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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铭旌窆父同泣秋山 霜筵叉组共碎月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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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秦淮歇息半日,沈文华忽收到潘安急急慌慌来电告知李府众人,说他父亲停床易箦已经多时,现在已经不省人事,大家赶紧过去探望,等进到官署去,潘父业已抻足。
潘安用新丝絮“属纩”放在潘父口鼻处试探是否还有微弱气息,却得到了令人扼腕的结果。接着潘安拿着潘父生前穿过的衣服登上屋顶,面向北方挥舞,祈求其灵魂归来。这是最后一次试图挽留生命的努力,表达对逝者的不舍。
很显然,招魂无效,几人合力将遗体从移至家中正寝,头朝南摆放。用幠目覆盖面部。接着在遗体旁设置简单的祭品为奠。同时,用一尺长的黑布和一尺长的红布制作铭旌,上面书写死者的官职、姓名,悬挂在竹竿上,竖立在堂前西阶之上作为死者身份的标识。
接着沈若清立即派人向其亲友同僚报告死讯,专门的沐人又为死者清洗身体。然后在死者口中放入珠、玉、米、贝等物。仆役为死者穿上第一套寿衣“袭衣”,通常有多层。然后用特制的布囊“冒”将尸体从头到脚套起来。
尔后,在堂上东阶设置小殓床,并用帷幕将停放遗体的区域围起来,主要亲属开始穿上初步的丧服,表示进入服丧状态。当晚小殓,大家先散去,潘安、沈若清夫妇和瘗璃守灵。
次日将棺木抬入堂中放在西阶上,将经过小殓包裹好的尸体小心移入棺内,并在棺内放入随葬殓物,包括生前喜爱的物品、珍宝和衣物。接着盖上棺盖,但暂时不钉,待出殡前再钉。
所有亲属到场,哭声震天,仪式后再次进行隆重的“大殓奠”。大殓后,灵柩停放在堂上西阶,称为“殡”。设灵堂后,潘安摆放牌位,供亲友吊唁祭奠。
死者亲属按礼制规定正式穿戴不同等级的丧服,朝夕哭奠。沈若清负责接待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亲友、同僚、使者等。得空潘安即卜择墓地与葬期,请堪舆家选择吉利的墓地和下葬日期。
丧事依遗言尽量从简戒奢,没有太多的明器,潘寂声道:“到底给父亲撰写一篇墓志铭。”潘安答应下来:“这倒是提醒我了。”连着几日制作、准备外棺及各种仪仗用品,如引魂幡、铭旌等。
在卜定的吉日,潘安将灵柩从家中运往墓地,仪式比起平民百姓,仍算浩大,“启殡奠”时先将灵柩装上灵车,灵车装饰华丽,送葬队伍庞大,执绋者牵引灵车前行。
队伍挤满了街,高举铭旌表示死者身份的人引路,仪仗队举着各种幡、旗、伞、扇、兵器模型,体现死者身份等级,乐队奏哀乐,亲属披麻戴孝,手持丧棒,在灵车四周哭踊。沿途有几家相与设路祭。到达墓地后立即举行“窆”礼,下棺入圹。
首先将棺木连同随葬品和明器一起放入预先挖好的墓穴中。孝子等捧土掩埋,然后由役夫完成填土。堆土成坟丘后树立墓碑,在墓前举行最后的祭奠。下葬后,潘安夫妇和潘寂声返回家中,在灵座前哭泣祭拜。
从下葬当天开始又连续举行多次安魂祭祀,让死者的灵魂安定下来。最后一次虞祭后,将灵位正式迎入家庙“祔祭”。现时因不似旧朝及其之前居丧十分尽礼,故不过中秋前就解了丁忧。
一晚,苜蓿和旧时亲密的几个丫鬟闲谈道:“这几天怎么不见烛明?”翠烟小声道:“听说被人卖了!”苜蓿吃了一惊,自思:我怎么把人给害了!回到房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之后几天郁郁寡欢,做事也渐渐不如先前利索了。
九月中旬,时值中秋佳节,李府今年张罗着螃蟹宴。是日早早掌灯,一大家子齐聚大花厅。此刻,水面倒映着通明的灯火与天边未褪尽的霞光,碎金般粼粼荡漾,菊花依着太湖石堆叠成景,金盏绿云各逞娇艳,清冷的香气被晚风一阵阵送入大花厅。菊香与另一种更为霸道的鲜香交织缠绕,那是厨中百余只青背白肚、金爪张扬的阳澄湖大闸蟹,在巨大的竹蒸笼里默默经历着最后一番桑拿。
大花厅内,紫檀嵌螺钿的几张圆桌已铺设停当,桌心并非寻常菜肴,而是一座微缩的菊花山子,金灿灿的蟹爪菊开得正盛。每桌围着菊花山子,十副碗碟杯箸光洁如新。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位座前那套用锦缎托盘盛放的物什蟹八件,锤、镦、钳、铲、匙、叉、刮、针,一应俱全,柄端或錾着缠枝莲纹,或嵌着豆大的各色宝石,在烛火下闪烁着矜贵的光。
旁边配着颜色相称的蟹碟、醋碟,薄胎细瓷,透光见影,绘着工笔的秋蟹图。温酒的锡壶端坐在红泥小火炉上,细烟袅袅。角落的紫铜盆和铝盆里,漂着新鲜摘下的紫苏叶,水汽氤氲。
一更时候,苜蓿到正房躬身回道:“老太爷老太太、各位老爷太太,席面齐备了。”李鸿琛当先步入,面带笑意,身后跟着秦父、沈文华、秦峤。林氏穿宝蓝缂丝对襟褂,发髻规整,由杏沾搀扶着,接着是李玉芬、李玉珍和泰萍,都换上了崭新的秋装。
一众少爷小姐紧随其后,步履轻快,最后是几位有头有脸的管家、管家娘子和大丫鬟。座次是早排定的,首主位是李鸿琛两侧分坐林氏和秦父相陪。馀者依照长幼尊卑,依次排开,管家丫鬟们亦各有其位。落座时,衣料窸窣,环佩轻响,夹杂着几句寒暄客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秩序感。
“都该先净手。”李鸿琛道,于是垂手侍立一旁的丫鬟媳妇们两人一组,一人捧着盛满温紫苏水的铜盆铝盆,一人捧着雪白的细棉布巾,缓步走到所有主宾身后。动作整齐划一,盆的高度、巾的折叠,都仿佛用尺子量过。
“上蟹喽!”随着厨房管事媳妇一声拉长的吆喝,热气腾腾的蒸笼随即被抬了进来。浓烈的蟹鲜气瞬间盖过了菊香,直冲鼻端,引得几位少爷小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盖子揭开,红艳艳、油亮亮的大蟹整齐码放,蟹壳上凝结的水珠如珍珠滚动。
“老亲家先请。”李鸿琛笑容满面,亲自用银筷夹起一只最大、膏顶最满的雄蟹,放入秦父面前的瓷盘中。接着是老太太、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大丫鬟们另坐一桌自便。分蟹十分有序,先雄后雌,先大后小,不善此道的女眷孩子们还有小丫鬟等代劳。
真正的“戏肉”开始了。李鸿琛显然是此道老饕,自己动手用银锤轻敲蟹壳边缘,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力道均匀。银镦垫在下方,稳稳托住。银钳夹断蟹螯,银铲分离蟹盖,银匙刮下肥厚的蟹膏,银叉剔出蟹肉,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律感,拆出的蟹肉雪白完整,蟹壳竟能大致拼回原形。他啜一口温热的陈年花雕,再蘸点姜醋,细细品味,闭目微颔,一派陶醉。
老太太林氏和三位太太,则由丫鬟伺候。蕊珠伺候李玉芬,手法更是精妙绝伦。只见她纤指翻飞,银器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拆蟹速度快得惊人,却无声无息,蟹肉蟹黄被分门别类地堆在细瓷小碟里,一丝不乱。李玉芬只需用银匙优雅地取食。偶尔,蕊珠将一小块特别饱满的蟹膏或一条完整无缺的蟹腿肉放入李玉芬碟中,李玉芬会递过一个赞许的眼神。
相比之下,泰萍就有些手忙脚乱。她本想炫耀一下自己新学的拆蟹技巧,银锤却敲重了,蟹壳碎屑飞溅,一小块差点落到旁边李玉珍的袖子上。李玉珍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嘴角挂着一丝无语的讥诮。泰萍脸涨得通红,只得将蟹交给身后的丫鬟,李铭翰则耐不住性子,直接上手掰开蟹壳,啃得满手油腻,被母亲泰萍瞪了一眼,才讪讪地拿起工具笨拙地食蟹。
席间谈话如溪流般淌过,成年男人们谈论着新政的利弊和基础设施的建设,言辞激烈;太太们则聊着杭绸苏绣、小姐婚事、美容之道。李玉珍的大丫鬟绣凤夸赞府里的蟹八件精致,红菱小声道:“比不得我们原先在长安都中见识过的内造之物。”
月上中天,蟹宴渐入尾声。丫鬟们奉上滚烫的姜茶,驱散蟹的寒凉,净手盆又端了上来,水换过新的,紫苏香气更浓。杯盘狼藉,精美的蟹八件沾满了油腻,被撤下清洗。先前堆叠如小山的蟹壳,被粗使丫鬟媳妇用大簸箕一簸箕一簸箕地端走,在月光下泛着刹白的光。
老爷们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满足红晕,陆续告辞。两位太太强撑着倦意,与寒春一道指挥丫鬟收拾残局,叮嘱将剩下的花雕封好贮藏。喧闹散去,大花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映照着空荡的席位和桌上残留的菊花瓣、几滴凝固的蟹油。
浓烈的蟹鲜气还未散尽,却混入了酒气、汗气、脂粉香,形成一种无力颓靡的气息。张世家的和金华家的指挥着小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擦拭桌面。众人皆散后,寒春独自坐在濯垢寮,初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身上微微的酒气。她看着园中新设小厨房隐约的灯火,那里正忙碌地处理着如山般的蟹壳残骸。
月光清冷地洒在地面上,桂花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方才席间的谈笑风生、眉眼官司,此刻都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大而空的疲惫和空虚。这斥资不少、极尽风雅的螃蟹宴,如同只只被精心拆解、吮吸殆尽的蟹,最终留下的,不过是一堆华丽的残骸,在月光下泛着冷硬苍白的光。
秋夜的寒意,似乎比往年更重了些,寒春担心身子禁不住,也回房去了。她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对翠烟低声吩咐道:“明儿炖些燕窝我吃。”声音里带着一丝翠烟没有察觉的苍凉。欲知后事如何,且见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