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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渡私情丹渥锁春 明抗新钞市井沸声 这一回讲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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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瘗璃正在琼枝房里与其闲聊,琼枝道:“二姐姐真是个好海兽!萍踪浪迹的,一起床就跑出去,到现在午后还不见个人影。”瘗璃故作气愤状道:“倒有些可恶,我们到她房里寻去。”却只见秋雅歪躺在榻上,两脚仍踩在地下。瘗璃便和琼枝搭手,将秋雅鞋袜脱去,平放在榻上。瘗璃因道:“罢了,寒春和潘姑娘在一处,我们不去打扰,往园里找沈枫樾去。”
正进园里去,才绕过积玉宫,就看见小厮玳光过桥往丹渥庐来,想是和沈枫樾有体己话说,体己事做,琼枝和瘗璃便退回。且说玳光进了丹渥庐,将门一锁,正在作画的沈枫樾道:“你害得我险些画毁了。”玳光眼饧骨软道:“好少爷,现在我得尽职尽责做‘例行检查’了。”
沈枫樾默然承之,彼却愈肆轻狂。未几,恍若春泉初涌,地脉奔流,自平皋骤堕深壑,唯见湍漶疾坠,沛然莫之能御。时值霪霖季节,沟浍早已饱涨浮沫,然上层流波犹挟势贯注,不休不止……
玳光竟直探至水脉枢要处——原来河心复藏幽涧,乃地陷猝成之渊隙,漕口没水处杳不可测。万斛急潮恍若铁骑云屯,挤轧磕撞,前催后拥,猛击巉岩,叠浪轰然碎作霜雪千堆,浑茫宇内惟存此汹汹水性。正恣意驰骤间,忽逢断壑,未及思忖便全数倾堕,由是益发湍激悍猛。
此处龙漕忽敛广而为狭,易高以就卑,但见原本席平之水恍被虚窍吞吸,倏然收束如练,轰轰雷震般贯入漕中。初跌嵬石,翻身再坠,三跌四跌,整川洪涛竟遭颠碎,化霰成霭。俄有虹霓隐起渊底,横跨龙漕,穿雾贯霿,然狭槽究难尽纳狂澜,余波遂向两侧漫溢,訇然垂落——平若飞毯抖落九霄,沉似玄铁初出轧锟。
饶是如此,犹未容尽一川浊浪。遂有分流别赴者:或夺蹊径,或乘隙渗,或萦纡回旋,散漫漕畔滩矶之间。或钻隙觅罅,泪泪如泣;或漫石漱玉,潺潺若诉;或夹峙磴缝,哀回成漩。更兼悬溜垂丝,晶荧摇漾,尽笼在湿云薄雾间,教人目眩神驰,魂摇魄荡。
而后匆匆收拾,也没有什么海誓山盟,两人就暂时分别。此刻秦峤正与李玉珍议事,秦峤道:“昨儿管家张世说想在府里找个大丫鬟做媳妇,你说谁合适?”李玉珍道:“你选几个本分的和他聊聊,我不掺和。”秦峤想了想道:“就我们房里的苜蓿很配张世,两个人谁都不委屈了,都还算是体面又能干的。”
于是李玉珍差人去找苜蓿问其意愿,苜蓿对张世品貌为人知根知底,便应下来,那人又回来回明李玉珍。李玉珍又道:“你弟弟那样大的年纪,也不成家,也不立业,就在这府里吃白食了?依我说,干脆给他些钱买房子做生意,娶妻我们就不管了。”秦峤便往秦嶂房里去将其“赐金放还”了一般,长舒一口气,心想:这样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败家子留在府上必是个祸害,撵出去了心里方安。
接着又嘱咐父亲道:“父亲,你万不可再做活菩萨,他出去挥霍完了就任他自生自灭吧。”秦父略低着头,只不作声,心下却纠结。秦峤说完离开,携夫人李玉珍和女儿们出门用晚餐去了。
星期日秋雅又往卡布瑞舍大教堂去,恰好这天内部教会学校也对外开放。秋雅便进入参观,只见陈设一派中世纪景象,那些由修女充当的女教师和女学生,统一的青黑色着装,统一的神态举止,眉目间没有喜怒哀厌,一切蒙蒙淡淡,似真似幻。
秦秋雅感受到自己在褪色,于是匆匆走了出去,一群女教师轻轻说道:“她走得太快了。”为首的戴十字架头饰的女教师道:“她还会再来的,她属于这里。”教堂里那过于整齐划一的青黑、那蒙昧般无悲无喜的神情、那几乎凝固的空气,都让秦秋雅感到灵魂被剥离出躯壳,她只需要一点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时候尚早,秋雅便在城东逛逛,另一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不安的喧嚣扑面而来。街上本应井然有序的几家钱庄、缎庄和米行门前,此刻却围满了躁动的人群。声音转为尖锐的争执、愤怒的质问和粗鄙的咒骂,烧水似的作响。
“伊不收?侬这是官家新发的纸钞!”一个穿着半旧衣裙、操方言的妇人,脸涨得通红,挥舞着几张崭新的朱红色纸钞,对着钱庄柜台内的伙计怒吼。那伙计绷着脸,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回道:“掌柜的吩咐过了只收江左省洋和银元,实在收不起这新纸钞,您去别家问吧。”
“别家?这条街上还有哪家肯收?”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老汉愁苦地插嘴,“早上去米行,说新钞买米要加二成的价,我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这样盘剥!”秋雅的皮包里也有几张簇新的纸钞。政府说是新政,以后旧时国公俸禄、大宗交易都用此钞,方便流通,提振经济。
她走进绸缎庄“瑞锦祥”探探虚实。店内伙计倒是客气,但当秋雅拿出新钞时,那伙计的笑容瞬间变得为难,道:“小姐见谅,不是小店不识抬举,实在是掌柜的有严令,这新钞暂时是实在不敢收啊,您看…您府上若有旧洋或硬货,那是最好不过。或者您府上记账也行。”
伙计的声音压得更低道:“这新钞各掌柜、厂长都不用,黑市上,十比一都未必能兑成旧洋!收了它,小店周转不开,怕是要关门大吉了。”拒收官钞,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重罪,如今却仿佛成了商贾间心照不宣的自保法则。
这股拒收新币的风潮源头,正是新政府为弥补推翻封建王朝造成的巨大亏空,未积足足够硬通货便仓促发行新币。国家意旨煌煌,命令全国交易一律以新币结算,并限期收兑民间金银,意图统一币制,然而反酿成大祸。
官方兑换点少之又少,排上一整天队也未必能换到新钞,形同虚设。黑市上,新钞对旧钞的比价如断线风筝般直线坠落。早上十比一,下午可能就变成十二、十五比一。物价随之飞涨,米珠薪桂,持有新钞的平头百姓财富瞬间化为乌有。更有传言,一些官吏结党营私,大发国难财。
面对如此局面,商人们为了自保,为了店铺能存活,为了伙计能吃饱饭,不得不铤而走险。收下新钞,就意味着要承担其随时可能变成废纸的巨大风险,以及因物价飞涨导致的进货成本剧增。拒收,成了生存的本能反应。
这一系列连锁反应导致市场大宗交易近乎停滞,买卖双方对新钞都极度不信任,经济一片萧条。不仅秦淮,全国工商业兴旺的大小城市以至市镇的商业脉搏,皆因这薄薄的新钞而几近停滞。不知李府和政府将如何应对,且见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