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大仇得报 ...
-
天边的光亮越来越黯淡,像一匹褪了色的旧锦,从边缘开始发灰发冷。
别苑似乎位居偏僻位置,丝毫听不见那些惊心动魄的兵乱声。
屋内的动静也渐渐沉没,初蕴浅悲恸的呜咽声也愈来愈小,最后实在没了力气,空洞的双眼看着眼前血迹开始慢慢干去的尸体。
房门被缓缓打开,靠近的脚步声也在此时顿住。
初蕴浅僵硬地转过头看去。
来者是荆芥,以及那几个带她来此的面生潜渊卫,也就是宋昀棠交代的“认玉先认人”的那半。
她脸上的泪痕已风干,扯得面部皮肤有些疼,眼中尚还噙满未流尽的泪水。
在看见来人的一刻,她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
左右无非就是来为宋昀棠报仇而杀她的,她现在所有的也不过这条性命。就算他们要杀她,没准还能把她的灵魂送回现代。
所以,初蕴浅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几个一眼,那一丝微微的恐惧也已消散,归于平静。
预想中被报复性地一刀刺穿心脏并未到来。
以荆芥为首的几个潜渊卫悲伤地向地上宋昀棠的尸体行礼,并非中原式的,想来是沿用了早已灭亡的纳缇的礼数。
接着,荆芥转过身来,摘除堵住她嘴的白布,解开捆住她手脚的绸带。
“药效到现在也差不多消失了,属下带您离开这里。”他说。
***
皇宫地下,有一条鲜少有人知晓的通道,是开国皇帝命人建造的。时至今日,哪怕是皇家,知道的人也没几个。
此时,明懿郡主正带着贵妃一路小跑在昏暗的地宫里。
十几年前,郡主曾从地宫里逃出生天,还顺带救过一个十岁孩童。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出口的位置在她的记忆里早就模糊,带着逐渐体力不支的贵妃,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判断每一个岔路口。
她们必须逃出去,去搬救兵来。
“啊!”贵妃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声音,跌倒在地。
郡主摸索着想要去扶起她。
“不用管我,”贵妃忍着疼痛将火折子交给她,“你先走。”
郡主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决定先出去找到援军,于是迅速接过火折子,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往前跑。
没多久,眼前出现了一抹光亮,她连忙往身后的拐角处一躲,屏息敛气。
来人速度极快,借由愈发明亮的环境,明懿郡主看见了为首的初蕴浅。
她熄灭了火折子,来到初蕴浅面前,见女儿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见初蕴浅身后跟着几个身披甲胄的男子,猜到这是援军,便为其指明来时路,三公主宋殊词正在尽头处与皇帝的御龙卫搏杀。
看着女儿似有些憔悴的背影,郡主心头一揪,还是忍不住出声:“你要小心你自个儿!”
初蕴浅回头对她回以一个让她安心的笑。
***
皇帝的御龙卫,是他手中最后一张底牌,常年潜伏于地宫中。在此之前,除了那位仙逝的皇后,没人知道他的秘密。
宋殊词撑着她那柄早已沾满腥臭鲜血的佩剑,神色冷峻地紧盯着眼前面色不善的几人。她身上已有了好些伤口,意识也逐渐模糊不清。
“您何必顽抗?早些束手就擒,交出兵符和诏书,圣上念及骨肉情分,还是会留您一具全尸的!”御龙卫队长恶狠狠道。
宋殊词不屑地瞥了眼地上躺着的几具御龙卫尸体。
“都走到这一步了,老爷子还觉得我是愚笨好欺的蠢货?”她强撑着身体站直,眼底冷笑,“倘若我不肯呢?”
她这么多年都在为了梦寐以求的位置悄悄努力着,为今日卧薪尝胆太久,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御龙卫队长的目光变得愈发狠厉,不易察觉地往宋殊词身后昏暗的拐角闪烁一瞬。
“既然公主执意不肯投降,卑职只能得罪了!”
剑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寒光,宋殊词眯起眼睛,适应着黑暗中的视线。
她能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从她身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这些御龙卫训练有素,即使同伴接连倒下,他们也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更加谨慎地收紧包围圈。
宋殊词动了。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滑出石柱的掩护,剑尖直指最左侧的御龙卫。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还能如此迅速地主动出击,仓促间举刀格挡,却还是慢了一瞬,宋殊词的剑刃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
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只有闷哼和倒地的沉闷声响。
但另外两个御龙卫已经抓住机会,刀光从两侧斩来。
宋殊词旋身躲过左侧攻击,同时剑锋上扬,架住右侧的刀。
她借力后撤,尽管体力消耗巨大,但剑法依然精准而致命。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毫不拖泥带水。
解决了这两个,又迅速招架住迎面袭来的御龙卫队长的进攻。
御龙卫队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知道这位三公主自回朝以来就借圣上与大皇子的势力丰满自己的羽翼。可若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也就罢了,短短半年就能有如此身手,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不过……
御龙卫队长忽然冷笑。
就算她身手不凡又如何?他们这些经由圣上秘密训练的御龙卫也不是吃素的。
就在这时,宋殊词注意到阴影处似乎有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前方,而是身后。
两名御龙卫不知何时绕到了她的视线死角,正缓缓逼近。
宋殊词心中一沉。
前有敌手,后有埋伏,而她近乎力竭。
她咬紧牙关,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快速计算着可能的突破方向,但每个选择都充满风险。两个偷袭者越来越近,其中一人举起了弩箭,瞄准她的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那是一柄匕首,旋转着划过空气,精准无误地砍在了举弩御龙卫的手腕上。
刀刃锋利至极,几乎无声地切断了筋骨,那只握着弩箭的手连带着武器一切滚落在地。御龙卫呆滞一瞬,才跌倒在地,发出压抑的痛呼。
另一个与他一道偷袭的御龙卫反应极快,立刻转向匕首飞来的方向。
但他刚迈出一步就僵住了——一根细如牛毛的毒针已经刺入他的脖颈。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下意识试图拔出那根针,但手指刚抬起就无力垂下。不过几个呼吸,他便瘫倒在地,没了气息。
宋殊词蓄力将面前的御龙卫队长踹倒在地,猛地转头,看向匕首和毒针飞来的方向。
那里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正是初蕴浅,手中的障刀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身后的三个黑衣人,个个身形挺拔如松。
“抱歉,来晚了。”
初蕴浅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宋殊词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不晚。”
宋殊词轻声回应,嘴角不自觉上扬。绝境逢生难以抑制的欣喜与见到挚友安然无恙的由衷感动在此刻交织。
白日里,她的人去到裕国公府,却带回来五姑娘不在府上的消息时,她心中便忧虑万分。
如今看到初蕴浅不仅安然无恙,还带来了援兵,那份重压终于从心头卸下。
剩下的御龙卫迅速集结,大约还有五六人。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没把这些新来者放在眼里。
来之前,为了掩人耳目,几个潜渊卫伪装成外头那些援军。荆芥也再三叮嘱初蕴浅,别让人看出任何不对劲。
“三公主,看来您的同党都到齐了,”御龙卫队长冷笑道,“正好一网打尽。”
初蕴浅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抬手。
三名潜渊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一人直取御龙卫队长,另外两人则分别进攻两侧。
初蕴浅与宋殊词对视一眼,加入了战团。
这不是二人首次并肩作战,从前都是逃命时的合作,如今终于能共同直面纷争。
几个来回后,看着纷纷倒地的御龙卫,队长脸上开始露出惊慌的神色。
这些看似普通的士兵,实力竟远超想象。更可怕的是,这些人的战斗方式如同机械般,只有果断的杀戮效率,瞬间只剩他一人负隅顽抗。
他顿觉喉咙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呕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的武器已经被打落,正步步后退。
自然没能得到答案。
为首的潜渊卫直接了结了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们做潜渊卫的,向来只奉主人的命令为圭臬。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地宫里只剩下那个断腕的御龙卫,他脸色惨白,紧紧捂住血流不止的手腕,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五人。
他想逃,刚转身跑出两步,一个潜渊卫的手如铁钳般抓住他的后颈,将他按倒在地。
“带路,去找皇帝。”初蕴浅的声音冰冷,障刀刀尖抵在那人的喉咙上。
***
明懿郡主和贵妃被初蕴浅留给她们的两个潜渊卫带来皇帝藏身的密室时,贴身保护他安全的三个御龙卫已经瞪圆了眼睛瘫倒在地,没了气息,其中一个还断了手腕。
宋殊词蹲在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皇帝面前,背对着她们,不知道她此时是何神情。
初蕴浅则是背靠在一旁的石壁上,双手抱臂,站姿慵懒,可眼神却不知是该用冰冷还是麻木来形容。
一旁的两个“援兵”正仔细地给她擦拭着障刀上的血渍,还有一个则是毕恭毕敬地将先擦拭好的银色匕首双手交给她。
正在这时,初蕴浅也朝密室门口看过来,见到郡主时,脸上的神情松缓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到先前那副捉摸不定的模样。
明懿郡主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垂死挣扎的皇帝。
“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的父亲!”他咆哮道。
宋殊词显然不吃这套,慢悠悠道:“上一个以父亲身份恐吓我的人同你一样,也曾试图把我往绝路上逼。不过阿耶你知道的,我的性子随了你,总是习惯先下手为强。”
皇帝见此招不成,立即软下态度,艰难地挤出一抹讨好的笑:“词儿,朕知道这些年你在外头受了不少委屈。你放心,朕会下旨!朕会为你主持公道……”
宋殊词仿佛听见一个莫大的笑话,轻笑出声:“这事,我会自己看着办,就不劳先帝费心了。”
她竟称他为“先帝”!
皇帝先是怔住,接着变了脸色,最后勃然大怒:“放肆!”
自己还真是小瞧了这个多年未见的女儿。
之前他原想着让大郎和她自相残杀,一举解决这两个孽障,可没想到她竟然摆了他一道。情急之下,他只好把大郎先推出去。
后来打算等缓两年,等老四成长起来替他除掉她后,就立其为太子。没想到老四竟然敢趁他卧病不起的机会,做出逼宫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当时皇帝想让宋殊词带他从地宫逃离,便写下立她为储的诏书,还将兵符交到她手上。可没想到,她一剑杀了四皇子后,竟还想取他的性命。
这一个两个的可都是自己的血脉,居然敢如此忤逆生父!
皇帝注意到来人,目光怨毒地游走在郡主与初蕴浅母女二人之间。
视线定格在初蕴浅那张冷漠的脸上时,眼中的憎恨更加汹涌。
她明明长得与姣姣如此相像,可所作所为皆与她那父亲一样令人生厌!
初蕴浅知道他在恨什么。
他的毒是那日她进宫时下的;监守神猪藏尸证据的人是防风他们,自然也是初蕴浅交到宋殊词手上的。
而今日,带着潜渊卫来协助宋殊词的也是她。
皇帝似乎还想破口大骂,初蕴浅却在他之前开口催促宋殊词:“好了,兵符和立储诏书都在你手上,还是别拖下去了的好。”
在她俩与潜渊卫动手时,不止郡主脸上有大仇得报的激动,贵妃也在心中称快叫好。
当年她被皇后殿下藏在柜子后的角落里才没被皇帝发现,却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成为了除皇帝自己外,唯一知道真相的活人。
皇后根本不是什么郁郁而终,是皇帝在得知她安葬了裕国公尸身后,亲手给她灌下一杯毒酒,致其身亡。
他早已坐稳江山,自然是不需要这个早年间辅佐他帝位、因而知晓他太多秘密的皇后了,所以欲除之而后快。
皇帝走后,贵妃挣脱束缚跑出来,奄奄一息的皇后殿下却不肯让她出声,临终前,要她发毒誓务必守口如瓶、绝对不能暴露自己。
可这么多年的相处中,皇后于族人皆亡的贵妃而言,早就如同半个母亲般,她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所以当她知道三公主也是同样憎恨皇帝时,二话不说与她里应外合地捡了四皇子宫变的漏。
看着皇帝狼狈至极的死状,贵妃脸上浮现久违的放松。她知道,自己以后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