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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不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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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事,继续走吧。”归影压抑着声音说道。
隗七嗯了一声,只说:“跟紧点。”
叶子上正缓慢爬行的瓢虫听到他们匆匆的脚步声,便扇动翅膀飞开了。隗七时不时瞥一下身旁人的状况,感受到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魔气从细微到浓烈,思索一番,心里有个计较。
但是在幻境里没意识到为什么顾九安身上会出现水疱,现在想来,他恐怕也是被卷进去的平常人,受不住魔气侵染,才变成了那样子。
他现在的法力弱到几乎为零,要吸收归影身上的魔气,要么靠火磷,要么靠他体内的仙魔丹核。
那丹核也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隗七这些年修炼而成的,一旦暴露在空气中,便成了无用的物件。而且他现在做不到主动将魔气吸到丹核里,只能让丹核主动去吸收。
也就是说,他得把丹核送到别人体内。好巧不巧,他知道一个很方便的法子。
剑眉微蹙,纠结凝聚在他的眼眸中。
一旁的归影一直忍着不去碰自己的肢体,他感觉一股热意从头顶一直传到脚底,伴随着轻微的刺痛感,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跑来跑去。
常年习惯了隐忍,归影压抑着难受,尽量不让自己的脚步慢下来。
就这样约莫疾行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找到一家客栈。
火磷和魔物将自己变得指甲盖一般大小,附着在隗七的背上,若不仔细瞧,就很难看出来。
归影已是满脸通红,耳朵和脖子也被染得跟个红柿子一样。隗七看他这般状况,不假思索地只要了一间房。
那店小二眼睛狭长,两眼放光地打量了他们一眼,又被归影一记眼刀唬住,缩着脖子收了铜板。
上了二楼,房门一锁,隗七便叫归影把衣服脱了。
火磷小声地惊呼一声,赶忙推着一头雾水的魔物出去。
归影站在他面前,丝毫不扭捏,三下五除二便解了衣带,脱去上衣。
果不其然,归影的情况和顾九安别无二致。
见他脱得如此迅速坦然,倒是隗七犯了难。
归影:“……?”
“火磷。”隗七唤了一声。
没有等来火磷的应答,隗七这才注意到它已经带着魔物不知所踪了。
归影有些迷糊,他只觉得头晕眼花,退后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隗七快速上前扶住他,有些严肃地问:“归影,你可信我?”
归影还有七分理智在,脱口而出:“我怎会不信你?”
想到顾留江曾提醒他归影来魔界可能别有用心,他们又这么多年未曾互通音讯,隗七认真问他:“你值得我信吗?”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住归影的眼睛,静静地等待一个回答。
“你是在怀疑我吧?我来魔界,闯魔宫,进幻境,都单单是为了你一个人,没有谁指使我,是我自己想来找你。”归影望着他,情真意切道。
他明白隗七对他的怀疑,但心里还是有些酸楚。
“我知道了。”
隗七敛了敛神色,然后,在归影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迅速低下头。
“张嘴。”
双唇相触的那瞬间,愣、惊、喜,三种情绪依次出现在归影的心中,但他的身体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整张脸都是呆滞的神色,就这么木着身子,让隗七把魔丹核送到了体内。
此时此刻,微风也不能不放轻力道,得轻轻地吹。
隗七闭着眼,他看不见归影被风撩起一点的发丝,不知道火磷和魔物因为好奇又溜进了房间里,没发觉外头聚拢了浓云。
如果走在外头街道上,感觉不到骤雨将至的阴冷低沉,头顶的黑云并没有怒意,反倒像春雨的孩子淘气地向你嬉笑。
家家户户关上了门窗,收起了晾晒的干衣裳,这黑云也不恼,嬉皮笑脸地把风吹向每个人家。
独独到了隗七这间房,风速慢了下来,像从蹦跳的牧童变成了牧童牵着的老牛,步子缓慢。
归影吞下隗七渡过来的一颗魔丹核,那丹核进了他体内像回到了老家,毫不客气地吸收魔气。
很显然,用这个法子见效很快,不消片刻,归影身上的水疱便全部消失,就连方才因为魔物血液而染上的毒素也被魔丹核清除干净,他的脸色也恢复正常。
有那么一瞬间,归影很想借神志不清这个理由去反客为主一番,但很快这个荒谬的想法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隗七是为了帮他,他怎么能趁机占人家便宜呢?
恰在此时,隗七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归影呆了一瞬,隗七退后一步,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那是我的魔丹核,这段时间就给你用着。”隗七看着他,平静地道。
“那你怎么办?”归影立刻问。
隗七既然执着于留在魔宫,没了魔丹核,他岂不是会像自己一样被魔气伤到?
“难道你这段时间不回去吗?”他关切地问,语气里顺便附上了一点欣喜。
“我还有一个仙丹核,不妨事。”隗七说完,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颊。
砰的一下,一块分量不小的石子掉进了本就涟漪微微的湖水中。
明明已经清除了魔气,但是归影的脸又迅速地红了起来。
夏日的一株芙蓉被游鱼逗羞了的脸,大概也是这样的红。
那其实是一块很淡的疤,很小,很旧,以前是没有的,隗七前几次竟都不曾注意到。
今天离得实在是近,他于是瞧见了。
“你这是怎么弄的?”隗七看了眼窗外黑压压的天,坐了下来,“要下大雨了,魔物的事不着急,不如细讲。”
魔物的事不着急,你尊上的事也不急吗?
这话归影没问出口。隗七想了解他的事,他自然是很乐意说的。
然而,不能是关于这道疤的。
他不想欺骗隗七,随便编个谎言当作故事讲给隗七听,但这个疤的来源实在让他难以启齿。
他能告诉隗七这是因为他对隗七的心意被人发现了么?
他还拿不准隗七的心思,现在还不是坦白的时候。
归影这么想着,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隗七已经看出来他十分纠结。
那道疤不被发现的时候一点也不张扬,一旦被注意到了,在这么俊的脸上,就分外明显。
不想说便不说了。
隗七一向沉寂的眼睛映出眼前人的模样,他的目光飘忽在归影微皱的眉头,高挺的鼻梁……些许年没见,倒是长开了。
唰唰的雨声填补了此刻的空白,归影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打在自己的脸上,低垂的眸子透出一丝哀伤。
好半晌,他像是与内心挣扎完了,费了天大的劲才抬起眼去看隗七。
这番动作与神情自然被隗七尽收眼底,但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色。
然后,他听见归影问他:“这护法你是非做不可吗?”
问这话的时候,归影剑眉微蹙,神情认真,隗七看着他,忽然笑了。
“其实还缺一个右护法,要不你来陪我?”
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归影微微瞪大了眼睛,眉头也不皱了,脸上写上“不可置信”这几个字。
隗七这是在同他开玩笑吗?隗七刚刚笑了一下是吗?
对着他笑了一下?
在昔日同僚发愣的工夫里,隗七继续说:“我觉得这人间魔界并无什么区别,为阁主办事,只把事情办成了就好,做尊上的护法,有时反而更有为自己办事的感觉。”
说罢,隗七看了归影一眼,又垂眸看着归影放在桌上的手。
“你可能对尊上有些偏见,毕竟魔给人的印象确实很糟,我也是追随尊上这么多年,才慢慢意识到所谓的魔到底是什么样的。”
归影的手指算是修长的,稍微粗糙了些,他常年练剑练刀,可以看到一些茧子。
“当初那么突然地跟了尊上,或许真的是被鬼迷心窍了,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又从归影的手一路上爬,移到了归影的脸上。
他想看看归影的表情,他知道归影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当年自己忽然离开雾阁。
风把冰冷的雨丝吹了进来,寒意贴在微微发热的脸颊上,让归影有种醉醺醺的感觉,沉默片刻,他吐出一句话来:“相比鬼迷心窍,我觉得你更像被下蛊了。”
“若真如此,还劳烦你帮我找找解药。”隗七回道,他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要么我揍你一顿,让你待在人间养伤,要么你应了我的邀请,一起来做护法,归影,考虑一下?”
归影紧盯着隗七,目光炽热得像是要灼穿对方。
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捏成了拳头,却并不用力。
风萧萧,雨飘飘,天是暗沉的,分不清白昼还是夜晚。
归影道:“第三个选项,我揍你一顿,让你没力气回魔界。”
隗七沉默。
归影退了一步,“我跟你去魔界,但是我不当护法。”
“魔界对你来说还是太危险了。”隗七道。
“我的武功未必比你们的对手差。”归影蹙了蹙眉,“你给我的这个什么丹核不也有用吗?”
说罢,他闭上眼,尝试去调动丹核里面的灵力。
倏地睁眼,蓝色的光芒自他指尖浮出,归影暗自咬咬牙,努力控制从体内丹核中涌出来的灵力。
顷刻间,那灵力汇聚成了一柄长剑。
这才过了几时,他竟然便能调动丹核灵力了。
隗七微微睁大了眼,按捺心中的惊喜。
刹那间,火磷破窗而入,把窗子烧出了一个洞。它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隗七来不及提醒,归影也来不及收剑,火磷径直撞了上去,竟是被削成了两瓣。
归影瞪大了眼,赶忙撤去灵力。
然后,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两瓣火磷各自愈合,变成了两个小火磷。
火磷愣了一下,连自己要来干什么都忘记了,它好像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和它长得一样的东西是怎么来的,登时火冒三丈。
“谁准你自立门户的?小畜生——”它疯了似的撞向另一个家伙。
那家伙嗖的一下融进归影的身体里,隗七剑眉一蹙,暗道不妙,想阻止火磷,但火磷的速度如何快,他根本来不及阻止火磷冲进归影的身体里。
“这下如何是好?”归影不知道这会不会影响火磷的实力,但听火磷的口气,只觉得自己干了件错事,自责道。
“无妨,你忍着点,等它消气了就行。”隗七安抚道。
归影看了看隗七,想不出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火磷突然从他胸口钻了出来,还捎了一只带字的纸鹤,立刻又钻回去。
隗七刚拿起来,便见桌面上凭空出现了数十只纸鹤,嘭地一下变成了数十张信。
这么多?
他拿起来看,余光里瞥见归影一手支着头,一手放在桌上,无聊地用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这些信都是顾留江培养的下属传来的,隗七不动声色地看着。
归影在一旁默不作声,他还不知道自己体内是个什么状况。
“混账东西,给我滚出来。”火磷简直被气疯了,加快速度乱窜。
归影浑身一颤,桌上的手倏地握成拳头。
“怎么了?”隗七没抬眼,问道。
“……没事。”归影咬紧了牙,想不明白两个火磷在他体内干什么,弄得他这般难受。
隗七看完最后一封信,默默松了口气。
“你出去一下。”归影气息不稳,目光虚虚地飘向别处,就是不看隗七。
等了两秒,发现隗七没有照做,只是将那几封信就着烛火尽数烧毁。
雨点正不疾不徐地敲击着地面。
“我……”归影像是做了极大的挣扎,不再嘴硬逞强,“我难受。隗七,你帮帮我。”
对方不吭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握住归影的一只手腕,把自己也所剩无几的法力输送过去,以克制变得暴躁的火磷。
“这种情况从前我也遇到过一次,关于火磷的事情我们日后再谈,你且忍耐些。”
归影闷声应道。
他的法力实在是不如从前丰沛,这样的法子效率太低了。
于是乎,他一把将归影拉起来,归影不明所以,忽然感觉小腿一阵痉挛,“啪”的一下将手撑在桌上。
接着,他在奇怪的痛感和别的什么滋味中惊讶地感受到一个怀抱。
“我法力微弱,这样接触面积大。”隗七平平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
他知道归影有时候别扭又好面子,不过这次就是他想推开自己也没辙了。
归影只愣神片刻便接受了所谓“增大接触面积”的说法,闭上眼好似胆子便大了些,空出来的那只手环着隗七的背部。
火磷能被隗七的心境安抚,它这时也成功地把那个不听话的小家伙塞了回去,感受到隗七和归影两个人之间莫名温馨的氛围,刚灵机一动,就被一道法力推了出去。
离开归影身体的火磷立刻就怂了,倒在桌上装死。
“隗七,隗七。”归影恢复了力气,两只手臂都环住隗七的腰,两个人脚步一前一后,只一下子便交换了主导地位。
隗七的腰靠上窗子,他的耳边传来外面低低切切的雨声。
归影小心翼翼地把头埋在他的脖颈边,嘴唇若有若无地触碰到他的皮肤。
别看他现在行为很大胆,但他心里确实生出了一股微弱的恐惧。
他怕的东西很多,具体也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双方的气息都交织在一起。
在归影看不见的地方,隗七手背上冒起了青筋。
“隗七,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
又是这个声音,带着克制隐忍又惹人心头发痒,几年过去确实有变化,但总是精准地勾起他的回忆。
隗七闭了闭眼,然后睁开,趁人不注意,抓着归影的肩膀再次调转位置。
这回轮到归影去听那杂乱的雨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归影,你不想去魔界了吗?”
前半句是什么意思,隗七没多说。归影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差点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