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游记》若安Royi

11、龙族的孩子 舷窗外

　　舷窗外凝着一层薄薄的冷雾，像极了素林清此刻蒙尘的眼。
　　这颗编号b762的中转星，地表覆盖着灰扑扑的岩砾，稀疏的矮树歪歪扭扭地戳在干裂的土地上，连风掠过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腥气。
　　素林清很快就适应了这里恶劣的环境，想着距离前去a1伴生星的飞船还有一点时间，他决定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拢了拢身上的玄色斗篷，斗篷下摆绣着的银龙纹早已黯淡，边角处还沾着皇城那场大火的余烬——赤红的，能烧穿龙鳞的火。
　　素林，宇宙中响当当的姓氏。
　　他是龙族同辈中最小的孩子，虽然父母早逝，但他天赋异禀，对魔力的感知无人能及，因此龙族并没有亏待他和哥哥。
　　但最近一段时间，好像有什么忽然不一样了。
　　素林清揉了揉眉心，头痛欲裂的感觉让他保持清醒，从那座被烈焰吞噬的龙殿里偷跑出来以后，他发现家族对他的态度似乎变了很多。
　　而在大火中，火中他看到了来自飞鸟骑士团特有的骑士符号，那荧蓝色的光在他的心中比火焰还要刺目。
　　“是皇城…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素林清踢了踢脚边的石头，他太小了，小到甚至还没有觉醒魔法力量，只有不解与悲伤裹挟着他从龙族逃离。
　　他要去找百乌——新任飞鸟骑士团的团长讨个说法。
　　星球的风卷起沙砾，打在他的斗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好饿…”
　　素林清的脚步虚浮，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点白羽币，食品的标价让他望而止步，他只好找个偏僻的角落准备修整片刻。
　　忽然，不远处传来几声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别…别打我…”
　　素林清警觉起来，微微蹙眉，悄悄向声音的来源地靠近。
　　巷子很深，像一道被时光啃噬的伤疤。两侧的房屋歪歪扭扭，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泥土。
　　“别打我…我做错了什么！”
　　那个声音变得有些颤抖，素林清的脚步急切了起来。
　　光线在这里仿佛也变得吝啬，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巷口斜斜地溜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碎石和杂草。
　　“放开我！放开我的尾巴！”
　　在到达一个转角时，素林清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巷角的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些孩子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属于这个星球的、被贫瘠磨出来的粗砺，但手里拿着石块和断木，眼神里满是恶意。
　　“怪物！你是怪物！为什么要来这里！”
　　“不祥之物！滚出我们的村子！”
　　“都是你害的我们的星球颗粒无收！”
　　石块噼啪地砸在地上，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留下灰尘的血迹。
　　素林清顺着光看过去，才看清那是个孩子。
　　她瑟缩着躲向墙角，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料子粗糙，磨得皮肤泛红。
　　而最惹眼的是他身后，两条毛茸茸的尾巴紧紧地缠在一起，尾巴尖微微颤抖着，沾着泥土和草屑。
　　“两条尾巴…”
　　素林清小声呢喃着，他隐约记得曾经在皇城也看见过这样的人。
　　那孩子将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强忍着不肯发出哭声。只有偶尔漏出的几声抽噎，轻得像羽毛，落在风里，转瞬即逝。
　　她的耳朵尖尖的，此刻耷拉着，沾满了灰尘。素林清看见他的手指紧紧抠着墙角的泥土，指节泛白，仿佛那点冰凉的土，是他唯一的依靠。
　　素林清的拳头不禁捏了起来。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龙族的骄傲刻在骨子里，他如今偷跑出门，更不该节外生枝。
　　可看着她形单影只的样子，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够了。”
　　清冷的声音，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
　　那几个扔石块的孩子愣了一下，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见素林清的瞬间，他们眼里的嚣张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眼前的少年穿着华贵的斗篷，气质清冷，眉眼间带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矜贵，和这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
　　“你是谁？”一个稍大的孩子壮着胆子问，“少管我们的事！”
　　“你不是我们星球的吧！”另一个孩子跟着喊道，“我们收拾这个灾星关你什么事！”
　　素林清没说话，只是缓步走过去。
　　“让开。”
　　那群孩子依旧不予理会，那对钻石般的龙角虽然确实有些威压，但这个龙族看上去似乎比他们年纪还要小。
　　“你要再多管闲事，我们连你一起收拾！”一个块头较大的孩子上前两步，挡在素林清身前。
　　而小龙丝毫没有在意，一双充满寒意的细瞳冷冷直视着那人的眼睛。
　　“借过。”
　　明明说的很有礼貌，却好似有让人不得不听从的魔力，素林清一步一步缓缓向内走，虽然有很多不满的声音，但最终竟没有一人上前阻拦。
　　站在了那孩子的身前。他的斗篷很长，垂下来，像一道屏障，将那些恶意的目光，尽数挡在了外面。
　　“你…你靠近她，你会有厄运的！”为首的小孩终于在那被拉长的龙族投影中败下镇来，带着一群人忿忿不平地离开。
　　而巷角的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
　　素林清柔和了脸色望着她，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中会发光的某些灵魂似乎被一层悲伤的薄雾笼罩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呲。
　　鲜血忽然代替了未说出口的名字从她嘴角溢出。
　　“你怎么了！”素林清听到了利刃破空的声音，但来不及闪躲，手指比眼睛先一步触碰到了冰凉的刀柄。
　　“是谁！”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带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巷子里短暂的平静。
　　素林清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短披风的男人正缓步走过来。
　　披风的尾部上刻着电流的纹路，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是游猎的人。
　　“别怕，别怕…”素林清感受到一旁的女孩忽然抖了抖，慌忙一边扯下身上的布条去止血，一边紧盯着来者。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游猎骑士团，是穿梭在各个星球之间的杀手，他对此早有耳闻。
　　“你…你是游猎的人？”
　　“嗯？”来者颇有兴趣地笑笑，“那你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
　　他不紧不慢的走到近前，目光落在素林清的斗篷上，眼神骤然一凛。
　　他盯着斗篷下摆那几乎看不清的银龙纹思索了几秒，随即又笑起来：“龙族正统？我是不是还该尊称一声素林大人。”
　　“你…既然知道，就该快点来帮她疗伤。”素林清有些紧张，但依旧端起贵族的架势。
　　“她活不了了。”游猎的目光冷下来。
　　“为什么要伤害一个孩子！”小龙明显有些着急，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游猎抱臂而立，语气带着戏谑：“怎么？堂堂龙族少主，也会管这种闲事？”
　　他的目光扫过素林清身后的双尾孩子，眼神里的恶意，比那些孩子更甚。
　　“这可是皇城亲下的通缉令”骑士嗤笑一声，声音里夹杂浓浓的嘲讽，“猎杀双尾，且无魔法元素之人，有重赏。”
　　游猎巨大的身影笼罩住两个小孩：“有些年头了，素林大人，您不可能不知道。”
　　素林清的身体僵住了。
　　通缉令。
　　他当然知道。
　　皇城的通缉令，遍布各个星球，龙族与皇城素有往来，这条通缉令，他在龙殿的卷宗里见过，白纸黑字，字字冰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身后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似乎听懂了游猎的话，但她已没有力气开口说话。
　　“素林大人，皇城的通缉一定有正当的理由，”游猎盘算着，伤害龙族风险太大，还是先游说试试，“您代表着龙族的立场，难道在质疑皇城的权威性吗。”
　　素林清的目光躲闪，按住绑带的手松了松，刀口地血液立马染红了布料。
　　游猎的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微笑：“离开这里，素林大人，太过残忍的画面不适合您看。”
　　通缉令…皇城的通缉令…那都是罪大恶极之人，死有余辜。
　　素林清无法将面前的女孩和这个定义联系到一起，但他无法反驳，这是属于皇城的权威。
　　“对不起。”
　　素林清松开爪子站了起来，女孩发出一声闷哼，倒在地上。
　　声音再次让清忍不住回头看，在和那双眼眸对视的一刻，他的心脏猛然一颤。
　　看见了那双眼睛此刻的细小光亮。
　　“哥哥…”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又无比执拗的光。像暗夜里的萤火，像干裂土地上的一抹绿芽。
　　素林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道光，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想起了兄长，就在几日之前。
　　残破不堪的身躯，熟悉的脸颊，但那时——他的龙角似乎被生生折断，碎屑散落在衣领，龙尾处空无一物，只有一道平整的，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躺在雪地中里，明明已经气息奄奄，明明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明明痛到无法呼吸，他的身后却是爬行的血痕。
　　素林清不知道他怎么能够回到了自己的身边，来时的路那么远，那么远，像火点燃了一整片雪原。
　　他忘不掉，也想不起，那天的雪太大，吞没了哥哥的脸，吞没了他最后的声音。
　　但他独独记得那双眼睛。
　　素林清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她渴望活下去，只是活下去。
　　骑士看着素林清的犹豫，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怎么，犹豫了？她可是通缉犯，您不顾整个龙族了吗。”
　　龙族。
　　又是龙族。
　　素林清的拳头，缓缓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是啊，龙族，自己的家族，比什么都重要。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巷口走去。
　　他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游猎的冷哼声，还有那几个孩子的起哄声。
　　“怪物！活该！”
　　“快杀了他！领赏金！”
　　素林清的脚步，越来越快。可他的脑海里，却全是那双眼睛，烫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兄长的脸，和那孩子的脸，在他眼前，渐渐重叠在一起。
　　都是那样的苍白，那样的无助。都是那样的，在绝望里，死死地抓着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哥……”
　　素林清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他走了三步。
　　三步，却像走了三个世纪那么漫长。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他的斗篷，猎猎作响。斗篷下的手，抖得厉害。
　　忽然，他看到了远处一摸熟悉的光亮——荧蓝色的，属于飞鸟骑士团的骑士符号。
　　那个犹如鬼魅般困扰着他的符号，在此刻却是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赌骑士团的善良，他赌此刻自己龙族的身份。
　　素林清猛地停住了脚步。
　　缓缓地，缓缓地，他转过了身。
　　巷角的游猎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冰冷的刀锋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