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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再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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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潜渊卫带她来的地方,并不是在怀王府,而是在一处安静雅致的院落。
久久等不来宋昀棠的身影,她打开房门想出去,却被那几个带她来的潜渊卫拦住了去路。
“请王妃稍候。王爷腿脚不便,请您多担待。”
初蕴浅察觉这些潜渊卫甚至比她身边那些还要厉害,就连川乌也被荆芥制住了,现下不知踪影。
而且很奇怪,这次她手里有完整的双鱼玉佩,可就连荆芥都抱歉地表示自己这回并不能听从她的话。
初蕴浅看着手里的双鱼玉佩思索着坐下,可心中越是焦灼不安,脑子里突如其来的困意便更是猛烈。没多时,她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不对劲。
她强撑着身子在屋内盘查一会儿,最后在美人榻边不起眼的位置上发现一个小小的香炉,正在往外冒着缕缕白烟。
靠,中计了!
刚发现端倪,初蕴浅就再支撑不住,倒在了美人榻上。
***
几个时辰后,天边正烧着最后一抹霞光,橘红与绛紫在云絮间层层洇开,却被杂乱彻天的声音惊扰搅乱。
长街已浸在铁锈与烟尘的气味里。
石板路传来杂沓的奔踏,马蹄铁撞出火星,混着兵器拖曳的刺啦声。
远处爆开一声陶瓮碎裂的脆响,接着是门板被撞开的闷哼。有妇孺老人的哭喊从巷尾飘起,刚拔高就被风扯散了。
裕国公府里。
钟不忧正在二夫人院里陪着她和姨娘们,外头马的嘶吼声、刀剑的铮鸣声以及行人的惊恐惨叫声不绝于耳,听得人心惊肉跳。
钟不忧面色凝重地坐在二夫人另一侧位置上,她姨娘在边上听着有些害怕,紧紧挽着女儿的胳膊,钟不忧时不时低声安慰。
门外,雪露脚步匆匆赶回来,福身行礼后道:“奴婢没能见到王妃的面。是她身边的侍女来传的话,说是……说……”
钟不忧:“说什么?”
“说是北漠已经来信,不日她们就要回去。无论中原再怎么乱也乱不到王妃头上,自然不必向国公府请求庇佑。”
钟不忧听着话茬不对劲,转头看向二夫人。
二夫人眼睫微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后恢复往常温和地开口:“不来便不来吧,既然王妃自有打算,就随她去吧。”
话音刚落,便见两脸愁容的钟不言和钟不止回来了。
钟不忧连忙起身迎上去问:“情况如何?”
钟不止蹙着眉轻摇头,“大事不妙,外头已经开始杀人,更有甚者直接提刀破门。”
屋内众人皆倒抽一口凉气——这不是钟家第一次面对这种场景了。
尤其是钟不忧,脑子一片混沌,脚步也有些站不稳:上次经历这事她年龄尚小,但已经记事了。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日自己从睡梦中醒来,便见外头火光漫天,如同地狱里的恶鬼张开血盆大口。
二夫人有些咳嗽,让雪露扶着她到座上坐下,道:“清晨嫂嫂同我说要进宫谢恩,穗穗忽而出门也说是进宫去。宫中毕竟守卫森严。”
当年先帝若不是被诓骗,也不会贸然离宫。
可钟不忧十分担心,上一次宫变,她就同时失去了姐姐妹妹,“但她俩出门谁都没带,就连林嬷嬷和青黛都还在府里。”
一旁沉默的钟不言出声安抚:“府上多了些面生的护卫,瞧着很是厉害。方才青黛告诉我,那些都是穗穗的人,她出门的时候也带了一个,还有好几个照例暗中跟着。想来穗穗这会儿已经安稳地待在宫里了。”
***
而此刻的初蕴浅,因为安神香的药效,倒在榻上不省人事。
宋昀棠目光柔情地注视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你不能受我这个将死之人的拖累啊。”他喃喃道。
看着她此刻终于松懈几分的睡颜,宋昀棠清楚地感受到心脏漏了一拍,他忽然很想亲吻初蕴浅。
可就在双唇快要贴上她的唇瓣时停住了,最终情欲化作唇角的苦涩,目光落在她的发梢上,然后轻轻将碎发拨弄至耳后。
却不料这时,榻上的人猛然睁开眼睛,熟稔地抓住他的手腕。
宋昀棠没料到,失笑道:“你是醒着的?”
初蕴浅从鼻间哼出一个音,“王爷贵人事忙啊。我要再不醒,还不知道你要趁我熟睡做什么呢。”
她一手抓着他的手腕,视线也不免落在了他的腿上。
距上次见面也过去了这么久,宋昀棠的设定之一就是医术十分高明。当年中了那几乎要命的毒,他也挺了过来,活到现在找到解毒的方法。
到现在还只能坐在轮椅上,那就证明……
初蕴浅心中寒凉:他这双腿怕是已经和当年二皇子一样,彻底废了。
宋昀棠没说什么,只是对推轮椅的潜渊卫做了个手势,让人把东西带进来。
是他那把障刀。
初蕴浅愣了神:“这不是你送来作生辰礼的吗?”
“就知道你不拿我的心意当回事,都不曾打开盒子清点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毕竟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是等真正的钟五姑娘自己看吧,眼下初蕴浅还有别的事情。
“我没时间跟你聊天了,我得……”
“进宫去,”宋昀棠说,“可你就这么进宫,羽林卫不会放你进去的。”
“上次皇帝给了我一块玉牌,允准我随时进宫。”
“可你不是知道,这会儿再闹宫变吗?”
初蕴浅被戳中心思,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
“可是,发动宫变的那位可不是我那孽徒。”宋昀棠平静地说。
初蕴浅半靠的上半身一下子坐直了。
她在脑海中飞快地捋了一遍,只能想到一个人,“四皇子。”
***
此时的四皇子正在宫门外,身后就是他带领的叛军们,只要一声令下,即刻便会攻入。
有士兵来报:“怀王派人告知,他的私兵已经将援军拦住。他还擒住了钟五姑娘,有她在,郡主也会在宫中与我们里应外合。”
四皇子握着手中的缰绳,说起来还是阿耶亲自给他放权,想让他防着三姊。
还承诺只要除掉她,即刻便能立他为储。
可这段时间,四皇子见了这么多次阿耶戕杀皇嗣的事,现在又要对三姊痛下杀手,他怎么保证阿耶不会在兑现承诺之前先杀了他?
自己现在失去了制衡长兄的作用,被关在府上这么些日子,就连和不微妹妹的婚约也泡汤了,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
况且,即便阿耶嘴上说宋殊词是个碍眼的,保不齐哪日又冒出个流落在外的皇嗣。
与其未来整日在那储位上战战兢兢,还不如趁近日阿耶缠绵病榻、时日无多之际,杀进皇宫,杀了皇帝,杀了他那些皇兄皇姊!
想到这里,四皇子感到胸腔内的热血越滚越勇,拔剑下令:“进攻!”
皇宫内。
宫人们四下逃窜,可叛军已经将宫城团团围住,能往哪儿逃啊?
紫宸殿里,皇帝咳嗽不断,咳出的猩红鲜血染在绢子上。
贵妃端坐在一旁,脸上一丝惊慌失措都没有,往皇帝这边瞥了一眼,冷笑着开口:“真是报应不爽,从前造下那些冤孽时,圣上可有想过今日这番场景?”
皇帝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她,眼中怨毒之色尽显,可咳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不知是气急了,还是心虚了。
明懿郡主也在场,就坐在贵妃身旁的位置上,她也没拦着,神色平静地听着这位尚年轻的贵妃对皇帝的冷嘲热讽。
皇帝气得不行,手边的茶盏都被推落在地。
就在这时,殿门被缓缓打开,皇帝瞪大了眼睛看过去。
进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叛军,也不是背叛他的四皇子。
是嘴角含笑的宋殊词。
***
“你说什么!”初蕴浅大惊,将自己的声音压到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大小,“是你和四皇子勾结的?”
宋昀棠理直气壮地点头。
初蕴浅下意识就要站起身,可刚一站立便头晕目眩,手脚也使不上力。
“看来药效起作用了。”宋昀棠淡淡道。
什么意思?
初蕴浅还没搞明白,就见他从榻边箱子里取出几条绸缎长绳和一团白布。
“你做什么?”她警惕地看着他的动作。
宋昀棠没回答她,自然也是不会回答的。
他冷下神情,用绳子将她的手脚紧紧捆绑,她受那安神香作用,现下没有一点力气。
“张嘴。”他薄唇轻启,飞快地吐出两个字。
初蕴浅不肯照做,宋昀棠便捏着她的脸颊,逼迫她张嘴,将手中的白布塞进她嘴里。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务必一字一句记牢了。”
看着她害怕的神情,宋昀棠眼睛一酸,把心头苦涩生生咽了下去。
有些事情,就算她一辈子都恨自己,也是要做的。
“我的潜渊卫里一半是认人先认玉的,另一半是认玉先认人的,你刚才见到的那几个,就属于后者。他们比另一半武功更高强,一会儿你杀了我之后,是进宫也好,是回家也好,都要带上他们。”
初蕴浅看着他这熟悉的眼神,心头猛地钝痛。
很快她就明白宋昀棠这是在做什么,这眼神,这语气,和当初在墨梨镇时要她杀了他一模一样!
“制作控制潜渊卫药物的方法,我也给你写在那本给你的册子里了。还有好多事情,我也来不及交代。如果你想进宫找宋殊词,荆芥知道怎么走,他会带你去。”
他十分郑重地捧着她的双颊,指尖为她拂去夺眶而出的眼泪。
“你听好了,如果我是叛贼,你就是斩杀奸佞的功臣;但如若我是派暗卫进宫救驾的人,那罪名可就落在你身上了。
“我骗了四郎,潜渊卫非但不会拦截援军,还会帮助他们抵抗叛军。左右无论是皇帝还是四郎,他们谁都不会放过我,所以你只需要咬定是我劫持了你。
“待这些事情尘埃落定,你们钟家不仅不会涉险,还有可能回归朝堂。你跟在宋殊词身边,我想她也不会亏待你。”
初蕴浅悲戚地呜咽着,嘴里被塞了一团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昀棠深吸一口气,故作凶恶道:“你要记牢了,若是记错一句话,你全家上下都要面临险境的!你刚和家人团聚,一定不希望他们出事对不对?”
他不敢再去看她悲伤的眼睛,从她腰间摸到那把她随身携带的匕首,迅速从匕首鞘里抽出,握着她的双手拿起刀柄,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初蕴浅整个人仿佛被骤然浸入冰水,又猛地抽离。
血液在耳中轰鸣,盖过了一切声响,只余下自己那颗心,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几乎要挣脱而出。
宋昀棠知道了什么。
宋昀棠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可是来不及了,他力气太大,她有刚从安神香的药效中醒来,完全无法从他手里挣脱开。
他轻声安慰:“别怕浅浅,你是安全的。”
刀尖狠狠刺入心口皮肉,他闷哼一声,却使初蕴浅哭得更厉害。
再一下,这次初蕴浅十分清晰地感受到刺入的深度。
终于,宋昀棠松开了她的手,带血的匕首应声落地。
初蕴浅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告诉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挣扎着,好不容易松缓了腕处绑着的绸带,借着手语,表明了那句再也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她是在说:我爱你。
宋昀棠看明白了。
他对她释然一笑。
“找个天色好的时候,把我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