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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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七点整，诗衔岫穿着宽松的棉质家居服，赤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拾绛雪搬开茶几，清出一片空地。
“需要这么大空间吗？”她问。
“标准舞步的移动范围。”拾绛雪用卷尺量了一下，“三米乘三米，足够了。”
“你还带了卷尺？”
“精确测量是成功的基础。”拾绛雪收起卷尺，从身后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我准备了教学视频、分解图示和节拍器应用。”
诗衔岫眨了眨眼：“你是要教我跳舞，还是要教我拆弹？”
“原理相通。”拾绛雪认真地说，“都是精确的步骤和时机控制。”
诗衔岫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
拾绛雪把平板支在沙发扶手上，调出一个视频。画面里，两个简笔画小人正在跳华尔兹，动作分解成一帧一帧的。
“首先，基本站姿。”拾绛雪走到她面前，“双脚并拢，挺胸抬头，肩膀放松。”
诗衔岫照做。
“不对。”拾绛雪皱眉，“你的左脚比右脚靠后半厘米。”
“半厘米有影响吗？”
“重心分布会偏移2.7%。”拾绛雪蹲下身，用手指比划着，“左脚往后挪……停，就是这里。”
诗衔岫低头看着她。拾绛雪的表情严肃得像在调试精密仪器。
“现在，手的位置。”拾绛雪站起来，“男伴——也就是我——右手放在女伴左肩胛骨下方。女伴左手放在男伴右肩。”
她示范性地伸出手。诗衔岫把手放上去，触感温暖。
“太低了，往上两厘米。”拾绛雪说，“对，这里。另一只手，手指轻轻搭在我左手虎口处，不要用力握。”
诗衔岫照做。现在他们的姿势标准得可以去拍教学海报。
“很好。”拾绛雪点头，“现在听节拍。华尔兹是三拍子，强-弱-弱。我会数拍，你跟着移动。”
她按下平板上的节拍器。嗒、嗒、嗒，机械而规律。
“一。”拾绛雪后退左脚，诗衔岫跟进右脚。
“二。”横移。
“三。”并脚。
“完美。”拾绛雪说，“现在反方向。”
三步之后，诗衔岫踩到了拾绛雪的脚。
“抱歉！”
“没事。”拾绛雪表情不变，“你多移动了八厘米。我们重来。”
他们重来。这次诗衔岫少移动了五厘米，两人的脚绊在一起，差点摔倒。
“平衡！”拾绛雪及时扶住她，“重心要保持在中间，不要前倾。”
诗衔岫站稳，深吸一口气：“我觉得这个比古籍修复难。”
“所有技能都需要练习。”拾绛雪重新摆好姿势，“再来。”
接下来二十分钟，诗衔岫踩了拾绛雪七次脚，两次撞到她下巴，一次扯到了她的衣领。客厅里回荡着节拍器的嗒嗒声，拾绛雪平稳的数拍声，和诗衔岫不时的小声惊呼。
“停。”第八次踩脚后，诗衔岫举手投降，“我们需要换种方法。”
“什么方法？”
“音乐。”诗衔岫走到自己的手机旁，“你那个节拍器让我紧张。真正的华尔兹是有音乐的。”
“但节拍器更精确。”
“跳舞不是数学。”诗衔岫找到一首古典华尔兹，“来，试试这个。”
音乐响起，柔和的弦乐流淌在客厅里。拾绛雪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重新伸出手。
这次好多了。诗衔岫跟着音乐的节奏，自然而然地移动。拾绛雪依然数着拍，但声音放轻了，融入音乐中。
“你看，这不难。”诗衔岫微笑。
“你刚刚少转了三度。”拾绛雪说。
诗衔岫的笑容僵住了。
“但音乐掩盖了不完美。”拾绛雪补充道，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所以……可以接受。”
他们继续跳。诗衔岫渐渐找到了感觉，开始享受这种规律的摇摆。拾绛雪的手稳稳地扶在她背上，引导着她的移动。
“你其实跳得很好。”诗衔岫说，“学过很久？”
“两年。”拾绛雪说，“母亲坚持的。她说社交技能和学术技能一样重要。”
“她是对的。”
“她总是对的。”拾绛雪的声音柔和了些，“除了坚持要我穿粉色礼服参加第一次舞会那次。”
诗衔岫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年幼的拾绛雪，板着脸，穿着粉色礼服——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了。”拾绛雪说。
“因为画面太可爱。”
“不可爱。”拾绛雪认真地说，“那件礼服有太多蕾丝，影响活动。而且颜色与我的信息素不协调。”
诗衔岫笑得更厉害了。拾绛雪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上扬。
音乐进入高潮部分。拾绛雪忽然说：“现在尝试旋转。”
“什么？”
“我数到三，你以右脚为轴心旋转三百六十度。”拾绛雪说，“我会配合。”
“等等，我还没——”
“一、二、三！”
诗衔岫下意识地转身。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客厅的灯，落地窗，书架，一切都变成模糊的光影。她转得太用力，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拾绛雪及时拉住了她。但力道没控制好，两人一起跌倒在沙发上。
诗衔岫在上，拾绛雪在下。她们的鼻子几乎碰到一起。
时间静止了三秒。
诗衔岫能感觉到拾绛雪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温热而规律。能看见她灰褐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和一丝罕见的慌乱。能闻到雪松的气息，此刻因为惊讶而微微波动。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正压在拾绛雪身上，手撑在她头两侧的沙发靠背上。
“抱歉！”诗衔岫立刻想爬起来，但慌乱中手滑了一下，又跌回去。
拾绛雪闷哼了一声。
“你没事吧？”诗衔岫终于成功坐起来，脸颊发烫。
“没事。”拾绛雪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衬衫，“旋转力度计算错误，是我的责任。”
“不，是我没站稳——”
“是我的责任。”拾绛雪坚持，“我高估了你的动量。”
诗衔岫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谬得好笑。她们刚刚摔成一团，而拾绛雪在分析动量？
她笑出声来。不是轻笑，是忍不住的大笑。
拾绛雪看着她，先是困惑，然后也被感染了，嘴角弯起，肩膀微微颤抖。
“我们太糟糕了。”诗衔岫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慈善晚宴上要是这样，明天就上社会新闻。”
“标题会是：‘百分百匹配夫妇舞池翻车，科学婚姻受质疑’。”拾绛雪说。
诗衔岫笑得更厉害了。她没想到拾绛雪也有幽默感。
音乐还在继续，无人跳舞。她们坐在沙发上，平复呼吸和笑意。
“所以，”诗衔岫终于说，“我们需要更多练习。”
“需要。”拾绛雪站起来，向她伸出手，“但这次不用旋转了。”
诗衔岫握住她的手，重新站起来。这次她们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也许是摔倒的后遗症，也许不是。
“换个曲子？”诗衔岫问。
“可以。”拾绛雪说，“但我要先调整参数。”
“参数？”
“距离，力道，引导强度。”拾绛雪认真地说，“刚才的跌倒是因为多个变量同时失控。我需要重新计算。”
诗衔岫看着她用科学家的态度对待跳舞，心里涌起一股温柔的暖意。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不计算，凭感觉也可以。”
拾绛雪思考了几秒：“但感觉不可靠。”
“试试看。”诗衔岫关掉平板上的所有辅助工具，“不数拍，不看脚步，只听音乐，跟着感觉走。”
拾绛雪的表情显示她认为这是个糟糕的主意，但她没有反对。
诗衔岫选了一首慢华尔兹。音乐响起时，她主动伸出手。
这次她们跳得很慢。拾绛雪起初还有些僵硬，但渐渐放松下来。她不再数拍，而是跟着音乐的起伏移动。诗衔岫能感觉到她的手势变得柔和，引导变得自然。
“你看。”诗衔岫轻声说，“不难。”
“嗯。”拾绛雪的声音很轻，“比想象中……简单。”
她们在客厅里缓缓旋转。落地窗映出他们的影子，两个依偎的身影在灯光下摇晃。外面的城市灯火是他们的背景，音乐是他们唯一的指引。
诗衔岫发现，拾绛雪其实是个很好的舞伴。她的节奏感很准，手臂有力但温柔，总是能在诗衔岫快要失衡时稳稳托住她。
“你母亲会为你骄傲。”诗衔岫说。
拾绛雪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为什么？”
“因为你跳得很好。”诗衔岫微笑，“而且你现在在跳舞，而不是在解数学题。”
拾绛雪没有回答，但诗衔岫感觉到她放在自己背上的手收紧了少许。
一曲终了，她们自然而然地停下。诗衔岫发现自己还靠在拾绛雪怀里，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谢谢。”拾绛雪说，没有立刻松开手。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拾绛雪顿了顿，“舞蹈可以不那么精确。”
诗衔岫笑了：“随时可以继续教学。”
“现在需要休息。”拾绛雪终于松开手，走到厨房，“你渴吗？”
“有点。”
拾绛雪倒了两杯水回来。她们在沙发上坐下，这次的距离比平时近一些。
“慈善晚宴是什么主题？”诗衔岫问。
“儿童医疗。”拾绛雪说，“我公司捐赠了一个儿科AI诊断系统。”
“很有意义。”
“商业和慈善结合。”拾绛雪说，“但确实有帮助。”
诗衔岫看着她。灯光下，拾绛雪的侧脸线条柔和，没有平时工作时的锐利。
“你会紧张吗？”她问，“晚宴。”
“社交场合总是消耗能量。”拾绛雪诚实地说，“但如果有你在，会容易些。”
诗衔岫的心轻轻一跳。
“因为我们可以一起躲到阳台上？”她开玩笑。
“因为……”拾绛雪思考着措辞，“和你在一起，我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我不喜欢闲聊，为什么我需要偶尔独处。你理解。”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诗衔岫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想起自己同样不喜欢无意义的社交，同样需要独处的时间。
“那我们组成一个‘不想聊天’联盟。”诗衔岫说，“如果有人来搭讪，就互相拯救。”
“怎么拯救？”
“比如，你可以说‘抱歉，我伴侣需要吃药了’，然后带我离开。”
拾绛雪的表情变得古怪：“这个借口不准确。你的服药时间是早上八点，而且——”
“拾绛雪。”诗衔岫打断她，“这是社交场合的借口，不需要精确。”
“哦。”拾绛雪理解了，“虚构的医疗需求。”
“对。”
“我可以设计一个更合理的。”拾绛雪认真起来，“比如‘抱歉，我伴侣对某些信息素过敏，需要通风’。这更可信，而且不容易被追问细节。”
诗衔岫忍不住又笑了。她发现自己今晚笑得比过去一周都多。
“好。”她说，“就用这个。我们是信息素过敏夫妇。”
“不是过敏，是敏感。”拾绛雪纠正，“用词要准确。”
诗衔岫举起双手投降：“好，敏感。那如果我需要救你呢？”
“你可以说……”拾绛雪想了想，“‘抱歉，我伴侣需要检查紧急邮件’。这符合我的形象，而且确实经常发生。”
“完美。”诗衔岫拿起水杯，“为我们完美的逃跑计划干杯。”
拾绛雪和她碰杯。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继续练习？”诗衔岫放下杯子，“我觉得刚才找到感觉了。”
“可以。”拾绛雪站起来，“但这次我要记录数据。”
“什么数据？”
“跌倒频率，节奏误差，空间利用率。”拾绛雪一本正经地说，“这样我们可以量化进步。”
诗衔岫看着她打开平板上的记录表格，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感动。
“你知道吗？”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这是赞美吗？”
“是观察。”诗衔岫微笑，“也是赞美。”
她们再次开始跳舞。这次拾绛雪真的在记录数据，偶尔会停下来在平板上输入什么。诗衔岫偷看了一眼，发现她真的在记录“平均踩脚次数：0.3次/分钟，较初始值下降70%”。
“你在进步。”拾绛雪看着数据说。
“谢谢教练。”
“不客气。”拾绛雪收起平板，“现在尝试一点简单的花样。”
“什么花样？”
“我数到三，你向后仰，我会接住你。”
诗衔岫瞪大眼睛：“你确定？”
“物理上完全可行。”拾绛雪说，“我的臂力足够，你的重心在我的支撑范围内。只要时机准确——”
“等等，我还没——”
“一、二、三！”
诗衔岫条件反射地向后仰。失重感瞬间袭来，世界颠倒，天花板在眼前旋转——然后稳稳停住。
拾绛雪的手托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她们定格在一个经典的舞姿里，诗衔岫的身体弯成优雅的弧线。
“看。”拾绛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成功了。”
诗衔岫仰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拾绛雪逆着光，轮廓镶着一圈金边，表情专注而……得意？
“可以拉我起来了吗？”诗衔岫问。
“当然。”
拾绛雪稳稳地把她拉起来。诗衔岫站直时有点晕，下意识扶住拾绛雪的手臂。
“抱歉。”她松开手。
“没关系。”拾绛雪说，但没有退开，“你做得很好。”
她们的呼吸再次交织在一起。雪松和白茶的气息在空气中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诗衔岫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味道。相反，她开始习惯它，甚至……喜欢它。
“继续吗？”拾绛雪问。
“继续。”
她们跳到晚上九点。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从古典华尔兹到现代舞曲。拾绛雪逐渐放弃了数据记录，开始享受舞蹈本身。诗衔岫也不再紧张，跟着拾绛雪的引领，在客厅里旋转、移动、偶尔尝试简单花样。
最后一次尝试旋转时，诗衔岫成功了。她稳稳地转了一圈，回到拾绛雪怀里，两人相视而笑。
“进步率87%。”拾绛雪说，“显著提升。”
“都是教练教得好。”诗衔岫开玩笑。
“学生也很努力。”
她们停下来，呼吸都有些急促。诗衔岫的头发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拾绛雪的衬衫领口解开了，露出锁骨。
“我想，”诗衔岫说，“慈善晚宴应该没问题了。”
“嗯。”拾绛雪点头，“即使有问题，我们也有逃跑计划。”
诗衔岫笑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灯火璀璨，像倒置的星空。
“今晚谢谢你。”她说，“虽然一开始很灾难，但……很有趣。”
“灾难中的有趣。”拾绛雪走到她身边，“这是新的体验。”
“你喜欢新体验吗？”
“取决于体验的内容。”拾绛雪说，“这个，喜欢。”
诗衔岫转头看她。拾绛雪也看着窗外，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柔和。
“下周的晚宴，”诗衔岫说，“我们会穿什么？”
“我让助理准备了礼服。”拾绛雪说，“你的尺寸我有，从匹配资料里查的。如果不合适可以修改。”
“你连我的尺寸都有？”
“基本信息。”拾绛雪说，“还有你的颜色偏好——从你的衣着风格分析，你偏好中性色和冷色调，避免过于鲜艳的颜色。”
诗衔岫不知道该惊讶还是该感动：“你分析得很仔细。”
“准备充分是成功的一半。”拾绛雪说，“另一半是随机应变。”
“那舞蹈属于哪一半？”
“属于……”拾绛雪想了想，“需要充分准备，但也要随机应变的部分。”
诗衔岫笑了。这个回答很拾绛雪。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半。
“我该休息了。”诗衔岫说，“明天书店有新书到货，要早起。”
“我也要早起。”拾绛雪说，“上午有跨国会议。”
她们一起收拾客厅，把茶几搬回原位，关掉音乐，整理散落的物品。
在各自回房间前，拾绛雪叫住了诗衔岫。
“那个。”她说，语气有些犹豫，“海马挂饰，我放在书房了。它让房间显得……不单调。”
诗衔岫的心轻轻一动：“很高兴你喜欢。”
“嗯。”拾绛雪点头，“晚安。”
“晚安。”
诗衔岫回到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见拾绛雪上楼的脚步声。
客厅里还残留着音乐的回声，舞蹈的记忆，和雪松白茶交织的气息。
她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散乱的头发，泛红的脸颊，和眼里的笑意。
今晚确实很灾难——踩脚、撞头、摔倒，所有能出的错都出了。
但也很有趣。比有趣更多一点。
诗衔岫换了睡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她还能感觉到舞蹈的节奏，拾绛雪手的温度，和那个向后仰时瞬间的失重与信任。
她想，也许契约婚姻也可以有这样的夜晚。
也许100%的匹配度，也可以有这种混乱的、好笑的、真实的快乐。
窗外，城市在夜色中安静下来。
而在48层的公寓里，两个刚刚结束舞蹈课的人，各自在房间里，带着同样的微笑，进入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