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游记》若安Royi

9、星际游鸟

　　在宇宙的一角，星际游鸟展翅时洒落的辉光，宛若创世神明遗忘在虚空中的针脚。
　　空眠用腰间的一个小小背包就装下了远行要用的所有东西——很多封远方的信，卷轴和羽毛笔，还有哥哥给的白羽币——还有几分恍惚地站在星际游鸟的站台上。
　　包括鸟类在内，大部分生物都不擅长长途飞行，于是在星球间穿梭成了困扰曾经人们的一个大问题，于是人们开始学着训练原始魔法生物作为坐骑，后来又出现了大型宇宙生物与智慧生物们达成共生，这部分生物被统称作星际游鸟。
　　当然，随着法器被研究出来，由魔法驱动的飞行器械也成为了另一种潮流，公共交通也应运而生，它们被统称为宇宙飞船。
　　游者团古老传统，亲近自然，星际游鸟也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大部分游者团员喜爱的飞行方式，由于空眠还太小没办法自己驯养生物出行，只好老老实实买票排队。
　　小羊找了一个相对靠外的地方坐下，四处打量着这庞然巨物。
　　她将脸贴在微微温凉的羽翼表层，看见无数星尘在半透明的组织里流转——那确实是银河的脉络，亿万光年外的星辉在这些导管中潺潺流动，偶尔迸发出极光般的浪涌。
　　“第一次搭乘星璃鸾吧？”身旁传来温厚的嗓音。裹着星砂斗篷的狐狸商人指着下方，“看，它开始觅食了。”
　　巨兽头部的竖环骤然焕发出深空般的幽蓝，宇宙尘埃呈螺旋状向那轮圆环汇聚。本该恐怖的吸力却化作温柔的和风，只拂起空眠额前的绒毛。
　　“不像黑洞，倒像宇宙在呼吸。”小羊轻声感叹，看见浮游生物化作莹蓝的溪流没入环中，恍若星河流向归处。
　　“老人们说这圆环是通往另一个宇宙的通道。”后排的猫族诗人忽然开口，指尖划过自己眼角的水流纹，“所有未被阅读的故事都消散在那里。”
　　“文绉绉。”狐狸打趣道，向空眠挤眉弄眼，“别听他们这些文人的话，这可是一场伟大的交易。”
　　“交易？”空眠在书本上看到过一些关于星璃鸾的记载，但没有细致了解过。
　　“是啊，”狐狸故作神秘地摸了摸下巴并不存在的胡子，“星璃鸾以星际浮游生物为食，但经过时间演变和智慧生物的诞生，他们的食物越来越少了。”
　　“浮游生物曾经和星空融为一体，”猫忽然开口，“像宇宙中的浪潮，裹挟着星子四处飘荡…只是我们现在见不到那样的奇观了。”
　　星璃鸾的六只羽翼在此刻忽然同时舒展。
　　最内侧的羽翼完全透明如水晶薄片，向外渐次浮现出白色纹路，至最外缘已凝成缀满星钻的实体羽翎。每次扇动都激荡出可见的声波纹路，那些飘曳的光带实则是凝固的星风，在真空中拖曳出经久不散的彩色轨迹。
　　“每根光带都记载着千年旅程。”狐狸商人从行囊取出星象仪，“你看靛蓝色那条——那是前往c183的固定航线，光带里沉淀着七次爆炸的尘埃。”
　　空眠忽然指向远方：“它的尾巴！”
　　修长的尾羽在真空中铺展成凤凰般的华盖，无数发光孢子从羽梢飘散，组成瞬息万变的星图。
　　“那是星语。”坐在后排的一名长角的生物凝望着孢子排列的图案，“在诉说猎户座旋臂新诞生的恒星。”
　　空眠这才注意到后排坐着许多衣服款式极为相似的人，但或多或少都有火焰灼烧的痕迹，露在外面的部位似乎都生长着鳞片，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察觉到他意图的狐狸一把拽过了她。
　　“嘘。”狐狸小声说着，“那些人的星球听说爆发了一场大火…你知道龙族吗？”
　　“知道。”空眠点了点头，那是宇宙中赫赫有名的大家族，“他们是龙族的？”
　　“不完全是…是龙族星球上的普通居民。”
　　“那种地方竟然会爆发大火…”
　　“是皇城动的手。”猫族诗人也伸过头，“有人在那天看到了飞鸟骑士团的标志。”
　　空眠点了点头，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神聚集在那群人身上，转而继续观察尾羽摆动时产生的引力涟漪——那些扭曲星光的波纹温柔地推开了小型陨石，仿佛宇宙本身在为其护航。
　　“为什么没有四肢呢？”
　　“因为不需要。”前方传来苍老的声音，龟壳上刻满文字的学者微微颔首，“宇宙是它们的海洋，星引力是它们的支点。四肢只会妨碍它们拥抱曲率泡。”
　　谈论间，游鸟开始变换姿态，六对羽翼依次收拢成层叠的水晶穹顶，身体逐渐弯曲成完美的环状。
　　在众人轻声惊叹中，修长的尾羽优雅地卷曲着，精准地没入头部的圆环，形成衔尾蛇般的永恒姿态。
　　“这是在休息。”学者抚摸着龟壳上的文字，“每段旅程间隔需要让魔力在体内完成循环。”
　　在它的身旁，是一个小小的碎星建立的宇宙站台，坐在尾部的那些人陆陆续续都走下了星璃鸾。
　　空眠注意到有光点在环状躯体内部流转，仿佛宇宙在通过这个活体环进行呼吸。
　　“我们会不会被甩出去？”
　　狐狸商人笑着指向脚下：“感受一下。”
　　她这才发现羽翼表面生出细微的引力丝线，将乘客温柔地锚定在原处，这些丝线随着游鸟的呼吸明灭，如同有生命的星空脉络。
　　“三千年前人类发现饲养一部分宇宙浮游生物的方法。”学者突然开启历史课模式，“在星云牧场带培育气水母，在其中的空星球上带播种晶孢藻——不然这些大家伙早就饿死了。”
　　猫诗人轻声补充：“而它们回报以星辰之路。记得《星际迁徙史诗》怎么唱吗？‘羽翼拂过死寂之境，留下通往新世界的虹桥’。“
　　“新～世～界～的～虹～桥～”狐狸一字一顿浮夸地模仿着歌剧的模样，又被肉麻到一样吐吐舌头。
　　猫诗人被气地耳尖有些泛红，一拳锤在狐狸的肩膀上，狐狸哀嚎一声捂着胳膊倒下，引得空眠和周围人一阵哄笑。
　　一颗被星星一样的绒球环绕的星球渐渐在视野中放大，像极了被遗忘在丝绒匣子里的水晶，云层流转间偶尔透出大地之上蜿蜒的河流，银练似的缠绕着陆块。
　　空眠这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星璃鸾已经重新开始飞行了，它体内银河脉络的流动在加速。
　　“是不是要到了？”
　　“最好抓紧羽毛。”狐狸商人刚说完，游鸟突然变换姿态，三对羽翼如同绽放的烟花骤然舒展。
　　下降过程宛如坠入悬崖深渊。
　　游鸟开始俯冲时，亿万星光在它半透明的身体里折射出迷离光路。空眠抱紧装着信件的挎包，感受着穿过大气层时羽翼与电离层摩擦产生的温热震颤。
　　当六对羽翼完全舒展成遮天蔽日的穹顶，小镇的轮廓自流转的云霭中浮现，尖顶小屋错落有致地缀在蜿蜒河流旁。
　　大气摩擦在游鸟周身燃起焰火，那些半透明的组织里奔流着防护性能量，空眠听见猫诗人在吟诵祈祷平安着陆的古老圣诗。
　　当最先端的羽梢轻触大地，所有光带突然碎裂成萤火，游鸟发出低沉鸣响，其声似编钟混着风的合鸣。
　　“下次应该试试跃迁航线。”分别时狐狸商人塞给空眠一枚鳞片，猫诗人将新写的诗篇夹进小羊的挎包：“告诉谧森星的艺术之神，他的旧友仍在星间吟唱。”
　　老学者拍了拍空眠的肩膀，欣赏地瞥了一眼她腰间别着的游者团徽，转身去乘坐其他线路的游鸟。
　　空眠站在落满荧光孢子的草地上，回望重又环成星之门的巨兽，在某个瞬间，小羊仿佛看见圆环深处有星云旋转，那里藏着另一个宇宙的三季。
　　羽翼渐次收拢时，有光羽飘落到空眠掌心，化作一滴含着星光的露珠。他忽然明白，这趟旅程本身，已是比目的地更珍贵的信笺。
　　降落场设在开满荧光花的河谷平地上。
　　小镇街道以彩虹贝母铺就，踩上去会荡漾开柔和的辉光。空眠握着泛黄的信封，鼻尖轻耸间尽是月光花的甜香。
　　“早安。”
　　“早上好。”
　　空眠喜欢这个星球。
　　虽然才刚刚落地，但这里和游者团的星球一样宁静和谐，路过的居民踏着从容的步调，衣袂飘飞如流云，每个人眼角都漾着恬淡笑纹。
　　因为是陌生的身影，人们对待这只小羊似乎更加热情了。
　　“小姑娘是来旅游的？来来来坐一坐…”
　　“不用了姐姐！”小羊以同样的热情回应着，然后慌慌忙忙跑开。
　　她注意到每户窗棂都镶嵌着独特的星辰符号——这家窗台上摆着用星砂凝固的彗星雕塑，那家屋檐下垂着水晶星芒风铃，更有将银河图谱绣在窗帘上的，随着微风泛起粼粼微光。
　　“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你好你好！”终于有一个不拉她吃饭的人家，空眠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颗星球的目的是送信。
　　“请问您知道这个地方吗？”她举起信封上的地址，声被问及的猫耳妇人眯眼轻笑，“哎呦他们家啊，他们家个年轻小孩可有出息了！那孩子…”
　　“姨姨我有点赶时间——先走啦——谢谢姨姨——”
　　看见话题有无法停止的尽头，空眠连忙找了个借口继续下一家。
　　“请问您知道这家怎么走吗？”小羊又拿出信封给门口站着的面色和蔼的山羊爷爷看。
　　“哈哈知道知道…小孩子不要这么冒冒失失的，小心摔倒…他们家很漂亮，外面有很多的挂画…再往前走应该能看到。”
　　“谢谢爷爷——”空眠十分感激爷爷的话题没有向着错误的方向疾驰而去。
　　“知道知道，沿着篱笆走到尽头。”
　　“他们家吗，前面看见医院门牌时向左转。”
　　最后一次询问，正在擦拭香薰壶的老伯用沾满烟草味的手指点向远处：“经过那个唱歌的喷泉，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了。”
　　“谢谢伯伯！伯伯再见！”
　　愈往小镇边缘走，愈能感受到某种神秘的宁静。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森林与漂浮的雪绒。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与迷迭香的清冽，最终指引他的是一对正在画地图的姐妹：“要穿过那片会变色的鹅卵石滩，记得避开正在睡觉的卵石龟。“
　　暮色初降时，空眠终于站在了森林边缘的小屋前。
　　霞光为这栋爬满星蔓花的建筑镀上金边，屋顶的琉璃瓦片竟真是用流星碎片烧制而成，在夕照中流转着玫红与靛蓝交融的极光。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风格不一的作品——有星云奔涌的油画，铅笔勾勒的星座图，甚至用蝴蝶翅膀拼贴的星宿图谱。
　　这些画作都有明显的特点，一眼就能看出来出自同一人之手，空眠对此有些疑惑，但她不了解绘画，所以也没有过多追问。
　　推门而出的少年鹿角上盛放着鲜花，远看就如雪地中的梅枝。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少年轻轻开口，脸上挂着礼貌性的微笑。
　　“你好！这是你的信！”空眠此刻倒是显得热情的多。
　　小鹿双手接过信件，当指尖划过火漆封印时，眼神突然亮了亮：“是皇城艺术学院。”
　　他抬眸时，喜色让角上的花朵又绽开了几分，语气却依旧轻轻的：“辛苦了，请进来喝杯茶吧。”
　　任务已经完成，空眠恰好也在为刚刚婉拒了那么多的美食而可惜，便跟随小鹿进了屋子。
　　门扉轻合，将渐浓的暮色与初醒的星辉温柔隔开，空眠望向窗外，星际游鸟已经再次向宇宙飞去，六对羽翼在夜空中铺展。
　　“我叫空眠，你叫什么名字？”小羊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腼腆小鹿。
　　“希，是希望的意思。”希没有抬头，将茶水倒满，草木香瞬间充斥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