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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美景还是美食 小鹿和铜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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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睁开眼,睡意还未完全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从缀满晶簇的窗口和不变的雪。
但漫天飞舞的并非寒冰结晶,而是似蒲公英般绒软的雪花,它们在空中旋舞着落下,将大地铺成银白绒毯,却在触及时刻透出地下青苔的翠意。
这是一颗充满色彩的星球,有些地方如火焰般鲜红,有些地方是海洋深邃悠远的各式蓝色。
而他的家是整个星球上最为绚烂的地方,家中的一切都像晶莹的水珠溅射到正午的阳光下,光斑肆无忌惮地逃窜到各个角落,顺着窗户跃上房梁,又沿着石缝淌到屋外的小路上。
希晃晃头抖落几星昨夜沾带的雪绒。
他的头发是初生云朵的乳白色,眼睛是深浅不一的粉色,如同雪地上偶然飘落的梅花瓣。一对鹿角生的像寒冬的梅枝,当晨光透过水晶窗棂照射进来,那些小花便泛起淡淡的金晖,随着他的醒来一同绽放。
“今天的朝霞是紫罗兰色呢。”
希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声音清越如融雪滴落青岩。
舒展四肢,蹄尖在水晶地面上敲出玲珑声响,洞壁悬挂的画作随之轻颤——那是用特殊树脂固定住的雪绒花,有的描绘星河倒悬,有的记录花苞初绽,最精美的一幅展现着雪花内部的显微结构,千万冰晶如凤羽般呈辐射状绽放。
餐桌上早已摆好青玉碗盏。兰喉果酱盛在透亮的琉璃皿中,泛着蓝紫相间的光泽,丝林粉麻饼盛在草叶编成的食篮里,状如压缩的棉花絮。
希用银匙轻舀一勺果酱,拉出细长的丝线,内部颜色深邃,外部却几近透明,在晨光中流转着蜜色光晕。
这样的搭配是他最喜欢的食物,希用小心捧起,那饼看似绵密,咬下却见千丝万缕在齿间缠绵,既似扯不断的云絮,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呼吸间又漫起丝麻饼淡雅的草木清香。
果酱先激起舌尖微颤的酸意,旋即转化为甘润的清甜,黏稠却不腻喉,恰似饮下一口凝练的朝露。
“妈妈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希抬头望向正在整理花架的父母,两眼放光。
一旁角上缠绕着发光荧草的人闻言回头轻笑,眼角漾起温柔的涟漪:“慢点吃,知道你惦记着出去画画。”
不远处的另一位则抖了抖角间栖息的蝴蝶,将新采的虹莓放入希的行囊,发间落着的雪绒随着动作簌簌飘落,微笑着捏了捏希的脸蛋:“今天准备去什么地方?”
“去小河边——你们知道的!这个时间那里最漂亮啦!”
晨光正好时,希踏出了树洞。
蹄印落在雪地上绽开细小的虹晕,他轻盈地跃过潺潺的溪流,蹄尖点过之处,激起一圈圈泛着珠光的涟漪。
他最爱的那小河正在深处流淌。河水是某种介于月华与珍珠之间的柔光白色,河面飘荡着若有似无的蒸汽,这是森林根系代谢出的琼浆,靠近时能闻到未知花果的复合清香。
希选取河面最宽阔的弯道,这里恰有棵倾覆的灰白桫椤横卧水上,形成天然的画台。
解下背上的画具——用空心藤茎制成的颜料管,洁白而易于着色的树皮画布,还有以丝林草芯扎成的各式画笔,调色盘是片巨大的贝母,由雪花提取的各色颜料渐次排开。
这颗星球就是天然的艺术殿堂,希一直这么认为。
希执笔时神态倏然沉静,先前欢快摆动的尾尖也凝定不动,唯有画笔在贝母盘与画绢间往返游走。
他先勾勒远山的轮廓,笔尖蘸取掺了银粉的黛青,画出起伏的山峦线,接着用极细的狼毫笔点染森林,不同层次的绿在画面上晕开,林间特意留白处预备点缀飞鸟。
画到河流时他停顿片刻,转身凝视真实的水流——此刻阳光正好穿透树隙,在河面洒下跳跃的光斑,整条小河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月光石矿脉。
“怎么会有波纹…”
矿脉多了几圈环环散开的水波,将要下笔的手一顿,转而想到现在似乎已经换了个季节。
“是针尾鱼!”
希眼神一亮,笔尖一侧一皴,爆满的鱼腹和皱褶的鱼鳍跃然纸上。
“又到了可以吃鱼的季节了…”
希喃喃道,舔了舔嘴角。针尾鱼以水下木茎中的汁液为食,对于肉食动物来说索然无味的鱼,对于草食动物来说却是难得的可以食用的肉类美味之一。
突然,一阵熟悉的清香飘来,希怀疑是自己太过想念这种鱼的味道,竟然都出现了幻觉。
直到他捕捉到了一抹从未见过的红色。
————
“奇怪了,目标怎么会在这里。”
红发狐狸捋下耳朵上散落的绒雪,地面刚落下还未融化的雪花随着他的步伐逃也似的离开,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在铜声心里,这是附近最为安定的星球,生活如同星球一样单调——对他来说这是至高的评价。
居民友善又质朴,卖面包的那家店的夫妻就连正在拌嘴,也会微笑着塞给过路的小孩一个有些烫手的面包,以至于铜声第一次到这里时,没有花钱就度过了他吃的最饱的一天。
而今天再次到访,是他接到了新的订单,要刺杀的目标在这颗他不忍心伤害的星球上。
“饿……”
铜声在森林里独自寻找着食物,虽然去城镇上一定会得到很多,但将要做的事让他有些愧疚,在此之前获得的任何恩惠都心如刀割。
忽然,溪流中传来的轻微拍水声引起了他的注意,此时早已过了晨露滴落的时间。
“鱼?这种河里竟然也有鱼吗。”
来不及细想,铜声迅速折下一旁的树枝,和匕首捆成简易的鱼叉,小河的可见度太低,只好又撕了一条丝麻草,将自己最后的食物捆上去当诱饵。
“好像对这个没什么兴趣啊…”
铜声一脸愁容地望着一动不动的线,鱼叉都被埋进了厚厚的积雪下。
哒哒哒哒。
远处传来鹿蹄踩上石头的声音,铜声仔细听着,好像还有什么木质的工具碰撞的声音。鱼儿自然也因为这振动吓得顺流向下游
四下无人,铜声看准时机脱下斗篷,猛扑向水中——再次冒出头来甩甩耳朵上的水,手里赫然多了一条浅青色的鱼。
“早饭算是解决了…”
挑选一块较为平坦的空地,满地的雪花都是易燃物,不小心就会引起一场森林大火,铜声在河中架起简易金属桩,小心翼翼捧起一把雪绒在中心点燃。
燃烧的火焰铜声从未见过,纯白而清透,如果不是靠近产生的温度和略微扭曲而变得模糊的空气,倒更像是冬日呵出的蒸汽在半空结了冰。
“那是…刺尾鱼吗?”
铜声循着声音望去,在树林后一只白发小鹿正歪着头,目光锁定在他手里的鱼上。
“嗯…大概吧。”
“你不是这颗星球上的人吗?”
铜声没有回答,心中警铃大作,手无声无息摸上腰间的匕首。这颗星球面积巨大,他并不认为有人能够一眼识别外人和本地的居民。
“可以给我吃吗?”
“…?”
真没有礼貌,铜声心想。
“那个,”小鹿指指铜声手上的鱼,“你不会爱吃那个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小鹿忽然换上了十分抱歉的表情,“啊!你还有其他同伴的话,很抱歉。”
铜声对这样莫名其妙的对话感到不接,半信半疑地把鱼凑到嘴边,一阵麦秆燃烧一样有些刺鼻的气味给了他当头一棒。
“…给你。”
铜声别扭地移开视线,将鱼丢了过去,转而又开始为自己的饭发愁,还有对小鹿会邀请自己去他家中做客的担忧。
“谢谢!我叫希,你叫什么?”希很是开心,轻巧地小跑到铜声身边,“这种鱼以树汁为食,味道也和植物类似,你是狐狸…不会喜欢的。要不要来我们家吃一点东西?”
又来了,真讨厌他们这种自来熟,铜声撇撇嘴,在心里暗暗嘀咕。
“不要。”铜声拽过斗篷,重新把耳朵遮住。
“诶——?”希拉长声音,在铜声身边绕圈,“可你看上去不像是吃饱了。”
“你…”烦人两个字被硬生生咽下去,铜声对这颗星球的印象让他无法责备面前单纯的小孩——尽管他们像是同龄人,只好叹了口气,“我不饿。”
希在原地沉默地嚼着烤鱼,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拒绝一顿饭的邀请。
“好…小狐狸是客人,如果有什么想要了解的事情,可以来找我…”希笑起来,拿着烤鱼的手慢慢比划着,差点戳到铜声的眼睛,“我们家门口有花园…还挂着很多画。”
“嗯。”铜声试着回忆他所描述的房屋位置,默默在脑海的地图上标记了位置。
“这个给你。”希强硬地将手里的东西塞给铜声,指了指远处一片小山,“那边是气雪山,雪绒喷发的地方,山口气温低,有好捕捉的雾隐兔。”
“谢…”话还未说出口,只见小鹿已经跑开,远远隐去了身形。
真是奇怪的家伙,铜声不解,随便打招呼却不告别就离开…还有,这边的人都喜欢给别人随便塞吃的吗。
想着,铜声摊开手,手心里却是一个小小的镜片,放在眼前,雪绒瞬间显现出水波一样环环扩散的纹路。
“这样他就不会拒绝了吧…”希回到画板前,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妈妈说过,像小狐狸这样的人,送工具最好了…雾隐兔可不容易看到。”
“这样就有深度了。”小鹿满意地轻哼,阳光恰好照在画中河流的位置,使那些半透明的颜料真正泛出波光粼粼的效果。
水中倒影里,一只红色的狐狸与雪白的世界和浅青的鱼相映成趣,雪绒不时飘落发间,又被微风温柔拂去——画中有画,景中有景,无限嵌套的意境让他沉醉得忘了时光流逝。
直至远处传来鹿父母呼唤的回声,希才惊觉日已西斜。他小心卷起画作,画卷还残留着刺尾鱼特殊的香气。
告别牛奶河前,他再次盛满琉璃杯,将今日最后的河水一饮而尽,清苦滋味里仿佛还混着雪绒灰烬的香气。
归途上画筒在身侧轻轻叩击节奏,他盘算着要将新作挂在树洞的东墙,那里有晨光最先眷顾,又想到明日或许可以尝试画一套组画,他的步子越发轻快起来。
晚饭也是刺尾鱼,希没有把他的加餐告诉父母,“留着当你明天的早饭”,母亲也只是摸摸他的耳侧这样说道。
远处的小山有一点若隐若现的火光,木柴和火星碰撞发出噼噼的稀碎声响,铜声将斗篷抱得更紧了些,沉沉阖眸。
这颗星球的昼夜交替总是温柔,天光渐暗时所有雪绒开始自发荧光,没有被踩紧的一点点上升到半空,世界仿佛都沉浸在星河中,又在高空中分散,细密的绒毛化成水,一场彩色的雨就这样融入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