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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群芳起诗社咏竹韵 浪子投葭莩乱家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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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叶汀正在踟躇之中,俞姐便笑道:“好妹子,你原是个爽快人,如何又这样蝎蝎蛰蛰起来?你这样的品貌,我只舍得叫你接些青年材俊,绝不亏待了你的。”叶汀竟昏昏聩聩答应下来,暂且无话。
李府此时正筹备旧历二月十七李铭翰的生日,闺院中沈若清问丫鬟玉燕:“李铭翰今年十一,怎么还办呢?”玉燕说:“翰哥儿去年十岁没办,今年补上。”原来李府规矩,未出嫁者凡逢五年纪办一次生日宴。当天早上,长辈皆赠表礼,众姊妹有送书籍的,有送饰品的,亦有送玩器的,着实让李铭翰同其母泰氏风光了一时。午间又大摆筵席,薄暮方归。
惊蛰之后,天气渐暖,众人常往园里去,有时姊妹们便住在园中——这园子似乎为她们量身定做。漱玉溪西面,园子西北角是荼蘼轩,再向南是锦香小院、太虚观;沿溪自北向南依次是秦舒夏住的涉江榭、秦秋雅住的秋芳广、沈若清住的扶醉馆和小丘上的淋竹山庄;漱玉溪东面则有秦琼枝住的积玉宫、秦寒春作静室用的濯垢寮、大小花厅和沈枫樾住的枫桥夜泊。
春分这日恰逢星期一,散学比其他日子早一小时,将家庭作业做完后,寒春忽而有了一个主意,每月星期一效法古人起诗社,正是“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既使姊妹们不无所事事,饱食终日,又能陶冶情操,展示才华。于是与秦琼枝商议此事,琼枝道:“先前我也想过,只是担心无人响应。”寒春道:“我们两个同沈若清姐姐自然不用说,二姐姐也会些诗词的,不过是懒于动弹。大姐姐和里赫或许差些,她们两口子到底上进。”
于是在秋芳广议事,沈若清道:“主意虽好,我到底不能奉陪。”秦寒春笑道:“好姐姐,你不来主心骨都塌了。”沈若清仰起头来,笑嘻嘻的:“哎呀,既然社长都发话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大家笑作一团。秦寒春忍笑说道:“先说正经事吧,我想每个星期一起社,为的是课少人闲,你们看如何?”舒夏道:“这样子会不会太频繁?”沈若清也说:“每周都开社反而没意思了。”寒春想了想:“不如隔周一次?同意的人举手。”众人纷纷举手赞成。
琼枝道:“我们各人也该取个雅号,我想到一个了,就叫‘芙蕖仙’。”寒春道:“我就叫‘濯垢真人’。”沈若清笑道:“这‘濯垢’二字极妙。”舒夏不解,问其缘故:“妙在何处?”沈若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濯垢’不就是‘洗刷污物’吗?以后就叫她‘澡堂子搓背工’算了!”寒春道:“属你最会嚼舌根子!”沈若清做摊掌状。
沈若清又道:“好了,我叫‘茉香客’。”秦秋雅也想好一个:“我就叫‘秋芳居士’算了。”喀尔里赫开口道:“嗯……我就称作‘应晴歌’。”众人目光投向秦舒夏,舒夏微笑道:“我叫‘执坤砚’怎么样?”秦寒春因说:“很好。既已起社,岂有光说不练之理?这儿有几丛竹子,我们就吟咏竹子作诗,不限韵,但限时一柱细香。”喀尔里赫道:“我再学习半月,下一社再作。”于是众人苦思冥想,搜章寻句。
沈若清率先作好《竹马》,众人看是:
记得儿时斫竹忙,骑竿笑闹过邻墙。
如今真马金鞍侧,反忆青青那段狂。
众人都说有趣,复各自提笔。秦琼枝道:“我作了一首《竹露》。”
新篁初解箨时衣,偶承天泪作珠玑。
晓来还归云深处,留得青霭满林霏。
寒春一看便喝彩道:“这‘偶承天泪作珠玑’一句,亏她这样敏捷如何想来!”由于时间只剩一半,众人只忙作,暂且不看琼枝作的如何。
舒夏亦作好《墨竹》一首:
坤砚余墨尚氤氲,偶写疏影上素笺。
何须旁人论曲直,自在墙隅伴炉烟。
眼看香将焚尽,秋雅尚未作出。寒春奋笔疾书作好《竹刃》:
青玉为骨刃为魂,一夜抽鞘破苔痕。
莫道此君性温润,风过犹带兵戈声。
仅仅检查完,香已成灰烬。秋雅叹息道:“我该受罚了!”琼枝道:“就罚你请青婆婆来给我们讲个笑话!”这青婆子脸面四方而色发青,故而得名,生性严肃,沉默寡言。寒春笑道:“当心碰一鼻子‘青’!”不一会儿秋雅就独自回来道:“青婆子说我们别是要捉弄人,所以不来。”秦舒夏道:“罢了罢了,我觉得不必罚了。”这才作罢,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中午散学归家,秦寒春忽见车轿停在门边,见轿上下来人,却是叔父秦嶂带着祖父和两个丫鬟、一个小厮。这一班大门上的小厮虽看其打扮知道是大户人家,却拒不开门。秦寒春原厌其浪子习气,仍用秦地方言叫住秦嶂:“二大!”并远远示意门上小厮放人。
秦嶂见了秦氏四姐妹就如见了救星似的,进门走远后一边骂小厮无礼,一面问长兄秦峤现在何处,寒春、琼枝应付两句,便与他分开了。秦峤正在房中闲读史书,见秦嶂来了,也不让座,只说:“你来了。”秦嶂携老父道:“大哥,我们宅子他妈的没修完,就听见说打到鄠邑了!我们忙忙收拾东西,前脚刚走,后面就从南半面围住长安城了!搭火车到黄河边上神都去,还日妈的让黄河水淹不死的中原佬把老子东西偷了!后面听见说京畿里连我们在内三大家族家产全让抄去。”
秦峤说:“你话长的!这卡缪尼斯特党人还学古时抄家?”秦嶂道:“有不同,只抄家产不抓人,说是要‘肃清都中流毒’。”秦峤冷笑道:“我们竟成了‘流毒’了。”秦老父道:“这也是没有办法,只好投奔到这里来。”秦峤道:“我请示我岳丈,留一间耳房给你们主仆住。”
闺院内,寒春说:“他怎么慌脚鸡似的拖男挈女来嫂子娘家了!?而且,我很看不上他那下三等做派!既粗鄙,又噜苏!”舒夏、琼枝素日不批评人,今日却也表示认同。琼枝说:“尤其不能叫他进我们这园子,万一他乱扔烟蒂、踩折花木,岂不糟蹋这胜地!?”四姐妹愤愤懑懑,又坐巴士去上课了。
那秦嶂来此江左六桥花柳地,湖滨温柔富贵乡,愈发吃喝嫖赌,无事不做,将秦家带来的家产败了不少。某日酒后在府内,见一二十来岁年纪水秀妇人瞟他几眼,自觉见他帅气,便拉住那妇人。这妇人是李铭翰、李铭顺之奶母,行止妖娆,也是不安分的人,便从怀中掏出香囊抛给他,妖媚地笑一笑即离去,自此,两人便勾搭起来,在府里吹起歪风邪气,此是后话。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