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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迁徙的孤岛 原来糖是这 ...

  •   《月亮吻过海岛》
      樵渔唱晚/文

      1995年的秋,九月的山城还残留着暑气。
      窗外的山峦一层层往后退,隧道一个接着一个,眼中的世界明暗交替。
      十六岁的孟星像一棵被狂风拔起的小草,从山城坠落到这座名叫锦城的海边小城。
      孟星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映出自己瘦削的轮廓。
      十六岁,他默念这个数字,好像念熟了就能让时间快进,快进到他真正可以独立的那天。
      他从军绿色的旧书包里拿出一张被撕坏过、又重新粘起来的照片。
      照片是他五岁时拍的。
      父亲穿着借来的西装,母亲烫了流行的卷发,他的小手被两只温暖的大手牵着,三个人对着镜头笑。
      照相馆的师傅说:“小朋友看这里,笑一个。”
      他笑了。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镜头定格的瞬间,所有谎言都还没来得及被拆穿。
      火车在山里钻了整整一夜,天亮时,窗外忽然豁亮,无边无际的蓝撞进眼里,孟星从未见过海,甚至没见过比嘉陵江更宽的水面。
      他听父亲说,海是咸的,像眼泪,听母亲说,海是苦的,像命,但他们都没见过海。
      外公在车站接他。
      老人比记忆里更瘦,背更驼,站在出站口的人流里。
      海风腥咸黏腻,空气里有海桐花的味道,外公带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都是老旧的骑楼,木头的门窗油漆斑驳。
      外公的手像枯树枝,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攥着孟星的手腕,穿过码头市场,傍晚时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卖鱼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脚下是泼出去的海水,混着鱼鳞和冰块,在落日里闪着琥珀色的光。
      有人打招呼:“老李,接孙子啊?”
      外公点点头,脚步未停。
      孟星被拽得踉跄,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他偷偷打量着那些鱼摊,有瞪着眼睛的带鱼、在盆里挤作一团的梭子蟹、吐着泡泡的石斑鱼。
      他跟它们一样,被从熟悉的地方捞起,扔进一个陌生的容器里。
      “你爸妈都跑了。”外公的声音被海风吹散,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就剩咱爷俩了。”
      孟星没应声。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鞋带散了,拖在地上沾了泥水。
      那是母亲春天刚来时给他买的,夜市上十几块钱的假货。

      出租屋在旧城区的最深处。
      巷子窄得只容下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长满了青苔,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外公推开一扇掉漆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天井,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
      穿过天井,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二楼最里面那间,就是他们的家。
      不到二十平,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窗户正对着邻居家的墙,挡住了本就稀薄的光。
      “你就睡这。”外公说。
      孟星把书包扔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一动就响,他坐下,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墙上糊着旧报纸,墙角堆着纸箱,纸箱上摞着书。
      外公站在门外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随即安静下来。
      孟星这才打开书包,从夹层里摸出那张照片,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点燃照片的一角。
      火苗蹿起来,火焰舔舐着那些虚假的笑容,他把照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见边缘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孟星盯着那团火,直到它快烧到手指,才把照片扔进铁皮罐头盒里。
      火苗映在他眼睛里,跳了跳,熄了。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东南角斜到西北角,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母亲离开时跟他说的话,刻在他的骨头上,不时就会隐隐作痛,“你就是个累赘,要不是你,我早过上好日子了。”
      那时他才十岁。
      小孟星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拎着箱子,走下楼梯。
      没有回头。
      后来的六年,他在各个亲戚家辗转,像一件被转手多次的旧家具。
      每家都有各自的脸色和规矩,他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挨打、一个人舔伤口,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哭,因为哭了也没用。
      外公是最后一个接手的人。
      这个快七十岁的老人,突然要照顾青春期的外孙,两人之间隔着五十多年的代沟和一场家庭破碎的悲剧。
      楼下传来外公炒菜的声音,油烟从门缝钻进来,外公咳了咳,孟星听着咳嗽声,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艰难运转。
      孟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糊的报纸有一块翘起来了,露出底下更旧的报纸,他伸手按了按,没按平。
      他盯着报纸上的水渍阴影,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张开,却飞不起来。

      锦城中学在老城区的东边,背靠一座小山,面朝大海,从校门口望出去,能看见海平面上偶尔驶过的货轮,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对面半岛的轮廓。
      锦城中学的转学手续是外公办的。
      成绩单上猩红的“特招”二字,孟星认为是耻辱的烙印,意味着他是从山里来的,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门卫大爷给教导处打电话,等了半小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助教匆匆赶来。
      教导处在一楼尽头。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秃顶,茶色眼镜,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他接过表格,眉头皱起来,看了看孟星,又看了看外公,“父母栏怎么空着?”
      外公正不知如何开口,孟星抢了先:“死了。”
      秃顶男人愣了下,钢笔掉在桌上。
      “哦!”他清了清嗓子:“那监护人就是外公了……行,高二四班,班主任是陈老师。”他对年轻女助教说:“你带他们过去吧。
      高二四班在二楼,靠近楼梯口。
      走廊上很吵,正是课间,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闹。
      孟星经过的时候,接连几道目光在他洗旧的蓝色运动服上掠过。
      班主任陈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齐耳短发,面容严肃。她正站在讲台边批改作业,看见他们进来,放下红笔。
      “新来的转学生?”她接过表格,快速扫过,眉头皱成川字,“父母栏怎么没写?”
      “死了。”孟星又说了一遍。
      班主任闻言怔住,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孟星迎着那道目光,面无表情。
      班主任没再追问,朝教室里喊了一声:“都安静一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了过来。
      孟星站在门口,觉得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身上,把他变成刺猬。
      “这是新来的同学。”陈老师侧过身说:“你自我介绍一下。”
      孟星走进教室,站在讲台旁边,他看见一张张陌生的脸,有好奇的,有淡漠的,也有带着恶作剧意味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叫孟星。”
      没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惹来一阵轻笑。
      孟星似乎听见了刺耳的字眼——“特招的”“山里的”“他爸是赌鬼”。
      陈老师指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先坐在那儿吧。”
      那是全班最差的位置,旁边是扫帚和垃圾桶,后面的墙上贴着黑板报,颜料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
      孟星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跟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
      同桌的女生往旁边挪了挪椅子,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他并不在意,把书包塞进抽屉,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透过树叶的缝隙,隐约能看见远处的海。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讲函数,孟星盯着那些符号,一个也听不进去。
      他在作业本上画迷宫,路径缠绕交错,像一团乱麻。他画得认真,有时候画着画着,笔尖会戳破纸张,他就盯着破洞发呆。
      迷宫没有出口,就像他的人生,从父亲赌博的那天起,就进入了一个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第一个星期,孟星几乎没有开口说话,下课就把头埋在胳膊里睡觉,谁也不理。
      课间,前排的男生故意把纸团往后扔,不偏不倚落在他的桌上。
      男生叫张强,瘦,黑,长着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他回过头,脸上挂着笑:“新来的,帮忙丢一下呗。”
      孟星坐起来,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张强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地自己捡走了纸团。
      可其他人没那么容易放过这个新来的转校生。
      体育课自由活动,孟星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发呆。
      几个男生走过来,为首的是班里的“老大”周昊,他家里有钱,人也长得壮,在班里一呼百应。
      “喂,新来的……”周昊站在他的面前,“听说你爸妈都死了?”
      孟星抬起头,看回去。
      周昊被他看得不自在,又往前逼了一步,“问你话呢,哑巴了?”
      “关你屁事!”孟星站起来,他比周昊瘦,但个子差不多高。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空气突然紧张起来。
      旁边几个男生围上来,有的笑嘻嘻等着看好戏,有的跃跃欲试想动手。
      “昊哥,算了算了。”张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拉住周昊的胳膊,“跟个死人脸计较什么。”
      周昊哼了一声,甩开张强的手,转身走了,临走时回头指了指孟星,“以后识相点。”
      孟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阳光很烈,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重新坐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颗薄荷糖。
      那是昨天语文课的时候,有人放在他桌上的。
      “你好,可以借下语文笔记吗?”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清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
      午后的阳光从老榕树的缝隙漏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孟星抬头,逆光里,他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孩,马尾辫高高扎起,额前的碎发被汗微微濡湿,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右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孟星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她在跟自己说话。
      “我没有笔记。”孟星冷冷道。
      “啊,没关系。”女孩的笑容明媚,向他伸出友好的手,“你好,我叫纪姩,你旁边的位置好像空了很久,我可以坐在这吗?”
      之前坐在他旁边的女同学早就跟老师申请调换了座位。
      孟星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没有去握,只是点了点头。
      纪姩不以为意,收回手,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她放书包的时候,视线落在他的作业本上,“你画的是什么?”
      孟星连忙捂住本子。
      那是他刚画的怪物,长着翅膀却折断了翼骨,被困在一个笼子里。怪物低着头,姿态萎靡,像一只被遗弃的困兽。
      “看起来它想飞。”纪姩歪着头看他,“你为什么折断了它的翅膀?”
      孟星愣住了。
      没有人这样问过他。
      所有人都说他画的怪物丑陋、奇怪、瘆人,只有她看见了那对折断的翅膀。
      “要你管。”他语气很冲,却悄悄把本子翻到了空白页。
      纪姩笑了笑,并没有生气,将一颗糖放在他的课桌上,“薄荷糖,分你一颗。”她翻了翻书包,“我的数学书忘带了,我可以和你一起看吗?”
      那是第一次,有人不是为了嘲讽或怜悯而接近他。
      孟星僵硬地抽出数学书,纪姩接过去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触电一样,他猛地缩回手。
      “谢谢。”她的梨涡又陷下去。
      下课后,纪姩被班主任叫了出去,离开座位时,裙摆被风吹起小小的弧度。
      孟星低下头,盯着桌上那颗薄荷糖,他拿起来,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绿色的透明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海水。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蔓延到胸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炸开。
      原来糖是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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