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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周六早晨,诗衔岫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票。

      拾绛雪从楼梯上下来,看到她的架势,脚步顿了顿:“这是什么?”

      “海洋馆门票。”诗衔岫晃了晃手里的纸,“温停云给的,她男朋友在那边工作,内部票,今天到期。”

      拾绛雪的表情像在看一份有问题的财务报表:“海洋馆?”

      “对,有水母、鲨鱼、企鹅的那种。”诗衔岫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反正你下午没事,我也没事,不如去逛逛?”

      “我下午要——”

      “修改算法,我知道。”诗衔岫抢在她说出工作前开口,“但你的日程表上写着,今天下午是‘潜在休闲时间,可调整’。这是我昨晚不小心看到的。”

      拾绛雪眨了眨眼:“你偷看我日程表?”

      “它就在厨房冰箱上贴着。”诗衔岫无辜地说,“而且你用了橙色荧光笔标出‘可调整’,非常显眼。”

      拾绛雪沉默了三秒。她的表情在“这不符合计划”和“但确实标记了可调整”之间挣扎。

      “海洋馆……”她斟酌着词句,“通常有很多人。”

      “工作日的上午人少。”

      “会有很多孩子。”

      “我们可以避开儿童区。”

      “可能会有学校组织的——”

      “拾绛雪。”诗衔岫打断她,微笑,“你是在找借口,还是真的不想去?”

      又一阵沉默。拾绛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楼梯扶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没有去过海洋馆。”她终于说。

      诗衔岫怔住了:“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拾绛雪的语气很平静,“小时候母亲想带我去,但我对海洋生物过敏——那时候我以为。后来发现只是对某个牌子的防晒霜过敏,但已经错过了那个年纪。”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诗衔岫莫名觉得有点……心疼?

      “那就更应该去了。”她向前一步,把门票递过去,“错过的东西,现在补上。”

      拾绛雪看着那张票。票面上印着蓝色的海水和一只微笑的海豚,非常标准的海洋馆宣传画。

      “好吧。”她说,“但我需要带笔记本,万一有紧急工作——”

      “不带。”诗衔岫坚定地说,“休闲时间,不工作。这是契约补充条款第……我想想,第三条?”

      “契约里没有这条。”

      “现在有了。”诗衔岫笑得眼睛弯起来,“我单方面宣布的。”

      拾绛雪看着她。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诗衔岫脸上投下温柔的光晕。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编成辫子垂在肩侧,看起来……

      很放松。

      拾绛雪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吧。”她重复,“不带笔记本。”

      “好极了!”诗衔岫把门票塞进她手里,“去换件舒服的衣服,我们半小时后出发。”

      “舒服的衣服是指?”

      “不是西装就行。”

      半小时后,拾绛雪出现在客厅时,诗衔岫差点没认出她。

      她穿了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配一条浅灰色的休闲裤,脚上是……帆布鞋?诗衔岫从没见过她穿帆布鞋。

      “怎么了?”拾绛雪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合适?”

      “不,很合适。”诗衔岫忍住笑,“只是没想到你有这样的衣服。”

      “网购的。”拾绛雪的语气有些生硬,“评价说‘舒适休闲’,我就买了。”

      “评价很准确。”诗衔岫拿起包,“走吧,地铁四十分钟。”

      “我可以开车——”

      “地铁是体验的一部分。”诗衔岫已经走到门口,“海洋馆一日游,从公共交通开始。”

      拾绛雪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跟了上去。

      地铁上人不多。两人找到座位坐下,拾绛雪坐得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在参加重要会议。

      “你可以放松点。”诗衔岫小声说。

      “我很放松。”拾绛雪说,但肩膀依然紧绷。

      诗衔岫决定不拆穿她。地铁行驶了几站后,拾绛雪似乎稍微自然了些,开始观察车厢里的广告牌、乘客、甚至地铁线路图。

      “你在研究什么?”诗衔岫好奇。

      “地铁的载客效率。”拾绛雪说,“如果优化停靠时间,这条线路的运力可以提升15%左右。”

      诗衔岫笑了:“现在是休闲时间,记得吗?”

      “这是脑内休闲。”拾绛雪认真地说,“计算让我放松。”

      好吧,这很拾绛雪。

      海洋馆到了。因为是工作日,门口确实人不多,只有几对情侣和几个带孩子的家长。诗衔岫去换票,拾绛雪站在入口处,仰头看着巨大的鲸鱼雕塑。

      “它比例不对。”等诗衔岫回来时,拾绛雪说。

      “什么?”

      “那头鲸鱼。”拾绛雪指着雕塑,“蓝鲸的尾鳍比例应该是体长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这个明显太短了。而且喷水孔的位置也不对。”

      诗衔岫看着那尊欢快的、明显是卡通化的鲸鱼雕塑,又看看一脸严肃的拾绛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拾绛雪皱眉。

      “没什么。”诗衔岫擦掉眼角的泪花,“只是觉得……你太可爱了。”

      拾绛雪的表情空白了一秒。然后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走吧。”她转身就往里走,“第一个展区是什么?”

      “热带鱼。”诗衔岫跟上她,心情莫名地好。

      热带鱼展区里灯光幽暗,一个个水缸发出蓝色的光。各种颜色鲜艳的小鱼游来游去,像水下绽放的花朵。

      拾绛雪在一个水缸前停下,里面是一群小丑鱼。

      “它们实际的颜色更暗。”她评论道,“这里的灯光加强了饱和度。”

      “但这样更好看,不是吗?”诗衔岫站在她身边。

      “科学上不准确。”

      “艺术上可以接受。”

      拾绛雪转头看她,在幽蓝的光线里,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你总是能找到平衡点。”

      “这是我的专长。”诗衔岫微笑,“在真实和美之间找到平衡。”

      他们继续往前走。企鹅区很受欢迎,十几只企鹅在岸上摇摇晃晃地走着,不时扑通跳进水里,速度快得惊人。

      拾绛雪站在玻璃前,看着一只企鹅在水下高速游动。

      “它们的流线型很完美。”她低声说,“如果应用到潜水器设计上——”

      “休闲时间。”诗衔岫提醒。

      “这是赞美。”拾绛雪说,“生物经过亿万年的进化,达到了人类工程学难以企及的效率。”

      这大概是诗衔岫听过最奇怪的赞美方式,但放在拾绛雪身上,又很合适。

      接下来是水母区。这是诗衔岫最喜欢的部分。幽暗的圆形展厅,一个个圆柱形水缸里,各种水母缓缓漂浮,像活的艺术品。

      拾绛雪站在一个满是月亮水母的水缸前,看了很久。

      “它们在呼吸。”她忽然说。

      “什么?”

      “你看它们伞状体的收缩节奏。”拾绛雪指着水母,“像在呼吸。但水母没有肺,那只是运动。”

      诗衔岫看着那些半透明的水母。它们确实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收缩,舒展,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很美,不是吗?”她轻声说。

      “嗯。”拾绛雪应了一声,目光依然停留在水母上,“像是……活着的时间。”

      诗衔岫侧头看她。幽蓝的光线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她的表情很柔和,几乎是温柔的。

      那一刻,诗衔岫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拾绛雪忽然转身,“下一个是什么?”

      “鲨鱼隧道。”

      鲨鱼隧道是海洋馆的招牌项目。一条长长的透明隧道穿过巨大的水族箱,各种海洋生物在头顶和四周游动。

      刚走进隧道,拾鳷雪就停住了脚步。

      一条巨大的鳐鱼从头顶滑过,翅膀般的胸鳍优雅地扇动。接着是几条鲨鱼,还有成群的小鱼,像银色的旋风。

      拾绛雪仰着头,眼睛睁得很大。诗衔岫从没见过她这种表情——纯粹的、孩子般的好奇。

      “它们不会撞到玻璃吗?”拾绛雪问。

      “应该不会。”诗衔岫说,“玻璃有特殊涂层,它们能感知到。”

      “但还是会撞到。”拾绛雪指向远处,一条小鱼果然轻轻碰了下玻璃,然后迅速游开,“所以它们需要学习。”

      “就像人类一样。”诗衔岫说,“通过碰壁来学习边界。”

      拾绛雪看向她。隧道里的光线在水中折射,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你总是能把话题引向哲学。”她说。

      “这是我的专长。”诗衔岫微笑,“在具体和抽象之间找到联系。”

      他们继续往前走。隧道中间有个休息区,有几张长椅。诗衔岫提议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刚坐下,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就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个海豚玩偶。她停在拾绛雪面前,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你是公主吗?”小女孩问。

      拾绛雪的表情凝固了。

      诗衔岫捂住嘴,努力不笑出声。

      “我……不是。”拾绛雪说,语气有些慌乱。

      “但你很漂亮。”小女孩坚持,“像冰雪公主。”

      这下连诗衔岫都忍不住了,她转过头,肩膀微微颤抖。

      拾绛雪求救般地看向她。诗衔岫深吸一口气,转向小女孩:“小妹妹,你妈妈呢?”

      “在那里!”小女孩指向不远处正在拍照的年轻女人。

      “快去找妈妈吧。”诗衔岫温和地说,“不然妈妈会担心的。”

      小女孩点点头,又看了拾绛雪一眼,才跑开了。

      小女孩一走,诗衔岫终于笑出声。

      “冰雪公主?”她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挺贴切的。”

      “一点都不贴切。”拾绛雪的表情很复杂,介于尴尬和好笑之间,“而且我没有冰魔法。”

      “但你有冷冰冰的信息素。”诗衔岫调侃。

      “那是雪松,不是冰。”拾绛雪纠正,“而且现在也没有很冷。”

      确实。此刻隧道里的拾绛雪,看起来一点也不冷。她的头发因为海洋馆的湿度有些微卷,脸颊因为走路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在幽蓝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诗衔岫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看到拾绛雪这么……生动的样子。

      “谢谢。”拾绛雪忽然说。

      “谢什么?”

      “带我来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族箱的水流声淹没,“虽然有很多不科学的地方,但……不坏。”

      “只是不坏?”

      拾绛雪的嘴角微微上扬:“比不坏好一点。”

      “那是什么?”

      “好。”她终于说,“很好。”

      诗衔岫的心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在隧道里坐了十分钟,看着鱼群游来游去。拾绛雪开始给诗衔岫讲解各种鱼类的习性——鲨鱼如何感知电场,鳐鱼如何用胸鳍“飞翔”,小丑鱼如何与海葵共生。

      她讲得很详细,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批判,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分享知识的热情。

      “你懂很多。”诗衔岫说。

      “读过相关文献。”拾绛雪说,“海洋生物是很好的仿生学研究对象。”

      “又是工作相关?”

      “不全是。”拾绛雪顿了顿,“也因为它们……很自由。”

      诗衔岫看向她。拾绛雪正看着一条缓慢游过的海龟,眼神有些悠远。

      “在水里,没有Alpha,没有Omega,没有匹配度。”她轻声说,“只有生物最原始的样子。”

      这话说得简单,但诗衔岫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在这个被信息素和匹配制度定义的世界里,海洋确实提供了一个短暂的、纯粹的庇护所。

      “那我们以后常来。”诗衔岫说,“等你觉得被世界定义得太紧的时候。”

      拾绛雪转过头,看着她:“契约里没有‘常来海洋馆’的条款。”

      “可以加一条。”诗衔岫微笑,“‘双方同意,在压力过大时,可进行非工作性质的休闲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参观海洋馆’。”

      “听起来很合理。”拾绛雪点头,“我会加进修订版。”

      两人相视而笑。

      离开鲨鱼隧道时,拾绛雪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她指着一个小展区,“海马。”

      诗衔岫看过去。那是一个不太显眼的水缸,里面有几只海马,用尾巴勾住海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摆。

      “海马爸爸会怀孕生子。”拾绛雪说,“生物界罕见的雄性育儿案例。”

      诗衔岫看着那些小小的、精致得像雕塑的海马:“很温柔,不是吗?”

      “嗯。”拾绛雪的声音很轻,“打破了传统的性别角色定义。”

      他们在海马缸前站了很久。周围人来人往,但在这个小小的展区前,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该走了。”诗衔岫最后说,“还有纪念品店没逛。”

      纪念品店里摆满了各种海洋主题的商品:玩偶、钥匙扣、T恤、文具。拾绛雪一进门,就进入了一种研究状态。

      “这个海豚玩偶的填充物不均匀。”她捏了捏一个玩偶,“这个鲸鱼钥匙扣的漆面有瑕疵。”

      诗衔岫忍住笑,拿起一个水母造型的夜灯:“这个呢?”

      拾绛雪接过来,仔细检查:“LED灯珠的色温是冷白,不适合卧室使用。而且水母的触须部分容易折断,设计有缺陷。”

      诗衔岫终于笑出声:“你不是来购物的,你是来质检的。”

      “我只是指出事实。”拾绛雪认真地说。

      最后,诗衔岫选了一个小小的海马挂饰——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的不完美。海马的尾巴有点歪,但反而显得可爱。

      “送给你的。”她把挂饰递给拾绛雪,“纪念第一次海洋馆之旅。”

      拾绛雪接过,仔细看了看:“它有瑕疵。”

      “所以它独一无二。”诗衔岫说,“就像今天一样。”

      拾绛雪看着手中的小海马,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

      “谢谢。”她说。

      走出海洋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

      “饿了吗?”诗衔岫问,“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面馆。”

      “可以。”拾绛雪说,“但我需要先记录一些想法。”

      她拿出手机——不是工作手机,而是私人用的那部——快速输入着什么。

      “又在优化地铁系统?”诗衔岫调侃。

      “不。”拾绛雪头也不抬,“在记录海马尾巴的卷曲角度,可能会对柔性机器人的设计有启发。”

      诗衔岫笑了。这才是她认识的拾绛雪,永远在观察,永远在思考,永远在寻找不同领域之间的联系。

      面馆很小,但很干净。他们点了两碗海鲜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等面的时候,拾绛雪忽然说:“今天很开心。”

      诗衔岫抬头看她。拾绛雪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柔和。

      “我也很开心。”诗衔岫说。

      “虽然海洋馆有很多科学上的不准确,”拾绛雪继续说,“虽然人太多,虽然纪念品质量参差不齐——”

      “但是?”

      “但是和你一起来,让这些不完美变得……可以接受。”拾绛雪说完,端起水杯喝水,掩饰什么。

      诗衔岫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面来了。热腾腾的海鲜面,汤色乳白,上面铺着虾、蛤蜊、鱼片,还有几片青菜。

      拾绛雪吃得很认真,几乎是一根一根地吃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面不是实验样本。”诗衔岫忍不住说,“不需要分析得这么仔细。”

      “我在品尝。”拾绛雪说,“不同的食材,不同的火候,组合在一起形成独特的味道。这是烹饪的算法。”

      “你现在连吃饭都要用算法比喻了?”

      “这是我的思维方式。”拾绛雪说,“用已知的框架理解未知的体验。”

      诗衔岫摇摇头,但笑了。和拾绛雪在一起,永远有意想不到的视角。

      饭后,他们慢慢走回地铁站。秋日的下午,街道两旁的银杏开始变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下周。”拾绛雪忽然说,“我需要出席一个慈善晚宴。作为伴侣,你需要陪同。”

      “正式场合?”

      “很正式。”拾绛雪说,“需要礼服,需要社交,可能需要跳舞。”

      诗衔岫的脚步顿了顿。跳舞?

      “我不会跳舞。”她说。

      “我可以教你。”拾绛雪的语气很自然,“基本的舞步不难,主要是节奏和配合。”

      “你还会跳舞?”

      “学过。”拾绛雪说,“母亲坚持要我学,说社交舞是数学的一种形式——两个人,四个变量,在时间和空间中寻找最优解。”

      这可能是诗衔岫听过最奇怪的舞蹈理论,但放在江浸月身上,又很合理。

      “好吧。”她说,“什么时候学?”

      “明天晚上,如果你有空。”

      “有空。”

      地铁来了。他们上车,找到座位。这次拾绛雪坐得放松了些,背靠着椅背,手自然地放在腿上。

      诗衔岫看着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她的衬衫口袋微微鼓起,里面装着那只小小的、有瑕疵的海马挂饰。

      车窗外,城市在秋日的午后缓缓后退。街道,建筑,行人,都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诗衔岫忽然希望,这一刻能再长一点。

      不是因为她喜欢拾绛雪——好吧,也许有一点。

      而是因为,在这个平常的、有些混乱的、充满不科学之处的海洋馆一日游里,她看到了拾绛雪的另一面。不是那个严谨的CEO,不是那个需要控制信息素的Alpha,而是一个会对水母发呆、会被小孩叫公主、会认真研究海马尾巴的、真实的人。

      地铁到站了。他们走出车厢,走向公寓的方向。

      “今天谢谢你。”拾绛雪说,在他们等电梯时。

      “不客气。”诗衔岫微笑,“下次我们去动物园?不过事先警告,那里的动物比例可能也不对。”

      拾绛雪看了她一眼,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个人都明亮了。

      电梯来了。门打开,又关上。

      在封闭的空间里,诗衔岫闻到了拾绛雪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海洋馆的水汽,还有一点点……阳光的味道。

      她想,也许契约婚姻,也可以有轻松有趣的时刻。

      也许100%的匹配度,也可以有这种小小的、不完美的、真实的快乐。

      电梯到达48层。门开了。

      “明天晚上七点。”拾绛雪说,“舞蹈课。”

      “好。”诗衔岫说,“我会准备好。”

      他们会准备好。

      准备好跳舞,准备好社交,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但此刻,在这个秋日的下午,在这个有海马挂饰和海鲜面记忆的下午,他们只是两个刚从海洋馆回来的人,分享着一段简单而快乐的时光。

      这就够了。

      完全够了。午休的食堂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油腻气味。苏晓晓像只精力过剩的小鸟,硬是把蔫头耷脑、脸色依旧苍白的林逸从教室拖到了食堂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座位。

      “快快快!逸崽!看你这小脸白的,风一吹就要倒似的!”苏晓晓把两个堆得满满的餐盘“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一份推到林逸面前,自己则迫不及待地坐下,抄起筷子,“赶紧补充能量!阿姨今天给的糖醋排骨可多了,我特意多打了一份给你!”

      林逸看着自己餐盘里堆得冒尖的饭菜——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翠绿的炒青菜、金黄的煎蛋,还有压得实实的一碗米饭。浓郁的香气钻进鼻腔,却丝毫勾不起他的食欲,反而让本就翻腾的胃部一阵恶心。饥饿感经过一上午的折磨,早已转化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钝痛和强烈的排斥感。

      他拿起筷子,勉强夹起一小块米饭,机械地送进嘴里。米粒在口中味同嚼蜡,难以下咽。胃里像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他强迫自己咀嚼,动作缓慢而艰难。

      “哎呀,你倒是快点吃啊!磨磨唧唧的!”苏晓晓已经干掉两块排骨,腮帮子鼓鼓的,看着林逸那副食不下咽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你看看你瘦的!跟个纸片人似的!一阵风就能刮跑!再不吃点好的,我看你连画笔都拿不动了!”她想起上午美术课林逸惊艳全场的画,语气更急了。

      林逸放下筷子,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他推开面前的餐盘,身体微微后靠,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厌烦。他用那种惯常的、带着浓重倦怠的“无所谓”语气,低声说:“算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吃不下去。”

      苏晓晓一愣,看着林逸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声音不由得放软了些:“怎么了?胃不舒服?还是……又因为那个家?”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提到“家”,林逸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阴郁,像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目光投向食堂油腻腻的窗户,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在那个家里我都要烦死了。”他的声音里压抑着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厌恶,“他天天喝酒……喝得跟滩烂泥一样……客厅里全是酒味和烟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他的语气带着浓重的自嘲和彻底的麻木,“但是……每次回到家,看到他那副样子……听到电视开得震天响……就觉得……好烦……透不过气……”

      苏晓晓看着林逸眼中流露出的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厌恶,心里揪了一下。她知道林逸家里的情况,但每次听他用这种“习惯了”的麻木语气说出来,还是觉得难受。

      “他又骂你了?”苏晓晓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愤怒。

      “不是。”林逸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骂都懒得骂了。就是……纯粹的……存在就让人烦。”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块发臭的石头,堵在那里……挪不开,也……砸不碎。” 袖口下的皮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痒。

      苏晓晓沉默了,看着好友深陷在那种无力摆脱的泥沼里,心疼又着急。她放下筷子,隔着桌子,伸手用力拍了拍林逸瘦削的肩膀,试图传递一点力量。

      “哎呀!这破家!”她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林逸!你受不了,你来我家住啊!”她环顾了一下喧闹但明亮的食堂,又看看林逸,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看我家!比你那个冰窖好多了吧?我妈做的饭可好吃了!我爸虽然唠叨点,但人特别好!而且我家还有个空房间!你来住,包吃包住!离学校还近!省得你天天对着那块‘臭石头’糟心!”

      苏晓晓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真诚和期待,仿佛已经看到林逸摆脱那个泥潭,在她家温暖明亮的环境里重新焕发生机的样子。

      林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苏晓晓那双充满热切和关怀的眼睛。那眼神像冬日里的暖阳,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带着一种他几乎承受不起的温暖。去苏晓晓家住?逃离那个冰冷的、充满酒气和漠视的家?

      一瞬间,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心头的阴霾,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悸动。一个干净的房间?热乎的饭菜?没有醉醺醺的父亲?没有令人窒息的压抑?这简直是……天堂。

      但下一秒,现实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短暂的悸动。

      他口袋里锁着的、要给逸逸买猫粮的钱……
      他袖口下那些丑陋的、无法示人的秘密……
      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自卑和“不配得”感……
      苏晓晓的父母会怎么看他这个“问题少年”?他去了,只会是别人的负担和麻烦……

      眼神里那点微弱的光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厚重的麻木覆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敷衍的笑容,用那种惯常的“无所谓”腔调,轻飘飘地回应道:

      “算了吧。麻烦。”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拒绝的不是一个温暖的避风港,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提议。

      ---

      在距离林逸和苏晓晓座位不远、隔着几排喧闹学生的另一张餐桌旁,沈憬安静地坐着。

      他面前放着一份搭配均衡、营养丰富的午餐,但他吃得心不在焉。林逸和苏晓晓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沈憬异常敏锐的听觉捕捉下,那些对话片段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吃不下去……”
      “……在那个家里我都要烦死了,他天天喝酒……”
      “……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但是看到他还是好烦……”
      “……纯粹的……存在就让人烦……像块发臭的石头……”
      “……你受不了,你来我家住啊!你看我家比你家的好多了……”
      “……算了吧。麻烦。”

      沈憬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微微侧着脸,目光看似不经意地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角落那对少年少女身上。他看到了苏晓晓拍着林逸肩膀时那热切真诚的眼神,看到了她提出邀请时闪闪发亮的期待。他也看到了林逸在听到邀请那一瞬间,眼底深处极其短暂地闪过的一丝微弱光芒,但随即就被更深的麻木和自毁般的“无所谓”迅速掐灭。

      “麻烦。”

      那个轻飘飘的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沈憬的耳膜。

      为什么拒绝?
      为什么宁愿待在那个“发臭的石头”旁边,忍受着厌烦和窒息,也不愿接受一个明显更好、更温暖的选择?
      就因为……“麻烦”?

      沈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冰冷的困惑再次涌上心头。这完全不符合逻辑!最优解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他却亲手推开?

      联想到林逸为了“逸逸”宁愿饿肚子,联想到他拥有惊人的绘画天赋却轻描淡写地说“因为一些原因呗”,再联想到此刻他对温暖避风港的拒绝……一个清晰的轮廓在沈憬脑海中逐渐成型:

      林逸在主动选择痛苦和沉沦。
      他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自己牢牢地钉在那个冰冷的深渊里。
      无论是物质的匮乏(饿肚子省猫粮钱),还是才华的埋没(放弃美术),甚至是精神上的逃离(拒绝苏晓晓的邀请),他都选择了那条更艰难、更痛苦、更“麻烦”的路。

      为什么?
      是习惯?是麻木?是……一种更深层的自我惩罚?

      沈憬的目光落在林逸低垂着头、盯着自己袖口的侧影上。那个姿势充满了防御和退缩。袖口之下……是那些秘密吗?那些秘密,是否就是他甘愿沉沦、拒绝一切救赎的原因?

      苏晓晓还在努力劝说,声音带着挫败和不解。林逸只是摇头,偶尔敷衍地回应一两句,眼神始终空洞地望着桌面,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沈憬收回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餐盘里精致的食物,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他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拧开,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那股莫名升起的、冰冷的烦躁。

      愚蠢的坚持。
      病态的自毁。
      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的探究欲。

      沈憬第一次发现,他那套引以为傲的、基于效率和理性的世界观,在林逸这个巨大的、充满自我毁灭倾向的矛盾体面前,完全失效了。他无法用逻辑解释林逸的选择,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和……一丝冰冷的愤怒?

      他烦躁地放下筷子。林逸那句麻木的“麻烦”,和苏晓晓挫败又心疼的表情,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那个蜷缩在深渊边缘的少年,明明有一只手伸向他,他却固执地、甚至带着某种病态的“享受”,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冰冷的淤泥里。

      冰墙之内,并非无动于衷。那道裂痕被无声地撕扯得更宽更深。困惑、烦躁、一丝冰冷的探究欲,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无法“理解”而产生的挫败感,正从那裂口汹涌而入。

      沈憬拿起餐盘,起身离开。经过林逸和苏晓晓那桌时,他目不斜视,步伐依旧稳定而冷漠。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个瞬间,他眼角的余光,还是无法控制地、极其快速地扫过了那个低着头、将自己彻底封闭在“麻烦”外壳里的单薄身影。

      深渊在拒绝阳光。而他,站在冰墙之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拒绝背后的沉重与绝望,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病态的“合理”性。这认知,让沈憬精密运转的理性思维,第一次陷入了冰冷的死结。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安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的翻书声、窗外模糊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形成催眠的白噪音。林逸依旧趴在靠窗的座位上,侧脸埋在臂弯里,像是要把自己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上午的胃痛和美术课的消耗让他疲惫不堪,此刻陷入一种浅眠,呼吸轻浅,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着,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在他略显凌乱的发梢上跳跃,却照不进他紧闭的眼帘。

      沈憬坐在他后方,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习题集,但视线却久久无法聚焦在那些复杂的公式上。午食堂林逸那句麻木的“麻烦”,和他拒绝苏晓晓邀请时眼底瞬间熄灭的光芒,像一根冰冷的刺,反复扎在他的神经上。那股因无法理解而产生的烦躁和莫名的探究欲,在他精密运转的思维里横冲直撞。

      他拿起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点开了那个只有三个人的小群——群名很随意,叫“随便聊聊”。成员是他、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兼死党憬枭,还有……苏晓晓。这个群是苏晓晓当初为了拉林逸一起打游戏建的,后来林逸基本不说话,就变成了他们仨偶尔闲聊的角落。林逸的头像灰着,显示离线。

      沈憬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打出一行字,删掉,又打出一行,反复几次。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按下了发送键。

      **沈憬:** 憬枭,在?

      几乎是秒回。

      **憬枭:** 哟!稀客啊沈大学霸!自习课摸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坏笑.jpg]
      **憬枭:** 啥事儿?是不是竞赛题卡壳了?来,叫声哥,哥教你![墨镜耍酷.jpg]

      沈憬无视了发小的调侃,指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前方林逸毫无动静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打下了一句对他而言堪称石破天惊的话。

      **沈憬:** 我好像……对林逸产生了一点不一样的感情。

      这句话发出去,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冰冷的理性立刻跳出来质疑:感情?什么感情?困惑?探究?还是别的?他试图用“不一样”这个模糊的词汇来概括那团混杂着烦躁、震动、无法理解和……一丝微弱异样感的东西。

      **憬枭:** ……
      **憬枭:** [黑人问号脸.jpg]
      **憬枭:** 谁?林逸?就坐你前面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整天没精打采的?
      **憬枭:** 不是,憬哥,你受啥刺激了?还是发烧了?[摸额头.jpg]

      沈憬还没来得及回复,群里另一个头像瞬间亮起,消息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

      **苏晓晓:** !!!!!!!!!
      **苏晓晓:** 沈憬???你说啥???
      **苏晓晓:** 你对逸崽???产生感情???
      **苏晓晓:** 你确定不是喜欢???[震惊到模糊.jpg]

      苏晓晓的直球让沈憬的指尖僵在屏幕上。喜欢?这个词过于直白和沉重,瞬间将他推到了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境地。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用“观察”、“好奇”、“无法理解”等更理性、更安全的词汇去覆盖。但“喜欢”这两个字,像投入冰湖的石子,让他内心深处那片自以为坚冰的地方,泛起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还没想好如何回应,苏晓晓的下一条信息已经带着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晓晓:** 但是!沈憬!我警告你!逸崽他……他真的是地狱级副本啊![捂脸哭.jpg]
      **苏晓晓:** 虽然他长得是挺帅(这点我承认!),但他整个人就是个行走的雷区![炸弹.jpg]
      **苏晓晓:** 他有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自残倾向,自虐倾向,自杀倾向,重度焦虑症,缺乏安全感到极点!胃病都是轻的![心碎.jpg]
      **苏晓晓:** 我不是危言耸听!我之前……有一次视频,无意中看到他躺在床上,手腕上……割得超深……血都……差点就……[呕吐.jpg] 真的差点就没了!我当时吓疯了!
      **苏晓晓:** 他现在对谁的感情都没有,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像滩死水!你想捂热?难如登天![叹气.jpg]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铅块,重重砸在沈憬的心上。抑郁症、双相、自残、自虐、自杀倾向……这些他只在冰冷的医学文献或社会新闻里见过的词汇,此刻被苏晓晓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着惊恐后怕的语气,与前方那个安静趴伏的身影紧密联系起来。

      沈憬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泛出青白。他猛地抬眼看向林逸。少年依旧沉睡着,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袖口严严实实地遮着手腕。那截看似普通的布料之下,掩盖的是苏晓晓描述的、差点致命的伤痕?是那些他无法想象的痛苦挣扎和自我毁灭?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混杂着强烈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原来,袖口下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和残酷。原来,那份“无所谓”,并非空洞,而是绝望深渊之上的最后一张薄纸。

      **苏晓晓:** 还有啊!我记得他之前跟我提过一嘴,他中考成绩其实够上美院附中的!他画画有多牛你也看到了![美术课逸崽封神.jpg]
      **苏晓晓:** 但是他妈妈!那个疯女人!知道他想学美术,极力反对!不是说说而已,是打骂!各种难听的话侮辱他!说他学画画没出息,是废物![怒火中烧.jpg]
      **苏晓晓:** 然后……他就那样了……就说了句“无所谓,这个高中就这个高中吧,反正死不了”。[叹气.jpg] 你看他现在,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美院附中……打骂……侮辱……“死不了”……

      沈憬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上午美术课上,林逸放下炭笔后,那迅速黯淡麻木的眼神,和那句轻飘飘的“因为一些原因呗”。原来这“原因”,是至亲的暴力否定和梦想的彻底扼杀。那句“死不了”,此刻听起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和彻底的放弃。

      冰墙之内,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困惑、烦躁被巨大的震惊和沉重感取代。沈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林逸深渊的冰冷边缘——那不是简单的贫穷或漠视,而是由心理疾病、自毁倾向、被剥夺的梦想和至亲伤害共同构筑的、深不见底的绝望之地。

      他试图运转理性去分析:病理状态、高危行为、复杂成因……每一个因素都指向“远离”和“规避风险”的最优解。他应该立刻掐灭心头那点异样的涟漪,恢复绝对的冷静。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林逸沉睡的背影,落在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瘦削脆弱的肩线上时……当苏晓晓那句“地狱级副本”、“差点就没了”反复在脑海中回响时……一种冰冷的、沉重的、近乎窒息的感觉紧紧攫住了他。

      群聊里,憬枭似乎也被苏晓晓的信息炸懵了,半天才发来一条。

      **憬枭:** ……
      **憬枭:** 卧槽……这么……惨烈的吗?[瑟瑟发抖.jpg]
      **憬枭:** 憬啊……你……确定你hold得住?这……已经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了……这是……[欲言又止.jpg]
      **憬枭:** 苏晓晓说得对,这真是地狱难度……搞不好把自己都搭进去……[擦汗.jpg]

      沈憬看着屏幕上“地狱难度”、“把自己搭进去”的字眼,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他没有回复憬枭,也没有再回应苏晓晓的追问。

      他沉默地关掉了群聊界面,将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桌面上。

      教室里依旧安静。林逸还在沉睡,对围绕他展开的这场沉重讨论毫不知情。苏晓晓大概在手机那头焦急等待他的回应。憬枭可能还在消化震惊。

      只有沈憬自己知道,他那看似平静无波的外表下,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冰墙出现了巨大的裂痕,甚至开始簌簌掉落冰屑。深渊的景象透过裂痕清晰可见——那是一个充满了病态痛苦、自毁挣扎和彻底绝望的黑暗世界。而那个蜷缩在深渊边缘、名为林逸的少年,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难以理解的矛盾体,更是一个背负着沉重枷锁、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极其脆弱的存在。

      那份“不一样”的感情,在如此沉重残酷的真相面前,被瞬间冻结、压缩,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混杂着巨大震惊、沉重责任感和……一丝从未有过的、名为“心疼”的刺痛感。

      他该如何面对?
      他该靠近,还是远离?
      靠近,是否意味着踏入那片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远离,是否又等同于认同了林逸那“无所谓”的生存哲学,看着他继续沉沦?

      沈憬的目光,复杂而沉重,如同实质般落在林逸沉睡的背影上。自习课的安静,此刻却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在这冰冷的困惑与震动之中。深渊的寒气,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穿透了冰墙,浸入了他的骨髓。他精密运转的理性,第一次在面对一个具体而沉重的生命时,陷入了彻底的、冰冷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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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