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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辰入海眠 这是喜欢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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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不知不觉。
先是海风变软了,不再像冬天那样带着刀子似的寒意,而是温润的、潮潮的。
街边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嫩绿的芽,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密。再过些日子,绿芽就会长成叶子,把整条街遮成绿色的隧道。
周末,纪姩拉着孟星去踏青,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老了,边角处长满了青苔。
纪姩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喊后面的孟星快点。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纪姩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惊喜道:“你看,野草莓!”
孟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草丛里藏着小小的红果子,在绿叶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纪姩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摘了一颗,放进嘴里,脸皱成一团:“好酸啊!”
孟星忍不住笑了。
纪姩瞪他一眼:“你还笑!”说着摘了一颗,塞进他嘴里。
直冲天灵盖的酸,酸得孟星眼睛都眯起来了,但他没吐,硬是咽了下去。
纪姩看着他的表情,笑得弯下腰:“你怎么不吐啊?这么酸!”
孟星看着她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颗酸草莓也没那么难吃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越往上,视野越开阔,回头看,整座锦城都在脚下。房子小小的,街道细细的,像用笔画出来的。
转过一个弯,眼前忽然一亮。
那是一片桃林,不知道是谁种的,也不知道种了多少年,就静静地开在半山腰。粉色的花朵密密地挤在枝头,像一片粉色的云,落在翠绿的山坡上。
孟星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山城也有花,但见的都是人家院子里种的、路边零零星星的,不像这样,一整片,一整坡,全是花。
纪姩跑进桃林,在花雨中转了个圈,她笑着,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
“孟星,快来!”
孟星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花瓣落在他们周围,轻轻地,静静地,像一场无声的梦。
纪姩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看过一个故事,说桃花源里住着神仙。他们不吃饭,只喝露水,不吃肉,只吃花瓣。每天都高高兴兴的,什么事也不用愁。”
“你信吗?”孟星问。
“不信。”纪姩笑了:“但我想,如果能在这里待一会儿,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愁,也挺好的。”
孟星看着她。
纪姩站在花雨里,仰着头,闭着眼,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他想,如果可以,他愿意陪她在这里待一辈子。
那天下午,他们在桃林里待了很久。
纪姩带了一本书,是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她坐在一棵桃树下,靠着树干,给孟星念里面的段落。她声音轻轻的,像春天的风,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孟星耳朵里。
“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她念完,抬头看孟星。
“你说,真有这样的爱情吗?”
“我……”孟星想了想:“不知道。”
纪姩低下头,把书合上,抱在胸前:“我想……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时时刻刻想着他,想他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变小,小到只能装下他一个人,那种感觉,应该就像三毛说的喜欢吧。”
孟星沉默着,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她笑的时候,他也想笑,她难过的时候,他也跟着难过。他不想离开她,不想看不见她,不想有一天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这是喜欢吗?
忽然有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有一片落在纪姩的头发上,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帮她拿掉。
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纪姩眼睛亮亮的,嘴唇微抿着,有一点紧张,又有一点期待。
手悬在半空,离她的脸只有几寸远。
孟星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很响,响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轻轻拿掉那片花瓣。
纪姩低下头,耳朵红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想她。
上学的时候想她,回家的时候想她,睡觉的时候也想她。
闭上眼睛,她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睁开眼睛,他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找她。找到了,心里就踏实,找不到,心里就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了很久。
那道裂缝还在,从东南角斜到西北角,但此刻看着它,心里不再像以前那样空、那样冷了。
四月初,学校组织春游,是去锦城附近的一个小岛,坐船要一个多小时。
岛上的风景很美,有沙滩,有礁石,还有一个小小的渔村。
天蓝蓝的,海风轻轻的,孟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船不大,白色的,能坐几十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坐船。
孟星坐在窗边,一开始还能看见码头,看见那些熟悉的房子。
慢慢地,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海平线下,四周变成了全是海,一直延伸到天边。
浪打在船身上,一下一下,船微微摇晃。海鸟跟着船飞,有时候落在桅杆上,歪着头看船上的人。
“晕吗?”纪姩坐到他旁边。
孟星摇摇头,他从来没有离岸这么远过,也从来没有被这么广阔的海包围过。看着无边无际的蓝,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小得像一粒沙。
纪姩说:“我第一次坐船的时候也这样,一直盯着窗外看,看不够。”
“你第一次坐船是什么时候?”
“跟我爸妈去厦门,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上船,吐了一路。”
孟星忍不住笑了。
“你还笑!”纪姩捶他一下:“你知道晕船多难受吗?”
“那你后来还坐船吗?”
“坐啊。”纪姩笑着说:“吐着吐着就习惯了,现在我一点也不晕船了。”
船在海面上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岛的影子。
一个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一座小山,山上长满了树,绿油油的,山脚下有白色的沙滩。
船靠岸的时候,孟星第一个跳下去,踩在实地上,腿还有点软,但心里踏实了。
纪姩跟在他后面跳下来,拉住他的袖子,“走吧,我们去沙滩。”
沙滩不大,但很美,沙子细细的,踩上去软软的,海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小鱼。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捡贝壳,有的去礁石那边探险,有的干脆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老师喊了几声“别跑太远”,就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孟星和纪姩沿着沙滩走。
纪姩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沙子上,她走得很慢,让海水一次次地漫上来,没过她的脚踝。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弯腰捡起一个贝壳,如果好看就装进口袋里,不好看就扔回海里。
孟星跟在她后面,提着她的鞋。
纪姩捡了很多贝壳,各种各样的,口袋装得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孟星看见她忽然蹲在地上,捡起埋在沙子里的小海螺。
海螺是淡紫色的,螺旋纹一圈一圈,像大海的年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好漂亮啊!”纪姩一边感叹,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海螺挖出来,放在手心里端详。
她转过身,拉过孟星的手,把海螺放在他掌心,“给你了。”
孟星愣住了,海螺小小的,轻轻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一直帮我提鞋啊。”纪姩笑眼弯弯:“辛苦费。”
孟星看着手心里的海螺,说不出话来,他抬起头时,纪姩已经跑远了。
她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斜斜,她回过头,冲他挥挥手。
孟星把海螺紧紧攥在手心里。
中午吃饭,是在岛上的渔村。
渔村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砌的,矮矮的。巷子很窄,两边晒着渔网,晒着鱼干,空气里飘着一股咸咸的味道。
村里有个小饭馆,专门招待游客的,做的是地道的渔家菜,同学们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上。
一大盆一大盆的菜端上来,都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海鲜,有清蒸的鱼,有白灼的虾,有辣炒的蛤蜊……
孟星从来没吃过这么鲜的东西。
在山城,鱼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才吃得上,还是冰冻的,哪有这种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鲜。
他埋头吃着,一抬头,发现纪姩正看着他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孟星不好意思地放慢速度。
吃完饭,有一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去爬山了,说山顶上有个灯塔,很漂亮。
孟星不想爬山,纪姩也不想,两个人就在村子里闲逛。
他们走在窄窄的巷子里,有猫在墙头晒太阳,懒洋洋地眯着眼。
逛着逛着,他们走到了村口。
村口有一棵榕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
纪姩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
孟星接过来打开,盒子里是一支深蓝色的钢笔,笔帽上有颗银色的星星。
“我看到时就觉得特别适合你。”纪姩脸上的酒窝陷下去,“你写字好看,好字当然要配好笔。”
孟星握紧那支笔,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但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说谢谢,想说很多,但最终只挤出一句:“我会好好用的。”
回去的船上,纪姩靠窗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像一只睡着的小猫。
孟星坐在她旁边,船微微摇晃,她的头也跟着晃,晃着晃着,就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孟星僵了僵。
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不敢动,怕一动,她就会醒。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她,近得他伸出手就能碰到她的脸,但他没有伸手,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船靠岸的时候,纪姩醒了,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窗外,“到了?”
“嗯,到了。”孟星道。
纪姩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她站起来,孟星也站起来,跟在她的后面下船。
码头上,夕阳已经西斜,海面上铺着一层金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星星在跳动。
远处的天边,云一层一层地铺开,孟星看着她在夕阳里的剪影,金色的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笑着,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
这一刻,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