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游记》若安Royi

7、历史的牢笼 看见了千年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溯沙殿外的花园里，夜风轻拂，带着远处宴会上残留的欢笑声和花香，掠过云息苍白的脸颊。他靠在石雕栏杆上，对着玻璃花窗仔细查看着头上新生的一只角。
　　角尖燃烧着一簇形似火焰的青黄色光团，那是接受了更高等级的木系赐福与他自身的光元素结合的结果，也是他身为团长的象征。
　　好不真切——拥有了千年的历史记忆，他所经历的十几年仿佛渺小的可以忽略。
　　“果然在这里，哥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曾经云息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但此刻他却无比急切地回头确认这个身影——确认这一段的确是他的记忆。
　　空眠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草木的清香靠近，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绿色的长裙，发间别着几朵小花，看起来比平时参加正式场合时打扮得更为用心。
　　“宴会的主角提前离场，大家可都在找你呢。”空眠站到哥哥身旁，歪头打量着他疲惫的面容，“脸色这么差，仪式消耗太大了？“
　　云息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月光下他手臂的皮肤近乎透明还未恢复，体内流动的如金沙汇聚而成的符文隐约可见。
　　“传承比我想象的要耗费精力。”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让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空眠皱起眉头，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里面晃动着淡金色的液体。
　　“就知道你会这样。给，我找药剂师特别调制的。”
　　云息接过瓶子，指尖触到妹妹温暖的手。他打开瓶盖，一股清新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像是晨露与阳光的混合。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体内扩散。
　　“谢谢。”云息长舒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空眠得意地扬起下巴，发间的小花随之颤动。“那当然，谁让我是你妹妹呢。”
　　“…是啊，你是我妹妹…”
　　云息转身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有些恍惚。
　　他记得自己和空眠相处的点点滴滴，可在几千年的历史中，他经历过太多“哥哥”的角色，有太多比他们更为热烈的感情。
　　而他和空眠不过十几年的相处，似乎太平淡了。
　　云息的目光黯淡了一瞬。
　　“哥哥？”
　　“怎么了？”
　　“可以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云息闻言一愣，他没想到这样坚定的语气是出自面前这个小孩。他低头看去，和一双坚定又冷静的眼眸对上，他承认，他有些胆怯。
　　“你的手一直抓着衣袖…只有紧张的时候你才会这样。”空眠歪头，指了指云息的手，“可为什么会因为看到我而紧张？”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他好像从未了解过面前这个小孩。
　　“没什么，”云息摇摇头，“只是一时间经历的事情太多…有点无法接受罢了。”
　　他低下头思考着，他知道有关空眠的很多小事，她的喜好，她的习惯，空眠也一样。而那千年的历史中，他只是走马观花，他不了解任何人，当然也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不管怎样，”空眠忽然伸手抱住了他，“你永远是我的哥哥。”
　　“嗯。”
　　云息笑笑，不管经历了谁的回忆，他都是一个旁观者，只有云息——一个刚刚拥有不过十几年记忆和感情的灵魂，才是真正的自己。
　　“那些都是过去了…我们才是未来。”云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揉了揉空眠柔软的头发。
　　空眠拍开他的手，假装生气地整理而弄乱的头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其实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云息敏锐地察觉到妹妹语气的变化：“什么事？”
　　夜风突然变得强烈，吹动两人的衣袍。空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还记得铜声吗？”她最终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云息微微一怔。
　　铜声——那个神秘的游猎团刺客，突然出现在他们生活中，他曾经救过空眠的命，似乎成为了空眠的朋友。
　　而在和他相处以后，空眠似乎变了很多，当云息想要询问更多这次送信的细节时，空眠却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后来他曾来过一次游者团，似乎有些不习惯游者团的安定，过多的善意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还有…就是对于游者团的书籍表现出了极高的热爱，铜声就那样一本一本安静地拿起，小心翼翼地翻看，好像那是某种他从未得到过的珍宝，这也让云息对他有了好感。
　　“记得，”云息点头，“那天他来找我告别，说是接到了新的任务，他需要挣钱。”他回忆着那个总是隐藏在阴影中的身影，“然后就消失了，连告别宴会都没参加。”
　　空眠的眼神飘向远方，“我想去找他。”
　　“他和你说了什么？”云息蹙眉，他欣赏铜声，可这毕竟是涉及到游猎团的事情。
　　空眠咬了咬下唇，“不是他说的，是我看到的一切，和想要做的一切告诉我的。”
　　云息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我也不完全明白。”空眠摇摇头，“但这两个月来，我一直无法放下当时我们所经历的。我……”她深吸一口气，“风语城不是终点，只是起点。我知道我要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大的世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入平静的湖面。
　　云息感到胸口一紧，尽管他早就隐约感觉到妹妹会有这样的想法。
　　“去哪里？”他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b等星，至少一开始是。”空眠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离我们更近，离皇城的距离适中，星球居民的生活方式和星球本身应该是最多样的！而且——我知道你不太放心，那边也更安全。”
　　云息沉默了很久。
　　理智上，他知道妹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道路；但情感上，他觉得空眠还太小，他舍不得。
　　“是因为我成为团长，你觉得被束缚了吗？”他最终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空眠立刻摇头，伸手握住哥哥冰凉的手指。
　　“不，哥哥，完全不是因为这个。这和你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她停顿了一下，“我见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我想知道一些真相。”
　　云息叹了一口气，他明白自己不可能拒绝这样的请求。
　　“可以告诉我你和铜声究竟经历了什么吗？”云息试探性地问道，“我需要确保你不会做出一些过于危险的举动。”
　　空眠无意识用手指卷起额间的碎发，犹豫片刻缓缓开口，“上次送到游猎骑士团的两封信…我们一封也没有送出去。”
　　在云息平静又带有惋惜的表情中，空眠讲完了之前的事情，但看到云息这样的神色，空眠有些疑惑。
　　“为什么哥哥你一点也不意外？”
　　“因为这样的事情哥哥见过很多很多，”云息移开视线，轻轻摸摸空眠头发，“从我加入游者团之前就开始了。”
　　他没有说，在他看见的千年历史中，这根本不算什么。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样的故事现在已经无法让他有强烈的情感波动。
　　“可他们都是生命…虽然和我们无关，虽然不够震撼，但难道不值得尽力去避免吗！”空眠显得有些生气。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云息慌忙解释，“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我们没办法改变历史的流向。”
　　空眠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哥哥…是你，是你曾经说过，要是能够知道所有的答案，就能够帮所有人解答！你…”
　　云息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沉默了。
　　“我不知道你在继任仪式的时候经历了什么…但你好像变了。”
　　“空眠…”云息有些心痛，“我看到了太多，我们太过渺小了…渺小到时间根本不在意我们。你想要改变的东西是时间造就的，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他们在意！”空眠攥紧拳头，“灰狼的妹妹，铜声，或者我。”
　　“可是…”
　　“我的哥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抱歉…空眠。”她说的一点也没错，云息无法反驳，“团长的职责是记录，不能参与，不能改变，不能影响…是绝对的中立者。”
　　空眠静静地听着。
　　“或许这就是立下这个规定原因吧，看到了一切后，或无力，或悲观，或激进，都已经被关进名为‘全知’的囚笼里了。”
　　“我…我明白了。”空眠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着，一边的植物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叶片微微向外翻卷着。
　　“但你可以。”云息蹲下身，“你还拥有探索的勇气和自由。”
　　“可万一…”
　　“我…我很抱歉刚刚对你那么说。就算无法改变，你也想要知道真相不是吗。”
　　空眠稍稍抬起头，眼角有些红，但眼睛依旧亮亮的。
　　“看见每一滴水珠的形状，才能真正认识海洋…这是小时候哥哥告诉我的。”空眠终于又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云息望着妹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想起小时候空眠总是追在他身后，想要参与每一个冒险，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探索。
　　那种对好奇从未消失，只是随着年龄增长变得更加成熟，想要拼拼凑凑出整个世界的全貌。
　　是了，这才是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他轻声问。
　　空眠似乎没想到哥哥会这么快转变想法并接受。“我...我还没完全计划好。至少要等你完全适应团长的工作，游者团稳定下来。她犹豫了一下，“也许一个月后？”
　　云息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城墙上的灯火。
　　“我会想你的。”
　　风再次吹过，带来远处池塘边夜开花潮湿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