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谶》菀枯昭质

14、山庄月宴金觥喧阗 寮夜诗鏖星剑劈秋 本回描绘了

　　书接上回。林氏正说中秋节聚会一事，欲择定地方，李玉芬道：“园里潘姑娘那里好。”寒春道：“那里宽敞，坐得下二百人。”林氏笑道：“好，就依你们说的。”林氏又问：“若清什么时候结婚？”李玉芬笑道：“不急这一会儿，大概要后年呢。”又听见说潘安携家眷来访，姊妹们早早往垂花门迎接。
　　潘安此行携老父和两个服侍丫鬟，后面跟着一个姑娘，形容昳丽，袅袅婷婷，真是醉日牡丹，笼烟芍药一般。敏感者已知是妾室，沈若清却问：“你还有姐姐妹妹吗？”潘父替潘安解释道：“这是我为他所纳之妾，叫作瘗璃。”沈若清心想：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纳妾。心下不乐，只好勉强笑笑，和大家回会客厅了。
　　林氏看见瘗璃，道：“好一个漂亮姑娘！”又指着秋雅、寒春两人道：“比下去了！”寒春扶着琼枝的肩膀道：“我不得不展示一下——我们有名的美人了！”琼枝大笑：“哪有你这样夸自己妹妹的？”瘗璃听见这些话，只是低着头微笑。
　　接着潘父向各人问好坐下，李鸿琛道：“不如今年中秋就在我们府上过吧？”潘父、潘安都说好。接着李玉芬安排潘父、潘安在淋竹山庄住下，瘗璃和沈若清一块住，暂且不表。
　　沈若清问瘗璃道：“你会不会作诗？”瘗璃道：“才刚入门。”沈若清有些不耐烦道：“那你和我们玩些什么？”瘗璃尴尬地走到一旁去了。玉燕在附近听得明明白白：“小姐，你以后必然是要做正房奶奶的，好歹容着些房里人。”沈若清愤愤道：“你是哪边的人了？”
　　玉燕道：“我虽是大管家的妹妹，也没福气做正房奶奶的，可是大事小情倒有些见识。说句僭越的话，凡别人不惹你，你就不要惹人。”沈若清道：“哼！反了你了。”潘安正好来房里，见大家脸上都没喜色，道：“这是怎么了？我来告诉你们，中秋节那天是瘗璃的生日，我们顺便为她庆生。”沈若清烦闷道：“知道了！”
　　潘安打开一个里面有八朵绒花的盒子，道：“送给你的。”沈若清转而为笑道谢，自己留下三朵，又分给秦氏四姐妹和喀尔里赫，潘寂声不喜欢花儿朵儿的，所以未给她分。
　　中秋佳节已至，摆下桌椅后，大家齐齐聚在淋竹山庄大堂赴宴。桌椅皆是圆的，取团团圆圆之意。秦氏四姐妹、喀尔里赫、沈若清、潘寂声、瘗璃八人同坐一桌，先上上来的是红烧茄子、蟹黄糕、肝腰合炒、鸡髓笋四样菜，正合秦氏四姐妹的胃口，沈若清看四人欲动不动，笑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们不用客气。”
　　这一桌便率先开席，寒春道：“我有一个主意，把这席上的老君眉和可乐混在一起喝。”沈若清笑道：“咱们两个先试试。”只喝一口，两人就苦瓜吃多了似的，赶紧倒掉。寒春道：“你瞧你浪费的，不说少倒些。”
　　席间还有意大利面和卡布奇诺咖啡两样西餐，瘗璃没有尝过，因而好奇，不过她也算聪颖，刀叉使用得心应手。再看众人：沈若清用虾仁佐餐，寒春在意大利面上加了些京畿产的辣酱，秦秋雅不爱吃青菜，分了一半给爱吃的秦舒夏。
　　大家又不正式地为瘗璃庆生，道贺一回。第一餐完毕后，芍官等来唱应景的《贵妃醉酒》，姐妹们回闺院取送给瘗璃的礼物。沈若清送的是一匣安息香，潘寂声送的是一套浅绿铅釉茶具，秦琼枝送给瘗璃为她画的油画画像，其余四人集资买了红宝石包银挂坠。沈若清笑对潘寂声：“你很爱品茶。”
　　瘗璃收下礼物道过谢后，几人又往淋竹山庄去。行至半路，一轮皎月已升至中天，清辉遍洒。各色彩灯与月光交相辉映，更添节日气氛。大家笑语喧阗，还未到厅中，便听得里面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夹杂着谈笑声。
　　进了大厅，席面已重新布置过，撤下了正餐，换上了精巧的应节各色茶点果品。正中芍官等人正在咿咿呀呀唱着，身段婉转。一行人坐下打牌，接着用些糕饼瓜果。
　　不多时，厅堂里丝竹再起，笑语复喧，正演黄梅戏。所有人已融入这满堂的富贵繁华与融融月色之中，唯余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在杯盏交错间无声流淌。窗外，一轮明月无声，静静俯瞰着人间这团圆的盛宴。
　　已经十二点，不少人困乏告辞，不饮酒的长辈里只有李玉珍仍陪林氏。林氏道：“我乏了，大家都回吧。”于是余下十余人也各自回房休息了。
　　四更静得连风都听得见，秦寒春、潘寂声两人往濯垢寮守夜。潘寂声道：“我又想喝茶了。”此时寒春正好在看《圣经》，便故作腔调道：“你改悔罢！”潘寂声知道是里面的句子，道：“胡言乱语发起疯来了。”
　　秦寒春道：“我们看书费眼，刚才都未起社，现在不如我们俩起。”寂声学寒春道：“总想着起社，你改悔罢！”寒春道：“还是联句吧。”
　　潘寂声起句道：“天工今夜渍云层，漏下蟾酥锈青锋。”
　　秦寒春接韵道：“灯下寒潮自涌生，吞尽人间万种声。
　　潘寂声又接道：“声消始触珠帘颤，古井水影漫铜枰。”
　　秦寒春想了一会子，道：“我有了，枰上星移劫未终，冷光先蚀玉虚宫。”
　　潘寂声续道：“宫阙倾颓不足惜，拾取残砖铸旧冢。”
　　秦寒春对曰：“冢外玄霜凝复散，终归大壑作空蒙。”
　　潘寂声接道：“蒙尘锈锁蚀雕弓，弦满湿霭射朦胧。”
　　秦寒春旋即对出：“胧月崩为千片刃，欲削桂骨赠远征。”
　　潘寂声回击道：“征衣未染尘沙色，已化井烟缠琐栊。”
　　秦寒春对月曰：“栊纱纵朽终留迹，且拓山河入深觥。”
　　两人前后紧随，对出：“觥中早渗沧波碧，醉后方知星是蛩；蛩声织就流年网，吴钩劈开秋重重。”
　　潘寂声独吟收尾：“古绣斑斑蚀金钿，残月沉淤一万重。”
　　潘寂声正回想“冢外玄霜凝复散，终归大壑作空蒙”两句的滋味，秦寒春道：“凡作诗，你是最有韵味的。”话音刚落，沈若清从门外跳进来把两人吓了一大跳。潘寂声道：“我以为又有贼人来了呢。”沈若清道：“贼人要抢也不抢这里，只抢积玉宫就盆满钵满了！”又笑道：“你们作的诗深奥，我可听不太懂。”
　　潘寂声道：“冷诗领会则懂，你不是这个性子的人。”沈若清指着寒春，又重复了不止问过一次的问题：“她是个冷人？”潘寂声道：“她像冰一样，冷坚以始，温热而终，有些人最后会得到冻死的结果。”
　　沈若清瘪嘴道：“别告诉我你说的是我。”潘寂声反问道：“你觉得呢？”沈若清虽有些不满意，仍坐下三人闲话。只听一阵罡风，吹拂得婆娑树荫摇摆，不知如何，且见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