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谶》菀枯昭质

32、批儒风起狂飙动地 文庙火飞浩劫成尘 #政治斗争

　　寒春低声与红菱道：“咱们闺中不常用的古董器物也得收起来了，现在总还不大太平。你只使唤上几个可以做得心腹的去，万不可声张。”红菱道：“才听见有人说王主席因大局上安定了，正式将权力移交给换届选举上来的廖琪副主席了，那也是一位贤人呢。”寒春道：“虽说如此，哪里有肯放权的统治者呢？况且王主席的威望在那里，他敢怎样变先法？”

　　绣凤趋步而来道：“两位太太挨不住，说带着姑娘们先回去，现已叫好了计程车。”寒春、红菱两人便到门口与众人集合，坐上汽车家去了。在车上，琼枝指向窗外丹阳区政府大门问寒春道：“看，那正红色横幅上写着“最高指示：积极开展‘儒法斗争’。”寒春道：“这一带前不久也跟着镜海市闹过革命，如今只恐又要生事。”

　　假收后的正月二十二，学校广播里正播报一则消息，吕漪和满面春风，在首都长安的国务会议室中发表宣讲：“报告同志们一个好消息，十七号下午两点，我们又爆炸了一颗□□！”说着同台下听众鼓起掌来。“今天，我们在这里开会，工农同志们批儒批孔，比那个□□的威力——还要大！”说着还十分活跃地挥了挥手。“我希望，大家能认真阅读两篇文章，一篇是《秦王朝建立过程中复辟与反复辟的斗争》，另一篇是《读盐铁论》。”台下掌声雷动。

　　吕漪和又环视四周道：“大家不要认为，现今社会已经没有儒了，我们党内就出现了不少儒！”寒春走在校里，听见这段广播，颅内“轰”地一声。快上课时的教室广播里，新来不久的校领导通知大家在吕漪和推荐的两篇文章中任选一篇进行摘抄与品评，深刻领会其精神实质。文学教师谢梧影今天穿着一身青霜引鹭玉色衣裳，走进来告诉大家：“这些内容可以选做，不必那样较真。”寒春这时又想起她的名字，语出晏几道词“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正合她本人也清丽非常。

　　寒春将那两篇文章找来读了读，并没有作摘抄，心下自忖道：《秦王朝建立过程中复辟与反复辟的斗争》历史类比有些生硬，倒像是政治工具了，近些时候总觉着“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果然到了三月十六日，国家又正式表决通过发动“二次革命”的决议，提出要“高举革命大旗，彻底揭露那批反动的所谓‘学术权威’的落后阶级立场，彻底批判学术界、教育界、文艺界、新闻界的卡佩派□□思想，夺取在文化领域中的领导权。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同时批判混进国家里、政府里和军队里的封建主义、官僚主义、卡佩图主义、莫蒂法主义代表人物，清洗这些人，则要调动或罢免他们的职务，尤其不能信用这些人去做领导大方向的工作。”

　　寒春所在的大学里，以贫下中农成分国家资助入校生为主的一群人学习首都的赤徒营运动，成立了“朱旄军”，头目李有田和张小梅一大早就率领一帮人冲向校物资处，要领纸笔写大字报，物资处主任孔昭伦告知他们说：“这些纸笔有限，用度都要审批。”张有田哼一声道：“你这是妨碍我们进步！我们张贴大字报，对学生思想工作有很大促进作用，况且我们赤徒营运动王主席也很支持，我们青年就要狠批那些地富反坏右分子！”

　　孔昭伦迟疑片刻道：“我先通知校方请示，大宗物资配给要获批准。”张小梅急得连连顿足，手指着孔昭伦道：“我们都有王主席批准了，你还犹豫，犹豫就是动摇！还要阻止我们，这就是不革命！就是有□□的趋势！”孔昭伦辩解道：“我对这件事，采取中立的态度。”张小梅横眉瞪眼，连蹦带跳喊道：“大家听听他这骑墙行为，真是和同姓的孔老二一样死封建不要脸，思想觉悟十分落后！”

　　孔昭伦方欲开口，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喊：“打倒死封建孔昭伦！”朱旄军们便齐声吼道：“打倒孔昭伦！”同时强行推开孔昭伦和校物资处其他工作人员，将纸笔进行一番劫掠而去。不多时校内遍布朱旄军组织既定的《将儒法斗争进行到底》等板报，也有因势利导的《阶级敌人孔昭伦公开反对国家思想建设工作》“头号新闻”。

　　张小梅这时又想起同专业的秦寒春，因她平日里成绩不如寒春，与之论辩吵架更是望尘莫及，因而欲借机报复，就集结部分朱旄军道：“我们这里一座最顽固的封建堡垒就是李府，她们家三姑娘在这里求学，我们要坚决打倒她，取得重要胜利！”于是又率领朱旄军高呼着“爹娘英雄儿好汉！爹娘反动儿混蛋！”四处奔走寻找寒春，寒春此时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游逛，谁料想张小梅举着一杆赤赭色太阳旗气势汹汹杀过来，寒春见她过来，不在意道：“你要怎样？”张小梅努嘴道：“我们要打倒以你为代表妄想复辟的封建势力！”

　　寒春道：“我们家是政府授权袭旧朝爵位的，很拥护政府的统治，也不曾犯下什么滔天之罪，缘何要打倒我？”张小梅词穷理屈，正好李有田领着人闻讯赶来支援，听见寒春反唇相讥，驳斥道：“你啊，就是民主革命派！也就是党内卡佩派！”寒春道：“胡羼！我们家在政府中是有正经职位的。”李有田转向朱旄军们道：“新兴的反动阶级分子！”寒春道：“我们从来没有脱离过群众！”张小梅作泼妇骂街状对寒春道：“人民群众队伍里混进坏人了啊！”

　　寒春已不想再作无谓的辩解，于是坐在长椅上等候宣判，张小梅很得意地笑了，想起要和省立中学的“东风战斗队”、“进步战斗队”联合去砸文庙破四旧，便和李有田离开了。这天中学里也放周末假，得知几批赤徒营要去砸文庙，李府众姊妹等集结到一起，也组建了文物保护组织，带着秦淮城里的知识分子和小姐丫鬟们往文庙去阻拦赤徒营肆意打砸。

　　抵达水西门边时，泮池石栏杆已被砸断多处；棂星门匾额、楹联俱遭焚毁；朱旄军又开始铲除戟门上的木构雕花、斗拱彩绘，两支战斗队在一旁摔砸棨戟仪仗，潘安、沈若清、秦寒春三人同几位教师上去拉阻，其余人或保护文物，或堵截路径，可还是有一支李有田率领的分队涌入大成殿，首当其冲砸毁了孔子塑像，赶来增援的队伍在东西廊庑配殿破坏了先贤名宦的牌位神龛后，突破了文物保护组织的防线。

　　赤徒营们再次合流，将旧朝御笔“万世师表”匾额同众多祭器焚烧，欢呼雀跃道：“打倒封建腐朽的顽固派孔老二！儒法斗争万岁！二次革命万岁！”寒春看见儒生四配十二哲塑像正被破坏，心想：虽则我向来反对儒学，可文物古迹是一定要保护的。便还是率领学生们上前保护。

　　赤徒营从配殿扬长而去后，舒夏、琼枝和两位素不相识的学生把断成三截的《重修江宁府学碑记》推拢在一起，外此者也收集残缺的文物。东路府学里的古书被付之一炬，园林里争执加剧，“封建等级的象征”下马碑被推倒，文物保护组织和赤徒营发生了械斗，文物保护组织手无寸铁，两名学生不幸罹难。文庙里火光冲天，声震云霄，终于惊动政府机关出面调停，才让文庙建筑骨架得以保留。

　　家中长辈们已等候她们归来用晚饭多时，秦老父看见孙女们道：“你们又到哪里乱跑去了？不怕有什么闪失？把命也丢了！”寒春道：“我们和其他学生去保护文物，是很正经的事。文庙几乎荡然无存了！”大家无不扼腕叹息。李鸿琛道：“好了，亲家。人都平平安安回来就行了。”李玉珍见琼枝掌背上有一道划痕，关切地询问了几句，琼枝道：“想是下午抢救文物的时候划的，当时并没有注意。”

　　第二天，李玉健从政府机关回到李府道：“政府散班子了！现在新成立了什么‘二次革命委员会’。”你道这其中有位身居副主任要职的是谁？就是当初买下烛明的那位人牙子赵四儿，因他曾斗胆告过李府官司，现摇身一变，被赞誉为“真有反潮流的精神”，威赫赫竟紫蟒缠身了。

　　支持二次革命的干部和群众组成的二次革命委员会当天就通知学校放假，让广大学生融入革命与生产，朱旄军趁机加紧夺取东南大学的控制权，张小梅率队包围广播站，扣押了工作人员，在广播中宣告：“我奉命接管东南大学广播电台，以进行思想宣传，促进革命斗争。”寒春见势不妙，找到路易斯、舒夏和若清火速回家避难。

　　张有田又率领大部队，举着“活捉反动校长，二次革命万岁”的横幅暴力闯入校委办公室，把几位校长和政委抓捕，与其他校领导和部分教师押往大运动场召开批斗大会，谢梧影也在行列中。她所教的学生大部分还是钦佩她的文学知识和个人修养的，可就有一小撮持打倒一切观点的人，批判她为“执行一条华而不实的封建落后教育路线”。若皆此般深文周纳，恐怕无人不有罄竹难书的罪名了。

　　欲知二次革命发展何如，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