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游记》若安Royi

12、生命系

　　“住手。”
　　素林清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游猎的动作顿住了，他回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素林大人反悔了？”
　　素林清没有回答。
　　他快步冲了过去，在游猎反应过来之前，伸出手，猛地推开了他。
　　他蹲下身，抱起那个气若游丝的孩子，声音颤抖却意外地温和：“别怕，飞鸟骑士团在附近。”
　　游猎的表情从玩味变为冰冷：“你知道的，龙族的小子，为了这笔赏金，为了生活，我什么也不在乎。”
　　素林清缓缓站起身，金色的双眸此刻像是重新有了方向，变得分外坚定。
　　他攥紧拳头，冷汗浸湿了衣衫，游猎的脚步一点点逼近，千钧一发之际，他用意念操控一青一白两条锁链包裹住两人猛然冲出。
　　“不自量力。”
　　猎罡风卷着沙砾，刮得人睁不开眼。游猎的怒火尽数凝在掌心，指节因蓄力而绷出青筋，紫蓝色的雷光骤然炸裂。
　　滋滋的电流声刺破风啸，数道手臂粗的雷蛇从骑士掌心窜出，裹挟着噼啪作响的火星，如狂蟒般朝着素林清扑去。
　　雷光电弧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得扭曲，地面的碎石滋滋冒烟，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素林清怀里的女孩因为移动疼得闷哼一声，温热的血蹭在他的衣襟上，那点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锁链骤然撕裂而出。
　　锁链交错地刻着竹节和龙鳞，链节碰撞间发出清越的脆响，尾端的尖刺泛着寒芒，如两道蓄势的灵蛇，迎着雷光疾射而去。
　　雷电撞上锁链的刹那，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紫电与青白的光芒交织，迸溅出漫天细碎的光点。
　　锁链在素林清的意念操控下灵活得惊人，它们没有硬抗雷光，反而如灵绸般旋绕，将一道道雷蛇死死缠住。
　　链节收紧，发出咯吱的闷响，雷光在锁链上疯狂窜动，却被龙纹死死禁锢，只能徒劳地闪烁着，渐渐黯淡下去。
　　“该死！”游猎双目赤红，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面前之人的实力，怒吼着再度催动火候。
　　他掌心雷光暴涨，这一次竟是化作一柄通体电光的长矛，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刺素林清的胸膛——他算准了素林清抱着女孩，躲闪不便。
　　素林清瞳孔一缩，抱着若安的身体猛地旋身，险险避开雷矛的锋芒。
　　雷矛擦着他的斗篷掠过，将身后的土墙轰出一个焦黑的大洞，碎石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他的意念骤然加重，两条锁链如被激怒的龙，猛地调转方向，带着雷霆之势朝着游猎卷去。
　　锁链的速度快得惊人，骑士只来得及抬手格挡，便被链尾的尖刺狠狠撞上肩膀。
　　咔嚓一声脆响，游猎的护甲应声碎裂，剧痛顺着骨骼蔓延开来。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却见锁链如影随形，一左一右缠住了他的手腕。
　　可素林清忽略了雷电的穿透力和这个通缉令的等级。
　　雷电翻腾着沿着锁链向他袭来，电贯穿了素林清的小腿和腹部，像用带有毒刺的钢钉被生生钉入身体。
　　素林清暗叹不妙，咬紧牙关没有痛呼出声，目光撇向若隐若现的飞鸟骑士团旗帜。
　　锁链缠上他的双脚，他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跌跌撞撞地向旗帜所在的位置狂奔。
　　“该死的，跑的真快。”
　　游猎暗骂一声，速度逐渐放慢，虽然通缉令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当着飞鸟骑士团的面杀人还是过于不自量力了。
　　电系在一点点麻痹素林清的神经，速度越来越慢，在确认游猎没有追来的一刻，体力不支跌倒在地。
　　“哥哥…我有点累了。”
　　素林清的眼前有些模糊。
　　他记得，龙族星球的尽头是绝境。
　　绵延无尽的山脉里，雪松和白桦高耸直入天际。
　　永无山森林里的花，翠绿的叶与赤红的花下边是一地骨头，在堆叠里生出彩翼的生物，再被迁徙的族群踩碎，瑰丽翅膀黏在蜘蛛网上，空气里总是潮湿的温热的雾气。
　　这里的天是冷的，入眼睛入鼻腔入喉咙像是烈酒，这里一年里大概只有一半时间有日光照射，这样的季节被称之为日光季。
　　即使是日光季，也不会有光刺破雪松与白桦高大的冠和宽阔的叶照进丛林深处，青苔会在此时无声无息爬满每个角落，菌类也从其中生长出来。
　　每到此时，哥哥就会带去清去采蘑菇。
　　永无森林的蘑菇多得像是龙族贵族家中最小女孩子的衣裙，花样总是不重叠，但其他人也看不出什么分别。
　　菌子的味道是一种很奇特的孢子味，像是清最喜欢的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它们肆无忌惮，它们永恒蔓延。
　　哥哥会专门指着那些赤红的菌子跟他说，这种蘑菇最好吃。
　　素林清一开始当然不信，毕竟哥哥最会骗人了，在他更小的时候，还会骗他只要在长夜季来临之前对着最后的日光许愿，就能什么都可以得偿。
　　结果当然是假的。
　　不过幸好他还有哥哥，愿望什么的，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长夜季前哨的寒风吹红了清的脸。
　　但如果哥哥一直坚持，再荒唐的事实他往往也会相信。
　　当他真的信以为真，拿着铲子努力地挖，细心又耐心的吹掉根茎上湿润的土，要放进他的背篓里时，哥哥却又会捏住他的手纤细的手腕，有力的手指抚过赤红的伞盖，告诉他：
　　“骗你的，赤红的是火焰，有剧毒不能吃的。”
　　“清，这森林里的蘑菇就像这世间的人一样千千万万，没有人能罗列尽其中所有，告诉你具体哪种可以吃哪种不可以。”
　　“还有就是——”
　　他看着清漂亮的清澈的圆眼睛，眼睛里那些戏谑调笑一扫而空，告诉了他第二件事：
　　“还有就是清，这世上，没有谁的话可以尽信。”
　　“当然，也包括我。”
　　素林宴最后还是没有舍得将这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好遥远啊。
　　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素林清躺在地上，身下不再是森林深处有枝叶微微腐烂气息的泥土，而是坚硬的岩石。
　　他好像看到了龙族正殿雕刻着繁复人像的花岗岩雕像，眼睛也像是一拳打在面团上凹陷下去的洞。
　　即使如此，它仍旧被珍而重之的供奉在神龛。
　　素林清也很难说清楚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就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个梦，木屋外边的白桦树还会完好无损地又长出一圈年轮，连风都依旧是冷冽的雪的味道。
　　而属于素林宴的，他的哥哥的声音，他明明记得那么温暖的，最后却冰冷的可怕。
　　“清…你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素林清涣散的意识忽然清醒了几分。
　　他用力甩了甩头，想要将自己拉回现实，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一旁已经失去意识的女孩身上。
　　我不能闭眼。
　　她不能死。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这个场景他好像经历过，身体冷暖交加，他不知道是回到了那天的雪原，还是那天的大火，可眼前刺目的鲜红又在提醒他，有一条生命正在他的眼前流逝。
　　“别…别这样…”
　　素林清忽然无助地哭了。
　　在火灾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指甲深深地嵌入地面中，整洁的长发此刻变得散乱，堪堪垂落在地面上。
　　眼泪混合着鲜血，在他指尖的地面上开出了鲜花。
　　清盯着那朵花，忽然止住了哭声。
　　“这是…花？这里刚刚明明…”
　　他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正在他的身体中生根发芽，血肉正在像是永无森林春夜里的草，每一寸生长弥合都能用眼睛看得到，带着树木枝叶新折断味道的微光，绿蒙蒙铺满了他视野。
　　“好温暖的力量…”
　　是像雨后青草与泥土，森林、花木、无尽的时间一样，或许也会枯萎衰败，却永不湮灭死亡的力量。
　　这是，生命系的力量。
　　尽管此刻体力已经透支，他的面上依旧浮现起一丝笑意，他的鳞片由透明慢慢转化为泛着浅青的白色。
　　完成觉醒，素林清挣扎着扑向女孩：“坚持一下…坚持一下！我有能力了！我可以救你！”
　　回应他的是女孩几乎已经半透明的身体。
　　他凝聚全身的力量输送进面前奄奄一息的小孩体内。
　　都说生命系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随着力量的爆发，血液遍及之处纷纷生长出新芽，如果能让哥哥死去的那片雪地上也开出这样的花就好了，清想着，这样就好像死在了一个美好的春天。
　　可惜现实并不尽如人意。
　　“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排斥，环绕在那个孩子周围星辰一样浅蓝色的光芒，正在一颗一颗坠落，消散，然后她的呼吸便孱弱一分。
　　素林清感到几乎快要窒息，他的心跳似乎与女孩同步，无法呼吸的阻塞感让他阵阵反胃。
　　可他能感受到这份绝望，也只能感受这份绝望。
　　因为那是，生命系的力量。
　　他能够清晰地看到生命力的流逝，这个女孩没有一点求生的欲望。
　　“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了这样的能力！为什么…”
　　素林清有些崩溃，他将力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自己的却伤口无暇顾及，疼痛让他保持清醒，清醒着感受生命的流逝，清醒着认识自己的无能为力。
　　渐渐的，他有些体力不支，逐渐微弱青色的光亮依旧执拗地涌向那个小孩。
　　为什么，为什么依旧什么也做不了。
　　“求…求你…不要死…”
　　这句话终于还是说了口，话音未落，素林清体力不支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