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谶》菀枯昭质

21、棠坞踏歌丽人逐春 荼蘼斗茗戏文藏趣

　　推开门看时，原来是寒春、琼枝、舒夏、里赫、寂声五人来邀请沈若清和瘗璃参加学校踏青，沈若清不解道：“我们又不是你们学校的，怎么去？”寒春道：“跟着去就是了，查人查得又不严，红菱也去呢。”于是一大群人坐上省立中学的校巴乌泱泱往城南去了。

　　时值春分时节，丘陵景色正妙，但见花隐幽径，柳拂清溪，又有邈处烟迷远岫，云绕高峰，队伍不过刚解散，八人就自寻一处开着野花、毡毯一般的纤软草坪说笑玩闹去了。秦舒夏笑语道：“没什么活动，这样赏赏景也好。”喀尔里赫和潘寂声两个人不大说话，坐着享受云中透出的恰到好处的日光。

　　秦寒春道：“今天做一回小孩子，咱们玩‘鬼抓人’，五分钟抓不着算输。”秦舒夏和沈若清率先加入，秦舒夏还自告奋勇要扮鬼，秦寒春道：“好，我也扮鬼，得两个鬼才平衡。”紧接着是红菱、瘗璃和秦琼枝，潘寂声推说劳乏，喀尔里赫道：“人也够，我给你们计时，就不来了。”几人即躲闪奔走于花团锦簇之间，欢声作响，笑语频传，有诗《棠坞踏歌》为证：
　　一坞棠云溪水斜，丽人乘兴踏烟霞。
　　舞破春烟香沾屐，歌飞晴嶂翠沾纱。
　　醉袖扶花深浅路，轻吟踏碎碧琼芽。
　　犹怜空谷传清响，半是泉声半是笳。

　　四人很快被抓住，沈若清不服道：“虽然我和寒春一样高，但还是不公平，你们有两个人高腿长的！”寒春笑道：“就算如此，我们六个也并没有高或矮很多的。”琼枝微微蹙眉道：“跑得身上汗涔涔的，衣服贴着皮肤，怪难受，先坐下歇会儿。”

　　所有人便都坐下聊天，东拉西扯地从当红电影演员聊到沈若清什么时候结婚，从批评学校考卷聊到个人推荐的饰品。紧接着，红日在八人言语间升至中天，已该启程返回。喀尔里赫道：“怎么过得这样快？”八人又挤上校巴回城区了，校方本欲继续上课，然而学生叫苦不迭，无心上课，竟作了罢。

　　本次行动主谋包括秦寒春，看起来是乖巧好学生，实际上是造反女魔头，老师们只知她身居要职，人缘不错，细腻里掺刚强，裹了蜜的镔铁一般。焉知她惯有筹备、游说、规划、统领各色人等暗中瞒天，明中起义的能力。学生们一得消息，欢呼雀跃下楼去，一些过于激动或有失礼数者捅了马蜂窝似的涌出学校去。

　　回到家寒春直奔闺院图书室找书看，然而辗转多时尚未觅得心仪书籍，忽而心生奇想：学业水平考试将近，不如补习工学，现在不过维持在及格线上一些，我只熬夜多了，工学课上吴老太爷偏又管得过松，就上课睡着了没听，像我这样聪慧的人岂不一学就会，到时门门课程几近无懈可击，无论于长辈面上光彩，或是于自己腹里才学都有裨益。

　　于是闷头不言将课本前半部分看一通，领略大意后又自加阐释，融汇贯通，自叹道：“原来简单得像基础计算一样。”忽见红菱捧着点心盒子进来道：“姑娘让我好找，这是里赫姑娘送来的酥皮点心，里赫姑娘说，现在有时间可以到荼蘼轩去找她喝下午茶。”

　　秦寒春道：“正好看得劳神，你在房里歇着，想吃点心就吃些，我自己去了。”出门沿墙右行到荼蘼轩，丫鬟兰闼引她进去入座用茶。桌上备着一套珐琅彩绿地瓷茶具，里盛薄荷茶，喀尔里赫道：“这是我们天方国的匠人仿制的，比你们古时的如何？”秦寒春道：“图案极好，颜色也匀，只是浅些。”喀尔里赫微笑道：“哦，但是我还是喜欢这样兰韶色泽。”秦寒春道：“我不过说说，自己看着赏心悦目就好。”

　　喀尔里赫道：“你尝尝条支国的巴克拉瓦和我们国家的穆哈拉比亚，我让大使馆的人帮我捎带了些。”秦舒夏道：“这个巴克拉瓦我先尝了一个，吃起来是玫瑰清露浸过的酥皮夹着核桃和开心果。”秦寒春对乳香软点穆哈拉比亚比较感兴趣，尝一口未及咽下道：“现在只能用最朴素最直接的语言形容它了——好吃。”

　　秦寒春接着又道：“这样午后时光悠闲闲的好，只是我恐怕不得享清福了。”秦舒夏道：“你实在福相好，日后必然多寿。”秦寒春叹息道：“苟活于世也并没有意思，上则求建功业，退而行正道于世。”又道：“好了，我吃几块就行了。——若清和琼枝怎么不来？”喀尔里赫道：“一个不爱喝下午茶，另一个玩了半天，没什么精神。”

　　秦寒春又道：“我想到《牡丹亭》里极应景的唱词‘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喀尔里赫笑道：“我也觉得这几句连上段‘皂罗袍’好。”秦寒春又转向秦舒夏道：“好姐姐，你猜我刚念的一段叫什么？”秦舒夏思考几秒只想不出来。秦寒春笑道：“也不难，就叫‘好姐姐’！”

　　秦舒夏故意瞪圆眼睛一愣笑道：“好哇，拿我取乐。”三人相视，不禁笑作一团。薄荷茶的清凉混着点心的甜香，在荼蘼初绽的暖风里氤氲。时光在学业、笑闹与清谈中悄然滑过桃李争艳、杨柳纷飞，降落在绿荫如盖、梅子黄时的芒种。

　　学业水平考试结束，秦寒春临时抱佛脚起了作用，工学三个月竟从75分升到92分。再观其他课程，考国文时天还清凉，后面古赋与现文皆作得花团锦簇一般，全卷通共得了96分；数学、西文也算满意，分别得95分、99分。回家先后报与父母、外祖父母，秦峤道：“这样的成绩紧可以了。”秦寒春道：“全年级第一名总分394分，我年级第六，低他8分呢！”

　　又见琼枝来道：“我国文99分，数学97分、西文、工学是96分，拢共388分。”寒春扶住琼枝肩膀笑道：“我修了几世的福，何德何能，有这样八面玲珑古今中外少有的完人妹妹！品德才华容貌——哪一样不是人尖儿呢？”琼枝脸泛了半边红，拉着寒春一面出去一面说道：“今天交芒时节，要为花神饯行的，快走！”

　　园里几株三月里还新叶初萌的石榴树，此刻已是翠叶间缀满了火焰般灼灼欲燃的蓓蕾，饱满得几乎要胀裂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蒸腾气息与栀子懵香的馥郁，沉甸甸地宣告着夏的来临。

　　来的较晚的姊妹、丫鬟不谋而合地鱼贯而入。许多人换上了应季的青蓝色系夏衫，发间簪着浅色玉簪、时令鲜花等。预知群芳如何饯送花神，且见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