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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砥柱倾镜海潮翻墨 朱舫摇秦淮溪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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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人牙子怀恨在心,咬牙破费一笔钱找来两个托儿,三人一齐往江左省立法院告李府下人仗势欺人,凌轹百姓,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大堆。法官听了,因自己也是富户出身,与李府一条心,便叫他们回去静候佳音,自己乘公车往江北浦口区找到沿袭旧朝职位的潘区长,即潘安之父,阐明情况,两人串通一气了事。
走出法院后,其中一个托儿道:“老大哥,我看你这钱打水漂了!但我一个穷光蛋,也不能把钱还你。”人牙子咬牙切齿,捶胸顿足,那人劝解他一番,也走了。这人牙子岂知今日: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太平洋上温润的季风携着淡淡的海洋气息吹到了江左的杨柳岸,与此同时,印度洋上暖湿的季风正拂过南诏茶马古道的苔石板。
越巂南九十里的市镇两山口,高山杜鹃丝绒般地紫遍了山野,坝子里正响铃打鼓地筹办一场婚事,原来杨家要把十一岁的女儿杨梅嫁去蒲家做等郎妹。几个妇人给她套上了一件靛蓝色的二等查尔瓦,紧接着,一顶形制繁复的银冠压上了她的头发。
黄黄脸儿的大嫂子按住她想摘去头上银冠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大人的严厉,又掺杂着一丝叹息。二嫂子蹲下身,用力在她的腰上系了一条象征性的红布腰带。这腰带比起真正的新娘礼束简陋许多,更像是对货物的一种匆忙的标记,因为染料不纯,红里还隐隐透着些黑。杨梅安静地站着,只觉得腰带勒得太紧令人不舒服,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外面更响亮的喷呐声吸引过去。
这时一个精壮的小伙板着脸挤进人群,正是杨梅的大哥,挤进人群,二话不说就转身蹲下。大嫂子立刻将杨梅抱起来,放到他宽厚的背上。按照规矩,新娘的脚在离开娘家前不能沾地,以免带走娘家的福气。杨梅伏在大哥背上,银冠的垂链随着迈步的节奏发出细碎的声响。大哥的脊梁很硬,硌得有些疼,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透过人群的缝隙向外张望。
蒲家派来的迎亲队伍已至,领头的是几个头缠英雄结的汉子,没有花轿,只有一匹同样挂着红布的马,马背上空空如也。那襁褓中的丈夫自然不会出现。这场婚礼的主角之一,此刻或许正在几里外蒲家的火塘边酣睡,浑然不觉自己已有了一个比他年长九岁多的妻子。
大哥背着杨梅,在人群簇拥下走向马匹和蒲家的来人。喧天的锣鼓声似乎更响了,喷呐吹得更加凄厉高亢。坝子边缘,山坡上那大片大片浓稠得紫米粥一样的杜鹃,在喧腾的声浪和鼎沸的人语中,默然无声地俯视着山下这场结合。一阵山风掠过,几片早凋的紫色花瓣打着旋儿跌落在浑浊的泥地上。
杨梅伏在大哥背上,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和远处紫色的山野,手下意识地扶了扶头上那冰凉沉重的银冠。她心里只觉得这热闹的一天,和山野间怒放的索玛花一样,紫得让人有些记不住细节,却又无比鲜明。
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几张泛着油光的木桌上已摆开了肥腻的大块砣砣肉和成坛的苦荞酒,空气里弥漫着肉香、酒气和鞭炮即将燃尽的硝烟味。杨梅的大哥飞快地吃了些酒肉便回家干农活去了。
日子划过三百多个日夜,杨梅已经成为一个少年老成的主妇,也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美女,总能吸引大家的目光,婆婆因而从此不让她再上街去。不能上街,杨梅失去了唯一一点乐趣,侍奉公婆和伺候未来的丈夫构成了她整个生活。
顺江而下的大都会镜海,此时正庆祝革命军政府成立两周年,江左省省长乔春帐与新擢升的青年副主席汪文筹备成立“肃反司”,宣称“集中目标攻击各省市反动干部”。两天之后,吕漪和以“国家二次革命调查组组长”身份先后前往秦淮市京口区、丹阳区和镜海市所辖松江区和临海区等地,明确提出要“肃反司”组织夺取镜海市的领导权。
7月22日,“肃反司”等组织联合召开“彻底打倒封建主义、卡佩图主义、莫蒂法主义思想领导人的二次革命准备工作大会”,在全国率先批斗了全市各单位、各部门几百名领导干部。大会发出的通令公开宣布:“以镜海市市长和各区长为首的“封卡莫”干部必须彻底打倒。”
各级机构被迫停止办公,军政大权随即落入乔汪一派手中。当晚,革命军政府主席王永志发出贺电,高度赞扬了这次夺权行动。此后,《时政新闻》《时代风向标》连续发表文章,宣传和介绍夺权的经验,号召在全国展开二次革命。
回到首都长安,吕漪和就向王永志倾诉道:“先前我主张新文化,开展戏剧革命,写话剧为封建官僚申冤的万安一派作家,还有干部,都抨击我,我是提着脑袋跟他们斗啊!如今多亏你支持我,才斗倒了他们。”说着便潸然泪下。
王永志温和的目光看向了这个随自己白手起家的妻子,少有的亲切拉住她道:“斡罗斯联邦出了个莫蒂法主义的巴恰塔克,把莱宁亲手缔造的新政权腐坏了——我们身边就有这样的巴恰塔克。我是准备跌个粉身碎骨的,与其让他们打倒我们,不如我们先发制人,自上而下地发动一场革命。”吕漪和止泪询问道:“怎样发动这样一场革命呢?”王永志对她一笑道:“你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二次革命爆发的消息霎时传遍了长江南北、鸿沟内外,爵禄高登者人人自危,朱门绣户也觉朝不保夕。沈若清之母李玉芬便想稍早些让两人完婚,不娶不嫁,两来两往,找沈文华商量,沈文华道:“你们母女俩商议就是了,只是不可奢靡过费。”
于是择下吉日于公历七月二十四日黄昏举行婚礼,两艘朱漆描金的画舫首尾相接,泊在秦淮河上,宛如水上宫殿一般。暮色四合,秦淮河上却亮如白昼,船头船尾高悬着明晃晃的大红灯笼,倒影在粼粼水波中碎成一片片流动的赤霞,将周遭的河水都染成了暖融融的胭脂色。明瓦窗和雕花棂透出舱内明亮的灯火,映照着窗上的囍字剪纸,流光溢彩。
打头阵的是一艘潘家迎亲的喜船,船身披红挂彩,缠着绸缎扎成的巨大花球。船头立着数位傧相,正拱手与陆续乘船靠拢的宾客寒暄,恭喜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摇橹破水的哗啦轻响。
主舱内,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铺着大红锦缎。正中供着天地牌位和龙凤喜烛,烛火跳跃,映着案上堆叠如山的各色喜果和寓意吉祥的糕点。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花香和酒菜混合的馥郁气息。宾客们皆是盛装出席,珠光宝气,低声谈笑,衣香鬓影间流露着特有的雍容端庄气度。
后一艘画舫是新娘沈若清的花船,此刻珠帘低垂,更添几分神秘。舱内,沈若清顶戴五珠流苏正凤金冠,盖头遮面,端坐在锦榻上。玉燕和另外三个陪嫁丫鬟捧着妆匣、喜帕侍立左右。隐约能听见前船传来的乐声,喜庆而不失雅致,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只听得前船一声清亮悠长的唢呐划破喧阗,锣鼓点子骤然紧密起来。“吉时已到——!”司仪高亢的唱喏声穿透濛濛水雾。岸上船上画舫上,所有目光瞬间聚焦。玉燕搀扶着沈若清,在珠帘碰撞的清脆声响中,缓缓自后船步出。
沈若清的嫁衣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嫁衣上绣着的锦上添花样式茉莉飞凤仿佛振翅欲飞。她缓移莲步,踏上连接两艘画舫的红木跳板。河风吹拂,盖头下的流苏微微晃动,水波映着水面摇曳的万点灯火,也映着无数道或艳羡或祝福的目光。
这一刻,河水似乎也屏息凝神,唯余喜乐喧天,华灯烁烁,将这一场水上盛事,铭刻在流淌的岁月长河之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