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游记》若安Royi

13、隐秘的委托

　　B762星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中转站，空港却也永远是喧闹的。
　　刚停靠的飞船吐出一长串旅客，喧嚣声浪裹着星际风尘漫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
　　云息混在人群里，一身素色披风，袖口却缝着一圈银线绣的游者纹章，被云息卷起来遮住——
　　就算是出来办私事，游者团的身份有时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是保命用的标识。
　　以前他经常这样去各个星球，但没他忘记了，如今随着他成为新团长，单纯是这副样貌，在星际间也早已小有名气。
　　他个子颀长，眉眼温和，看上去像个走南闯北的读书人，半点没有掌权者的架子，但才刚走出空港没几步，就被眼尖的居民认了出来。
　　“这不是游者团的云息团长吗？”年轻的犬类反复对比着手中的小报和来人的样貌。
　　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娘闻言笑着凑过来，竹篮里的野果还沾着露水，“稀客稀客！怎么有空来我们这中转星？”
　　“云团长！听说你们游者团最近又整理出了上古星图？”一个似乎也是到此中转的学者模样的有翼族人放下书本，搓着手凑上前，眼里满是期待。
　　“团长！真的这么年轻啊…”
　　“云团长…”
　　“…”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涌过来，云息被围在中间，却半点不显局促，他本就爱聊天，对着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热情面孔，更是没法板起脸。
　　“太多人了，太多人了。我都听不过来了。”
　　他笑着和大娘唠了两句收成，又耐心回答了学者关于星图的疑问，许多人带着满足的表情离开了。
　　有人好奇地问：“云团长，您怎么没坐游者团的专属飞船？反倒来我们这小中转站落脚？”
　　云息摸了摸鼻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语气却依旧轻快：“别提了，我自己出来透透气，以为不坐游者的飞船就不会被认出来。”
　　说着，他的目光掠过周围错落的房屋。
　　那些屋子多是夯土砌成，墙皮斑驳，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散乱，有些窗户的木框已经朽坏，摇摇欲坠。
　　和一旁宇宙舰队和皇城一同搭建的精致中转站对比起来，完全不像是能够出现在同一个星球上的场景。
　　在扫过一户人家倾斜的房梁，他忍不住一皱眉。
　　房主看到他这样的表情瞬间有些慌张，虽然对游者的友好早有耳闻，但那毕竟是大组织的团长。
　　“团长，怎…”
　　没想到云息只是抬手指着那个房梁，表情里带着认真和责怪：“你看这房梁，都裂了缝了，得赶紧用木料撑住，不然刮大风的时候容易塌。”
　　“唉…唉？”
　　围观的群众显然没料到是开口是这样的话题，面面相觑。
　　“还有那烟囱，”云息快步走到房子旁边细细端详，“砌得太矮，烟倒灌进来容易呛到人……”
　　“是，是，我记着。”
　　他从房屋结构说到防火措施，一套一套的，听得居民们连连点头。
　　有不满意的居民小声和朋友交头接耳，只是指手画脚不做点实事有什么用，可话音未落，云息看着到处都是的问题，不知道是不是说的有点累，双手抱臂忽然安静下来。
　　居民一个激灵，担心是不是被听到了自己的话，连忙上前想要解释。
　　“算了，”显然云息并没有听到，“你们什么时间有集体的假期可以用来搬家？”
　　闻言，居民们吓得连忙开口：“团长，我们不能搬啊！”
　　“是啊团长！我们搬了没处可去！”
　　“这房子虽然危险，也是我们努力了很久的家！”
　　云息愣了愣，脸上瞬间挂上了不好意思的笑容：“哎呦真抱歉，这样说话说习惯了…这种很繁琐的问题大家都没办法解决的很完美…之后我还要再自己改一遍…”
　　看到还是一脸不解的居民们，云息意识到自己又在说废话了，急匆匆改口：“我的意思是，我会找专业团队来帮你们翻修，所以抽一天时间把会影响到翻修的物品搬出去。”
　　反应过来的居民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团长真是好人啊！”
　　“谢谢云团长！”
　　云息只是捏住自己的钱包，心里默默为即将消失的存款流泪。
　　末了，一户人家热情地拉住他：“云团长，晌午了，留下来吃碗热汤面吧？自家擀的，劲道得很！”
　　云息心里一动，肚子确实咕咕叫了两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耽误了太久，眼底的遗憾一闪而过。
　　他微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多谢好意，实在是愧不敢当。我还有要事要办，改日一定登门叨扰。”
　　居民们见他坚持，也不好强留，只是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开。
　　走出人群，云息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还是有居民不远不近地跟着，或者看着他地行动窃窃私语，但总归是有些办事的余地了。
　　游者团新团长的身份太过显眼，走到哪里都被人围着，想悄无声息地办点事，简直比横跨宇宙还要难。
　　他要找的是一个双尾的孩子。
　　这任务是极乐那个小祖宗硬塞给他的，轻飘飘一句“云息，拜托你了”，就把他推进了这趟浑水，自己去当甩手掌柜。
　　皇城对双尾的通缉令，他怎会不知道？那白纸黑字的悬赏令，贴满了空港的每一个角落，字里行间都透着血腥气。
　　如今他身份不同往日，游者团是中立的历史记录组织，一旦插手这种牵扯复杂利益和组织的事，难免引火烧身。
　　正思忖间，一阵风掠过耳畔，带着草木的清香。
　　还没等云息反应过来，一个毛绒绒的脑袋突然从路边的树丛里钻出来，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将他硬生生拖进了茂密的树丛里。
　　“嘘——”
　　清脆的声音带着点狡黠，一只柔软的爪子捂住了他的嘴巴，隔绝了他将要出口的疑问。
　　当远处的人群找不到他渐渐散去，爪子的力度小了一点，云息转身。
　　树丛里的光线有些暗，斑驳的光影落在那张仰起的小脸上。云息细细辨认，心脏骤然一缩，眼眶瞬间就热了。
　　“空眠？”
　　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含糊不清。
　　捂在他嘴上的手倏然松开，小羊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声音里带着雀跃：“哥哥！好巧，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空眠的头发乱蓬蓬的，沾着几片草叶，脸颊蹭得脏兮兮的。
　　云息愣了愣，随即心头涌上一阵心疼，连忙脱下身上的披风，仔仔细细地裹在她身上，披风很长，几乎能把她整个人都罩住。
　　云息替她拂去头发上的草屑，明明想要关心，说出口的却全都变成了絮叨：“怎么穿这么少？看你冻的，手都是凉的。”
　　上下打量一番，云息打开自己的空间袋，对着空眠的钱包一阵倾倒，哗啦啦的金币声响起：“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出门也不知道多带点钱，买两件新衣服，再买点好吃的，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他的话像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空眠早就习惯了他这般，只是仰着脸乖乖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一声“知道啦哥”，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良久，云息才注意到空眠身后还站着一只眼神怯怯的小鹿。
　　少年身形纤细，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衫，正好奇地打量着云息。
　　“哥哥，这是希。”空眠见二人视线对上，连忙介绍，语气轻快，“他是皇城艺术学院的新生，我们准备一起去皇城报道呢。”
　　希抬眸看了空眠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显然，空眠并没有和云息说实话。
　　但他只是抿了抿唇，没有戳破，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道：“云团长好。”
　　云息挑了挑眉，却没有多问。他太了解空眠了，不想说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会开口。
　　“哥哥还没回答我呢，怎么会突然假装普通人做公共飞船跑过来？”
　　空眠故意把重音放在“假装普通人”几个字上，调侃的语气把云息说的耳尖发烫，责怪地看了一眼空眠。
　　“我来办事…”他看了看希，略带有询问地望向空眠，空眠领会意思，不好意思地看向希。
　　希自然是明白的，十分识趣地换了一片树丛钻进去。
　　云息看的好笑，面色也轻松了一些：“是极乐，他拜托我来这里找人…长着两条尾巴，具体的样貌和物种不知道。”
　　空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们刚刚看到了。”
　　云息的瞳孔骤然一缩：“看到了？在哪里？”
　　“就在那边的荒巷里。”空眠抬手，指了指空港西边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紧张，“是龙族的小孩，背着一个双尾的小孩，和游猎的人打起来了。”
　　龙族？打起来了？
　　云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牵扯到了龙族，最近那边乱事频出，不知道背后牵扯到了什么组织。
　　“他们好像受了伤，地上有血迹，最后往那个方向跑过去了…”
　　他下意识地探出头，顺着空眠指的方向望去。
　　视线越过错落的屋顶，他看到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一面绣着荆棘与飞鸟的旗帜，白底蓝纹，张扬而凌厉。
　　飞鸟骑士团！
　　云息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满脸写着无语。
　　极乐真会给自己找事。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游者团代代相传的记忆。
　　那些尘封的历史碎片里，关于飞鸟骑士团的记载不多，却明确写着——飞鸟骑士团虽效忠于皇城，却有着自己的底线和守则，之前有过和皇城对着干的情况，皇城也对骑士团有所隐瞒。
　　或许……或许飞鸟骑士团，是目前唯一能保住那个孩子的地方。
　　云息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坚定。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空眠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空眠…这件事我没办法出面，需要你和希去找他们。”
　　空眠闻言眼神亮了亮，她很享受哥哥对自己委以重任的感觉。
　　“如果找到，就带他们去找飞鸟骑士团，如果他们已经过去了，直接离开就好。”
　　“好的。”空眠认真地点了点头。
　　云息揉了揉空小羊的头发：“记住，如果要带他们过去，一定绝口不提游者团，就说你们是去皇城上学的途中，碰巧遇到了那两个受伤的孩子，于心不忍才出手相助。”
　　空眠看着他眼底的深意，点了点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荒巷的方向传来，几个人影出现在巷口，穿着都是游猎的模样，刚刚打斗的那个人也在其中，眼神阴鸷。
　　云息连忙拉着空眠，缩回了树丛深处，屏住了呼吸。
　　透过枝叶的缝隙，他们看到那几个游猎停在了树林中。
　　“啧，跑的真够远的，差一点就被他们逃走了。”
　　地上的素林清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已经昏迷过去。他身边的女孩两条尾巴软软地垂着，身体几乎变得透明，像随时会消散在风里的泡沫。
　　一个游猎骑士蹲下身，探了探素林清的鼻息，又戳了戳那个双尾女孩，眉头皱了起来。
　　“这小怪物已经不行了，”他啐了一口，语气嫌恶，“等带到领赏的地方，怕是早就消散了，赏金都拿不到。”
　　“用她的灵魂泡泡不行吗？”
　　“看不见外表，光有灵魂泡泡有什么用…那玩意表面只能看出来元素力量和灵魂本体。”
　　“用灵魂石不是能显现灵魂泡泡寄存的回忆吗。”
　　“一个灵魂石多贵啊，得不偿失。”
　　另一个游猎眼睛一转，目光落在素林清的斗篷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这不是龙族的崽子吗？最近龙族和皇城有恩怨吧，听说那大火就是皇城放的。”
　　“就是，有很多人都看见飞鸟骑士团的影子了。”另一个游猎也接起话茬来。
　　“不如把他带走，说不定能从皇城那里换一笔更大的赏！”
　　“有理！”
　　几个游猎对视一眼，一拍即合。
　　他们七手八脚地抬起素林清，抱着他往空港的方向走去。
　　空眠几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能看到他们走回来时怀里垂下来的显眼的龙尾。
　　小羊回过头看云息，眼里满是焦急：“他们把龙族的人带走了，能不能…啊！那个双尾的女生是不是已经…”
　　云息的手很沉，眼神却带着无能为力，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耳语：“救不了他。游者团是中立组织，没有立场干预他们的恩怨…我的目的是那个双尾的孩子…只能赌一把了，飞鸟骑士团或许有办法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放心，皇城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的。”
　　“怎么这么肯定？”
　　“如果皇城和龙族真的有恩怨，那么大火已经是警告了，不管龙族还有没有价值，为了显示皇城的仁慈安定民心，他们都不会继续赶尽杀绝，这个孩子正好是缓和关系的契机。”
　　空眠若有所思，“如果没有恩怨…他就是解决宇宙中流言蜚语的办法。”
　　“真聪明。”云息的眼中闪过赞赏的神色。
　　风穿过树丛，发出呜咽的声响。
　　空眠眼睁睁看着那几个游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希看见他们没有再说话，适时爬了回来。一身的草叶和树枝显得有些狼狈，他默默牵住了小羊的手，带着一丝微弱的安慰。
　　云息望着那空荡荡的巷口，复杂的纠葛压得他心口发闷。
　　“我该走啦，游者团还有很多要忙的事情。”云息伸手抱了抱空眠，又抱了抱希，“你们相互照顾，我也放心一点。”
　　“放心回去吧！”空眠回抱住云息，眼神却飘向飞鸟骑士团的旗帜，思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