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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鹤氅披寒词成妙语 玄车涉史水咽遗音 #以史为鉴 ...


  •   大家择定于园中琼枝住处积玉宫起社,随行丫鬟早备好了梅花笺、松烟墨。琼枝提议道:“今日我们既咏雪,便以‘雪’为眼,也不拈词牌名,各人选个人爱作的,我占定《东风第一枝》了。”潘寂声素习虽寡言语,但作诗填词却热心:“好,我取《水龙吟》,正合破冰驭雪之势。”

      沈若清抢道:“那我要《解语花》!”寒春纠结半天,道:“我想到了,《瑶台聚八仙》。”舒夏道:“我作《少年游》”瘗璃道:“我就作《玉楼春》好了。”

      琼枝提笔挥就《东风第一枝·雪》:

      剪水作花,揉云成屑,乾坤一夜缟素。暗凝河岳精魂,偷换蓬莱庭户。寒侵鹤氅,犹自向、孤峰高处。看玉龙、鳞甲纷崩,散作九霄琼雨。

      坠檐角、冰簪欲语,点梅心、冷香偷聚。最怜渔笠归时,鬓边误沾星缕。清光洗世,纵万丈、尘污难驻。待明朝、红日熔银,还泻大江东去。

      潘寂声在一旁字写得草,也作出了《水龙吟·观雪》:

      冻云裂甲横空,青女掷碎昆仑玉。千军缟素,万骑霜蹄,疾驰南陆。削平丘壑,填埋沟渎,乾坤整肃。笑人间蝇营,尽遮污秽,只留得、清如许。

      忽见竹折声脆,原来是、蛰龙惊寤。振鳞欲化,挟风直上,撞破天柱!且收兵燹,熔银铸剑,淬成新旭。待春雷、劈开冰河九曲,听潮生处。

      寒春撑着长桌站在一旁看着,沈若清笑道:“你别只是傻看,待会儿作不出来可是要领罚的。”寒春挑嘴道:“你还不先作完你自己的。”沈若清将桌一拍道:“哼,我的《解语花·雪趣》现在不就作好了!?”众人看是:

      撒盐差拟,柳絮堪嘲,怎及仙妃舞?斜穿朱户,却偷吻、群姝眉尖凉驻。旋扑灯柱,化流萤、暗随笑语。最妙是、黄狸追欢,印得梅瓣五!

      忽忆溪亭旧旅,折冰枝当箭,射向鸥鹭。而今重遇,撮团玉、戏砸小妹衣素。呵手欲骂,早溜向、红炉畔去。剩窗外、千顷琉璃,任斜阳镀金缕。

      寒春忍笑道:“你别只是编排我们,不然果真是要挨骂的。才还说我只看人家的,这一会子我都作好了。”这一首《瑶台聚八仙·鹤氅披寒》作的是:

      鹤氅披寒,抬望眼、玉京崩落残屑。万籁收声,惟余冷光侵骨。曾覆千山龙蜕甲,今化九渊鲛泣月。最无情、遍饰清明,转瞬成血。

      孤鸿爪痕浅印,辨前生旧迹,俱是虚设。枯潭凝魄,照影自分双裂。偶有风摇竹上素,碎作星、坠向人间灭。待重来、须是鸿蒙再判,混沌新雪。

      秦舒夏搜肠刮肚想了好一阵子,作完了《少年游·庭雪》:初疑梨落隔墙西,转瞬没苔蹊。沾衣欲湿,扑帘还散,呵手捉空迷。

      狸奴忽印梅花篆,浅淡上阶墀。最爱檐角,斜阳穿处,冰坠一支璃。

      大家作好见时间将到了,便催瘗璃,瘗璃此时尚未作完《玉楼春·小园雪》:

      六出初绽飞旋小,砌下堆盐光皎皎。压枝恍似梨花开,触指倏然蝴蝶杳。

      欲摹清景丹青少,呵冻题诗情未了……

      琼枝道:“今天就得罚你了!”便与沈若清两个人按着她实实在在喝了一盏温黄酒,瘗璃气不过,又和寒春密谋,灌了沈若清一盏酒。

      大家这样欢天喜地直到除夕,今年府中银钱短缺,李鸿琛也无力领导全家祭祀,故这一年不过初一二三走亲访友,隔三差五地在自家或往外赴宴而已。初六这日都往堂亲府邸里赴宴,觥筹交错一直到后半夜,寒春觉着无趣,自靠在独座沙发上睡过去了。

      突然似醒非醒,荡悠悠升入一团冷香雾霭中,耳边犹听得鼎沸人声,却隔着重峦叠嶂般了。寒春定下心神,举目四望,眼前并非噩梦景象,也绝非人间凡尘。但见雾烟邈邈,云霭茫茫,如轻纱叠绕,遮蔽了来路与远方,唯有脚下一条若有若无的玉阶通向深处。

      循着玉阶前行,雾气反而竟开始透起莹润的光泽,冷得却沁人心脾,涤荡了方才宴席间沾染的世俗烦忧。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重重雾霭在此处淡去,露出一片浩瀚云海。云海之上,竟有隐隐仙山,月台为殿。

      但见琼楼玉宇,依着奇崛山势而建,飞檐斗拱皆非凡间样式,玲珑剔透,宛如月华凝就,冰雕玉砌。殿阁间有虹桥飞跨,流光溢彩。此刻海岛冰盘初转腾,将整片宫殿映照得皎洁生辉,通明彻亮,恍如白昼。

      寒春心下想道:这却也奇了,我并没有来过这里,怎么有种久别重逢之感?忽闻环佩叮呤,清音悦耳。一阵香风拂过,比方才的冷香更添几分馥郁,只见两队仙子沿一乘沉香辇雁翅行来,示仙从辇步下,真是:方现云鬓高耸,又见步摇明珠。示仙眉宇间带着一丝源自人世的柔情与怜惜,眸光似冷飕飕两痕秋水,移步上前携过寒春同行。

      示仙身后跟着数位散花女,手捧花篮,曼妙起舞。她们素手轻扬,将无数奇异花瓣洒向空中,花瓣洁白,浑然仙品,内里似有光华流转。花瓣纷扬落下,却只在低空翩跹飞舞,众仙衣带纷飞,身影绰约,或执扇,或捧瓶,随行在侧,气度清华。

      示仙引寒春乘着秦王朝的陪葬辒辌车,一路辚辚作响,来到水滨,穿过几处尚有火光未灭的洞穴,号角的呼唤不绝于耳,此时的河水还十分褊狭,并不太向两边侧蚀。此车如太史公语“如衣车,有窗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示仙道:“你常作诗,应该知道‘辒辌影里鲍鱼腥’的意味。”

      忽而敞亮,水色玄如凝漆,驰道直似射矢,长城脊线似蛟龙僵卧。恍恍惚惚间又见明星荧荧,绿云扰扰,渭流涨腻,烟斜雾横,宫阶前,李斯等人正将律令竹简排成阵列,密密的网也在天上织着。蓦地天昏,狐鸣鬼哭,作“大楚兴”之声。又看见一双怨鬼自刎而死,倒在河曲处,车随之变得鸾旗芝盖。不远处,一人独立高丘作歌,细看仿佛有些王永志的神情,又仿佛不是,身后又浮现出一众人,原来是吕后、张良、韩信、陈平等,有一瞬间极像吕漪和、钟籁、陈虎林和邹菑。

      又听见“独尊儒术”的呼声盖过了“儒法斗争”。远处雪下辕门,风掣红旗,有征人泪入河。前方庄园遍地,“贫者无立锥,富者阡陌接云,忽然径入幽篁,“建安风骨”的墨字摇曳飘零,坠地,化成“路有冻死骨”。

      一路颠簸,久经黑暗,车作油壁,河水已修整为运河,五色交辉。一边,青莲居士裘马换酒;另一边,商队驼铃响震沙碛。桐油厢布上呈现出吴道子所作《地狱变相图》,霓裳羽衣曲与渔阳顰鼓声隐约似幻。道旁贵妃冢前,唯余几颗枯黑荔枝。

      许久雨过天青,车浮为轿,汴河虹桥下,脚店伙计正挂起酒旗;大相国寺资圣门前,张择端落笔收起画具。在汴京北望,极远又近,燕云十六州的月光,再照不进《地理图》上的朱砂界线了,又有一群儒生指着《梦溪笔谈》曰:“恐丧吾华夏敦厚之本!”

      百姓的哭泣声短暂听歇后,又传来阵阵廷杖声。一座座小亭中,无罪官员惨遭剥皮揎草,厂卫们手把文书,口称敕令,肆意搜捕,私闯民宅,《大宪章》在远处飘过。下西洋的航船渐朽,佛郎机乘机入濠镜澳。诵“名士”八股文的声浪中,东林书院逆流行,重实学,“风声雨声读书声”楹联的墨迹未干,魏忠贤生祠即告以建成。景山曲项树上,白绫轻飏,祭奠最后一个汉民的封建王朝。

      又看见剃发易服的汉人垂死挣扎,学士商人远渡倭邦南洋。河水如同台风眼过境般平静下来,又达到一次大丰水期,尔后围场箭啸声不复,飞剪船掠过铆钉锈蚀的炮台,送来了箱箱鸦片,豺狼鹰犬蜂拥而入,河水跌入低谷。

      重回仙山后,示仙道:“此乃历史之河,所见皆非实相,却映照百态。汝所历‘至高无上大王于轭’之噩梦,是尘世积秽所凝魔障,彼时吾因缘际会救汝,亦因不忍见钟灵毓秀之辈遭此污浊构陷。而今引汝至此,乃是有言相告。”

      示仙语气转肃:“人间欢宴,不过镜花水月。汝府中银钱短缺,礼仪荒疏,内里早已虚空,如今纲常渐弛,非因新生,实因旧躯已朽,难承其重。繁华绫罗下,枯骨自支吾。倾覆之祸,非在旦夕,却在积重难返之时。届时,非仅闺阁女子受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李府富丽堂皇的府邸园林訇然倒塌,瓦砾纷飞,无数人在废墟中。示仙接着道:“浊浪排空之时,必有清流自存。切记莫失本心,莫惧风浪!”言毕,示仙身影渐渐淡出,周围的仙山楼阁、散花天女也开始如同浮云般散开,寒春感到一阵强烈的坠落感,喊道:“红菱!红菱!”

      红菱闻声赶过来,打了趔趄也顾不得,忙将寒春扶起来,寒春见眼前忽然浮现血红的“大厦将倾”隶字,猛地一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红菱攥着寒春的手道:“小姐!可吓死我了!”耳边是宴席末了的嘈杂人声,杯盘碰撞夹杂着稀疏的谈笑。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尚未破晓。“大厦将倾”的警语如同寒钟巨响,撞击在寒春的神魂深处,带来无尽的不安。寒春用了半刻钟镇静下来,便小声和红菱商议些事,不知说些什么,且见下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鹤氅披寒词成妙语 玄车涉史水咽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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