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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画舫合卺银潢泻影 云车分袂素帕萦愁 本回从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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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清的裙裾在跳板上轻轻扫过,每一步都踏在无数道目光交织的焦点上。然而,完全不同于封建包办婚姻的未知与不安,沈若清盖头下轻轻漾起了微笑。终于,潘安踏上了主船坚实的甲板。玉燕稳稳搀住沈若清的臂弯,引着她穿过甲板上垂手侍立的仆役,步入灯火辉煌的主舱。
“新人至——!”司仪洪亮的声音压下喧嚣。舱内瞬间安静,只余舱外隐隐的水浪声。“一拜天地——!”玉燕轻引沈若清转身,同潘安面向舱门外的厚地高天深深躬身。“二拜高堂——!”转向供桌上方悬挂的天地牌位和两家高堂画像。沈若清与潘安再次恭敬下拜。
“夫妻对拜——!”这是最核心的一刻,沈若清的心飞了出来。她与潘安相对而立,隔着薄薄的红绡,深深互拜。舱内爆发出更热烈的祝贺声浪。“礼成!请新郎为新娘挑开盖头,称心如意!”司仪道。
一支缠着红绸的秤杆,经玉燕递到潘安手中,他上前一步。沈若清能感觉到秤杆轻轻探入盖头之下,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三分温润与迟疑。手腕轻挑,那遮蔽了她半日视线的红绡终于翩然滑落。
骤然的光亮让沈若清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刻在心底的容颜,眼底是如释重负的欣然,仿佛要将沈若清这盛装模样深深印刻。喜娘送上盛着合卺酒的银鎏金双连杯,杯中甘冽的酒液映着跳动的烛光,两人手臂交缠,饮下杯中酒。潘安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那眼神柔情缱绻,带着水波般的笑意。
酒刚饮尽,舱外传来更响亮的欢呼和丝竹声。画舫已缓缓驶离码头,向着更开阔的河面行去。朴实的船工们齐声唱起祝福的船歌,在夜色中回荡。两人并肩立于灯火辉煌的船头,望向舱外,河面上千盏红灯笼的倒影被拉得很长,随着水波缓缓荡漾,如同铺开一条流淌着星火的银河。
水声潺潺,船歌悠扬,满载着祝福的画舫,正稳稳地驶向属于他们的世界。过去的青梅竹马,今日的结发夫妻,终于在此刻,于这水上星辉中,紧紧相连。稍过一会儿,兄弟姐妹们进来当面祝贺,寒春道:“我们大家来举杯为姐姐姐夫共饮!”十几只酒杯攒聚在空中,众人满饮一杯。至夜,两人回新房共枕而眠,按下不表。
潘安、沈若清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一连六七天不曾回李府。就在此期间,天方国国王遣人来带喀尔里赫回国,喀尔里赫与秦舒夏怎忍分离!喀尔里赫止泪,留下一块题过诗的手帕给秦舒夏。琼枝拿来大家联句的抄笺道:“拿着做个念想。”喀尔里赫附耳对众姊妹道:“我还会悄悄再回来的。”又道:“诃那、迦陵、兰闼,你们三个想待在这里的就还待着吧。”
诃那道:“我留下再学学华语。”迦陵、兰闼两人随里赫回国去了。待沈若清回来发现里赫消失,问其缘故,舒夏道:“她原先想等你的,但是来的人逼得紧,只好回去。”沈若清走后,自己掩门往园中涉江榭去,欲在帕上再自题诗一首。忽然迷蒙中见笔尖吐出兰气,在纸上自动作出《水榭题帕》一首:
冰绡浸月字如烟,泪渍鲛纹叠旧年。
半幅春痕湮楚岫,一痕秋怨锁湘渊。
碧漪暗拓钗头凤,素手虚摹劫外天。
风起白萍吹未展,隔江谁拾断肠笺。
哽咽片刻,正想将诗帕掷入水中,忽而如梦初醒,将诗帕妥善收藏起来,以此减缓离愁别绪。三日后,路易斯一家整理好行李,找到寒春一家,实施西洋旅行计划,秦峤开始准备,还把干女儿苜蓿和干女婿张世也邀上了。
当晚一行人便乘飞机出发,次日抵达英吉利国首都朗登。只见八月悠悠行在古旧的街衢之上,日光与雨水如所罗门王时代交相争竞。云霓铺展如圣殿的幔子,拂过石雕穹顶与铸铁栏杆。雨点骤降,敲打百年石板路铮铮如大卫的琴弦;瞬息间金阳又破云而出,刺透维多利亚时代的玻璃天棚,将水汽蒸腾的街道染作流动的琥珀。如此反复,恰似至高者以永恒之律拨动天象,而塔钟的铜音依旧按着古时的节拍鸣响。
泰晤士河静卧如羊皮古卷,其水幽深,倒映着国会大厦的石肋与圣保罗教堂金顶的荣光。猩红巴士如移动的珐琅匣,轧轧行过黑铁桥面;地腹之中,车厢的铁龙呼啸,载着戴呢帽的族裔奔行于瓷砖铺就的隧道,黄铜扶手在瓦斯灯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街市之上,万民如羊群循着熟悉的路径行走。秦氏四姐妹与苜蓿驻足凝视大本钟鎏金表盘里跳动的指针,其声庄严如殿中的诵经,秦峤开玩笑道:“这就是长安钟鼓楼的兄弟。”特拉法加广场石狮足下,灰鸽群集如流动的云,啄食妇人纸袋里散落的豌豆。穿条纹背心的琴师立于酒馆转角,手风琴流淌出轻快的旋律,与马车夫鞭梢的脆响在路灯的光晕里交织。
继续乘车旅行,可以瞥见富贵者坐于橡木镶板的厅堂,透过窗户俯瞰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紫杉;工匠们则在拱廊下支起摊档,用锉刀修理黄铜门环,如同祭司料理圣器。科文特花园里,戴头巾的妇人将玫瑰与鸢尾排成虹彩方阵,花香混着咖啡的焦香在湿热的空气中浮沉。绅士们执黑绸伞如持权杖,淑女们的绢帽沿垂下薄纱——因这城中的天气向来如君王的心意难以测度。
日光之下来来往往,尽都劳碌。耶和华啊,你使蒸汽从火车站拱顶升腾,如祭坛的烟萦绕在石兽口鼻之间;又使凉风自河湾吹来,拂动悬铃木的掌状叶,将煤烟在古典檐口上勾画的袅丝轻轻拭去。世人乘电车叮当穿过铸铁穹门,倚着红砖墙啜饮午后红茶,皆在你的气息中存活,如同海德公园湖面天鹅翅尖的水珠,既映照千年荣光,亦折射现世浮尘。看这阿尔比恩未经刀兵摧残的古典容颜在雨雾中流转——日光之下岂有全新之事?然而每一滴落在玫瑰花瓣上的雨,每一缕镀亮青铜像额角的光,岂不仍是你手所量度的古老恩典?
事就这样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