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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声与囚笼 因为我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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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孟星在外公的旧书店帮忙。
店面很小,挤在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阳光只能中午时分勉强照进来一会儿。书架是老松木的,贴墙而立,上面堆满了旧书。
书脊上的字大多模糊了,但外公记得每一本的位置,有人来寻书,他能正确地从某个角落抽出。
外公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修书。
胶水、细线、牛皮纸摊了一桌,他低着头,手指枯槁却灵活,一针一线地把破损的书页缝合起来。
孟星把一摞旧杂志搬到角落,码放整齐,他随手翻开一本,是某个作家的散文,写故乡的海。
“学校里还好吗?”外公忽然问,眼睛没从书页上移开。
“嗯。”孟星应了一声。
“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他没说话。
外公给了他一方小屋,供他上学,还有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饭。
足够了。
下午,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推门进来,孟星抬眼,竟是纪姩。
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孟星时眼睛一亮,“孟星?这是你家的书店?”
孟星点点头,喉咙发紧。
纪姩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爷爷好,我是来还书的。”她从书包里掏出三本书,“上次借的,都看完了。”
外公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她,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看完了?喜欢哪本?”
“都喜欢。”纪姩认真说:“《活着》看得我哭了一晚上,《边城》看了三遍,翠翠等傩送回来那段,每次看都很难过。”
外公点点头,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难得,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看这些了。”他从柜台下抽出一个本子,“还想借什么?”
纪姩翻了翻借阅目录,最后选了《呼兰河传》和《城南旧事》。
办完借阅手续,她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爷爷,这是我妈妈做的发糕,您尝尝。”
黄澄澄的发糕,上面撒着红枣和葡萄干,散发着甜香。
外公推辞,纪姩硬塞到他手里,“我妈说您上次帮她留的那本书,她找了好多年,一点心意,您别客气。”
外公接过发糕,眼眶有点红,他掰下一块递给孟星,“尝尝。”
孟星接过来,咬了一口,发糕松软甜糯,他低着头慢慢嚼,不敢抬眸看她。
纪姩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孟星的旁边,“你在整理书吗?我帮你呀。”
她撸起袖子,把散落的杂志一本本码好,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她一边整理一边哼歌,是孟星没听过的调子,轻快得像风铃。
“你哼的是什么?”孟星忍不住问。
“《外婆的澎湖湾》。”纪姩转过头:“你没听过?”
孟星摇头。
纪姩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没有椰林缀斜阳,只是一片海蓝蓝……”她的声音清澈柔软,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
孟星听着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下,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歌,温暖的,悠远的。
“你唱得真好。”他说。
纪姩笑了:“我妈教我的,说这首歌是她小时候学的,唱了几十年都不腻。”她悄然看向窗外,“等我长大了,也要去澎湖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样的沙滩。”
孟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巷子狭窄,墙头爬着几株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午后的阳光里开得正艳。
他想,能唱这样的歌的人,一定过得很幸福。
周一早上,孟星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颗薄荷糖。
绿色的透明糖纸,跟他吃的那颗一样。
孟星抬起头,看见纪姩正坐在前排,跟旁边的女生说话。她好像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又转回去。
孟星把糖装进口袋,坐下来,翻开课本。
语文课,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老师念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外公的背影。
那个穿着深蓝中山装的背影,瘦,驼,一步一步,带着他从山城走到锦城。
下课铃响的时候,纪姩把本子放在他桌上,“语文笔记借你,我记了老师讲的重点,你可以抄一下。”
孟星看着那个本子,封皮是淡紫色的,粘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海豚。
“谢谢。”他听见自己说。
纪姩莞尔一笑,没走,她问:“你家住在哪儿?”
“旧城区。”
“哦,我知道,那边有很多老房子。我家在新区,锦城花园,你知道吗?”
孟星摇头。
他不知道什么锦城花园,也不知道新区在哪儿,他来锦城一个多月了,去过的地方只有家、学校、书店、菜市场,还有那条通往出租屋的巷子。
“下次我带你去。”纪姩说:“那边有个公园,很大,有很多好看的树。”
孟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纪姩又把一个橘子放在他的手上,“给你,很甜。”
孟星看着圆滚滚的橘子,表皮上还带着一片绿叶,他抬头,想说什么,但纪姩已经离开座位了。
孟星剥开橘子皮,撕下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一丝丝酸。
酸甜交织,正如生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孟星渐渐习惯了锦城的生活,习惯了早上海风的味道,习惯了外公沉默的陪伴,也习惯了纪姩的存在。
每天早上一颗薄荷糖,下课偶尔的几句话,每周几次的“借笔记”,他不知道纪姩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他也不再抗拒。
但他仍然会画那些画。
迷宫,怪物,折断的翅膀,紧闭的笼子……
一天课间,孟星正在画一个新的迷宫,画到一半时,纪姩凑了过来。
“又在画迷宫?”她歪着头看:“这次有出口吗?”
孟星低头看着自己的画,这个迷宫他画得很复杂,路径弯弯绕绕,死胡同一个接一个。但画着画着,他不知不觉画出一个出口,在右下角,很小,很难被发现。
“有。”他说。
纪姩连忙问:“那能走出去吗?”
孟星想了想,摇摇头。
他不知道。
画迷宫的时候,他从没有想过要走出去,他只是画,把那些走不出的孤独和绝望都画出来。
“我觉得能。”纪姩指着那个出口,“你看,就在这里。”
孟星看着她的手指,那个小小的出口被她指了出来。
“你试过吗?”
“试过什么?”
“试着走出去。”
孟星沉默片刻:“可能吧。”
纪姩看着他,目光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如果你走不出去,我可以陪你一起找出口。”
孟星愣住了。
他看着她:“为什么?”
纪姩没有迟疑:“因为我们是同学啊!而且……”她顿了顿:“我觉得任谁也不想被困在笼子里。”
那天晚上,孟星躺在床上,想着纪姩的话。窗外传来海浪声,一阵一阵,像心跳的节奏。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迷宫的出口。
那个出口,正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
周五的黄昏,教室空了。
孟星坐在座位上,书包已经收拾好了,但他没有走。
他很喜欢这时候的宁静,阳光从窗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慢慢落下去,落满讲台。整栋教学楼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篮球声,和更远处的海浪声。
孟星就这样坐着,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桌面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窗户,最后消失不见。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越来越近。
纪姩在门口探进头,“你怎么还不走?”
“马上。”孟星低头假装收拾书包,显得很仓促。
纪姩走进来,在他的前排坐下,转过身面对着他,“孟星,你去看过海吗?”
他摇头。
“那明天下午,我带你去心岛湾。”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家有辆自行车,我可以载你去。”
孟星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不习惯与人亲近,不习惯有人对他好,但看着纪姩期待的眼神,他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说:“几点?”
“下午两点吧,学校门口。”
晚上,孟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隐隐期待着,期待看海,期待和纪姩一起。
第二天下午,孟星提前十分钟到达学校门口,纪姩还没有来,他就站在榕树下等。
两点整,纪姩骑着车出现在巷口。
天蓝色的女式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草编的小篮子,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看见孟星后加速骑过来,在他面前刹住。
“上来吧。”她拍了拍后座。
孟星看着那个后座,犹豫了下,僵硬地侧坐上去,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好抓住坐垫的边缘。
车子摇摇晃晃地上路了。
纪姩骑得不快,但很稳,她一边骑车一边哼歌,轻快又温柔。
风吹起她的马尾辫,发梢偶尔扫过他的脸颊,孟星往后躲了躲,但发梢还是扫过来,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他们穿过老城区,穿过码头,穿过一片片低矮的民房,最后拐上一条沿海的公路。
路不宽,两边长满野草,草丛里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海风越来越大,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时,那片蔚蓝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
孟星忘了呼吸。
海,比他在电视上看过的更辽阔、更生动。
无边无垠的蔚蓝铺展在眼前,一直延伸到天际,浪花一层层地涌向岸边,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天空很低,云朵慢悠悠地飘着,几只海鸟在风里盘旋,叫声尖细悠长。
“好看吧?”纪姩停下车,回头看他。
孟星重重点头,说不出话来。
他们锁好车,脱了鞋,踩进沙子里,细沙温热柔软,从脚趾间溢出来。
纪姩提着鞋,赤脚走在前面,阳光在她身上跳跃,连衣裙上的花朵随风摇曳,孟星跟在后面,感受脚底传来的温度。
纪姩跑到水边,任浪花轻吻脚踝,她回头喊道:“孟星,快来!”
孟星小跑过去,海水漫上来,没过他的脚背,凉凉的。他低头看,清澈的海水底下,偶有小螃蟹爬过。
“你知道吗?”纪姩说:“每次来海边,我就觉得所有烦恼都被海浪带走了。”
孟星看着海,看着永不停歇的浪,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从远古到至今,从至今到永远。
两人在沙滩上走了很久。
纪姩捡到一个完整的海螺,乳白色的,螺旋纹很清晰,她把海螺贴在孟星耳边,“听,海的声音。”
螺壳里有低沉的呜鸣,像遥远的潮汐,又像风穿过山谷的回声。
孟星闭上眼睛,静静聆听,忽然问:“你为什么喜欢海?”
纪姩沉默了会儿,望着远方:“因为海那么大,那么深,藏着那么多秘密,却从不喧哗。”她转头看向他,“就像你一样。”
孟星注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倒映着海,倒映着天空,倒映着他自己,心跳莫名地乱了。
孟星忽然有种冲动,想告诉她一切,告诉她山城的雨季有多长,告诉她自己被锁在房里听着父母吵架的那些夜晚,告诉她自己这些年有多害怕、多孤独、多渴望有人能陪在他身边。
但他只是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回家的路上,孟星执意他来骑车,纪姩坐在后座,轻轻抓着他的衣角。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晃动,像一幅流动的画。
孟星骑得有些累了,速度慢下来,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纪姩在后座哼歌,是那首熟悉的调子,“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没有椰林缀斜阳,只是一片海蓝蓝坐在门前的矮墙上,一遍遍幻想也是黄昏的沙滩上,有着脚印两对半……”她的声音很好听。
孟星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封的河面出现一道裂纹。
快进巷口的时候,纪姩说:“孟星,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常来。”
“好!”孟星没有回头,他握紧车把,用力蹬了几下,巷子两边的墙飞快往后退。
恰好路灯亮起,昏黄的光落在纪姩的脸上,孟星回头看了她一眼。
纪姩坐在后座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这一晚,孟星没有做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没有父亲砸东西的声音,没有母亲怨声载道的哭声,没有自己被锁在房里听着外面风暴的无助。
他梦见一片海,海上有一轮很圆很亮的月,月光铺成一条路,通往明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