是狰狞恐怖，皮开肉绽......那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里。
都是他的错！是他没能及时拉住她！是他......
药温稍降，萧彻定了定神。
他将沈兰珠柔弱无骨的身子小心地扶起，让她斜倚在自己怀里，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让他心头又是一紧。
“兰儿......”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恨，怀中人毫无反应。
小顺子立刻端着药碗凑近床边。
萧彻一手稳稳地环住沈兰珠的肩背，一手拿起小银勺，舀起一小勺浓黑的药汁，凑到她唇边。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想要撬开她的唇齿，然而，药汁刚碰到她的嘴唇，便毫无阻碍地顺着嘴角滑落，渗入寝衣的领口，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兰儿，张嘴......”萧彻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和恳求，“乖，把药喝了......”
可沈兰珠的双唇依旧紧紧抿着，甚至是因高烧而紧绷着。
任凭他如何呼唤，她都没有丝毫反应。
萧彻狠了狠心，用拇指和食指极其轻柔地捏开她的下颌，强行撑开一道缝隙，然后迅速地将一勺药汁灌了进去。
然而，失去吞咽意识的人，药汁只是在口腔里打了个转，旋即又顺着嘴角和被他捏开的缝隙，悉数流了出来，滑过下颌，滴落在衣襟上。
萧彻的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拭她沾染药渍的下颌和颈项。
他不敢再用蛮力，只能一遍遍地、极尽耐心地尝试。
一勺，两勺......每一次都小心地撬开她的唇，将药汁缓缓地送进她口中，然后死死盯着，用指腹轻抚她的喉咙，大部分的汤汁滑落出来，只有极少量的、带着苦涩的药汁，在他近乎绝望的坚持和祈祷中，一点点，一点点地流入她的喉间。
小顺子端着碗的手臂早已僵硬麻木，汗水混着药碗的热气蒸腾在他额上，他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碗药，终于在洒了半碗之后，被萧彻以这种笨拙又执着的方式，喂进去了大半，当最后一点药汁被送入她口中，萧彻已是满头大汗，后背的寝衣都湿透了。
“水......”他哑声吩咐。
小顺子立刻放下药碗，递上温热的清水和干净的湿帕。
萧彻没有假手他人，亲自取了帕子，擦拭沈兰珠唇边、下颌乃至滑落到纤细锁骨间的药渍，指腹偶尔擦过她滚烫的肌肤，带来一阵心悸的疼痛。
紫宸殿外，风势稍歇，但雨丝依旧绵密。
沈云岫已经不知道在冰凉的殿阶下站了多久。身后素心撑着伞，赵嬷嬷紧紧扶着她，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湿冷寒气。
她脸色苍白，单薄的身体在雨中微微发抖，压抑不住的轻咳声断断续续响起，朱红殿门依旧紧紧闭着，将她隔绝在外。
高德胜再次出来，看着在雨中等候多时的云妃，脸上充满无奈和歉意。
他躬身低语：“娘娘，您请回吧。二小姐吃了药......陛下......一直在旁守着，寸步未离。陛下吩咐了，谁也不见......还望娘娘保重凤体，勿要过于忧心。”
沈云岫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又看看高德胜疲惫而无奈的脸，她知道强求无益。
最终，她只能深深地、无力地叹了口气，眼中含着泪，声音轻颤：“烦请公公......务必尽心照看兰儿......有任何消息，即刻告知玉棠宫。”
“娘娘放心。”高德胜连连应诺。
沈云岫又站了片刻，最后在赵嬷嬷和素心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万般无奈地转身离去，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单薄。
丹朱跟在后面，一步一回头，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她看向同样淋湿、沉默护送至宫门口的韩铮，张了张嘴，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韩铮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抢先一步低声道：“放心。有任何消息，我会立刻来玉棠宫，亲自告诉你和娘娘。”
丹朱望着他坚毅可靠的眼神，最终只化作带着浓重鼻音的两个字：“......谢谢。”
殿内，高德胜回到萧彻身边，看着他依旧守在床边，神色专注得几乎凝固。
他忧心忡忡地再次开口：“陛下......您也歇息片刻吧，哪怕就在旁边榻上歪一会儿也好。这里有老奴守着......”
萧彻仿佛没有听见。
外面雨声淅沥，殿内烛火摇曳，将帝王孤独而绝望的剪影，长长地投在明黄色的纱帐上。
“陛下，明日还要上朝。”
......
萧彻坐在龙床边的紫檀木脚踏上，整整一夜，他几乎未曾合眼，即便偶尔闭上干涩发红的双眼，脑海里也如同走马灯般，疯狂地回放着那些无法驱散的片段：
破败小屋、那个自称“朱兰”的女子，低着头，纤白的手指沾着清凉的药膏，小心翼翼为他处理背上的伤口；他倚靠着她，艰难地挪动身体；凉亭里，她拿着糕点，带着羞赧，递到他唇边；她被他故意逗弄时，双颊飞起的红霞，恼羞成怒瞪圆了眼睛的模样，鲜活又生动......
这些明亮画面，最终都定格在小亭子冰冷的石阶上，那个纤细的身影如折翼的蝶，毫无防备地滚落，衣裙染上一朵朵鲜红。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