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江夜》绕灯赋

37、第 37 章 滴滴哒

　　滴滴哒哒。
　　雨点跳落在瓦片上，木质窗棱上，还有那湿漉漉的树梢上，一声声交错在一起，仿佛又闻见不知名的花散发的清香。
　　归影望着隗七沉默了一小会儿。隗七默默地松开对方，顺便扒下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空气突然的寂静让火磷又重新亮了起来，它好奇地带着自己的火光向窗边靠近。
　　然后它就看见了隗七一脸严肃地伸出手，捏了两下归影的脸颊，或者说揉了一下，更准确地说，是抚|摸了一下。
　　“死断袖。”一个只有火磷能听见的少年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火磷在心里白了对方一眼，并不理睬它。
　　“什么时候再让我出去出去？我要闷死了。
　　“方才我不就出来了一小会儿吗？你至于反应这么大？
　　“哪天我取代你了，定要好好折磨你。”
　　对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同样的话火磷听了不下百遍，懒得给对方回应。
　　呵呵冷暴力。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对方恶狠狠地想，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脱离火磷的掌控。
　　但他又实在无聊，看见隗七现在正和归影商议什么，忍不住问：
　　“你主子和这家伙搞断袖，那那个魔尊怎么办？”
　　“顾留江生性薄情，他不会和任何人有好结果的。”火磷终于回他了。
　　“你如何知道？”对方不以为然，“要我说，你家主子和这个人的概率才小，一个是魔界护法，一个是凡人，都不在一个地方，怎么好上？”
　　“关你屁事。”火磷不想给对方解释他主子的感情问题，只骂道，“我看你是欠扁。”
　　蓦地，火磷整个珠子猛地抖了一下，随后变得黯淡无光。
　　隗七在谈话间隙弯腰把它捡起来，擦了两下塞给归影。
　　“你主子还怪细心的。”对方透过一点点缝隙，看见隗七的动作。
　　火磷双手被他按着，胸膛贴着地面，一缕头发还被人缠绕在指尖。
　　风灼毫不客气地坐在他背上，把自己那张和对方别无二致的脸凑了过去。
　　火磷忽然挣开禁锢，翻身给了他不轻不重的一拳。
　　“滚。”
　　风灼悻悻地起开到一边去，恰好此时隗七与归影的对话也结束了，他还没来得及评价两句，就见火磷消失在了眼前。
　　外头，火磷重新亮了起来，隗七用手掌覆盖住它，抚|摸了一下，以示鼓励。
　　“千万别露馅了。”他对火磷说。
　　火磷对这个抚|摸很受用，十分兴奋地闪烁着橙红色的光。
　　哀嚎声从地牢外传来。
　　封约停下手中动作，蹙着眉转头看去，心中有些不安。
　　“鬼剑？”
　　听到这个称号，被捆在刑架上的人缓缓抬起眼睛，火磷率先映入他的眼帘。
　　充沛的灵气滋养着身上的伤口，胸膛上的烙印不断冒出的血泡也安静下来。
　　“隗七……”顾留江虚弱地发出声音，“不是说了别来吗？”
　　虽然这和他的计划有点不同，但好在封约对他用刑这么长时间，足够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封约身上种下梦醉。
　　这种阵法，他第一次用是为了隗七，尽管他极力控制，还是对隗七的身体和精神造成了伤害。
　　但这一次就不同了，对于背叛他的人，他没什么好怜惜的。
　　火磷的滋养让他有了些力气，靠内力震碎铁链。
　　“你怎么还会有法力？”封约在震惊中挡下鬼剑的致命一击，殷红的血从喉咙涌上来，他没忍住，吐出一滩血。
　　鬼剑没打算致他于死地，扶着顾留江就往外跑。
　　潮湿的通道里，急促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伴随着其中一方痛苦的低吟声。
　　“我不能完全治好他，他受的伤太严重了，跑不快的。”火磷秘密地传话给鬼剑。
　　鬼剑沉默片刻，随后停下脚步，在顾留江得以喘息的工夫里，鬼剑在他身前蹲了下去。
　　顾留江没犹豫，血迹斑斑的手按在他的肩上。
　　鬼剑把他背起来后加快了速度，确实比两个人跑要快得多。
　　“隗七，隗七。”
　　颠簸间，顾留江的嘴无意地擦过他的耳廓。
　　“忍住，你不能把他扔在这里。”火磷见他手背都冒出了青筋，赶忙上去熄火。
　　不一会儿，一股铁锈味丝丝缕缕地蔓延开。
　　密道连接着一座深山老林，火磷确认附近没有危险气息后，便让鬼剑停下来。
　　“快给他用准备好的药。”火磷觉得自己很像一个老妈子。
　　只见鬼剑把顾留江放下后，下一秒就要把掏出来的药瓶药盒一股脑丢给顾留江。
　　“别扔！不能穿帮啊！”火磷浮在半空中，说，“这瓶白的给他喂一粒，那盒蓝色给他抹在伤口边上，还有那边有水，你把他带过去清洗一下……”
　　火磷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显然鬼剑一个也不想执行。
　　不上药不行吗？
　　鬼剑问。
　　“不行。”火磷斩钉截铁道，“还有你记得动作轻|点，要温柔，顾留江碰你的话你别反抗。”
　　鬼剑嘴角抽了抽。
　　他三下五除二地把顾留江又扶到附近的一个小水池里，看见那水又浑又脏。
　　火磷：“……这水太脏了，还是别洗了，免得感染。”
　　鬼剑用剑从顾留江衣服上割下一块稍微干净的布料，把他上衣脱掉，用这块布粗略地把他身体上能擦的血都擦掉，然后先按火磷说的，倒出一粒药递到顾留江嘴边。
　　顾留江张嘴吃了进去，若有所思地看着鬼剑低头忙活。
　　“对对对，动作要温柔。”火磷赞赏地点点头。
　　“擦擦手。”顾留江轻声说，抬起他沾上血污的右手。
　　“满足他的要求。”火磷提醒道。
　　鬼剑眉头一蹙，随后又被迫抚平，不情愿地把他的手擦干净。
　　没了血污后，顾留江用这只干净的手摸上鬼剑的脸。
　　鬼剑登时僵在那里，整个人都很明显地呆住了。
　　“糟糕，要穿帮。”火磷心道不妙，焦急地想。
　　顾留江的指尖慢慢划过脸颊，又来到眉眼，还碰了一下耳朵，最后甚至用大拇指按了一下嘴唇。
　　鬼剑的手悄咪|咪地按住了剑柄。
　　“忍住忍住忍住！！”火磷生怕鬼剑下一秒就暴怒起来把顾留江掀翻，万般祈求着，“求你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就当是被狗咬了算了……”
　　一个轻笑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顾留江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鬼剑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抹药。
　　“那水牢我去过很多次，不过都是别人被关着，没想到这次轮到我了。”顾留江意味深长道，“说起这个，上回被关在那里擅闯魔宫的凡人——”
　　火磷简直要捂耳朵，心想反正也瞒不住，干脆破罐子破摔算了，这么点障眼法根本骗不过顾留江。
　　“你说他是你朋友，若是情谊深厚，那为何本尊从未听你说起过呢？”顾留江淡淡地勾着嘴角，神情慵懒，全然没有身负重伤的样子。
　　“魔，尊。”鬼剑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里吐出来的这两个字。
　　“既然还有精力说话，那就上路吧。”他收起药盒，“火磷，解开障眼法。”
　　顾留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犹如野狼盯着猎物一般。
　　没有贴面具也没有用脂粉化装，那就是用了法术。
　　火磷：好诡异的氛围哦。
　　果不其然，等火磷接触障眼法后，一张有些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果然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擅闯魔宫的小子。
　　“你为什么跟着他？”顾留江一把捞过火磷。
　　“……主子叫我来保护他。”主要是怕你对他动手。
　　后半句火磷识相地没有说出口，他不想充当这二位之间的导huo索。
　　“情敌见面就是剑拔弩张。”风灼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只有火磷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也就大胆地说了。
　　“两个都是一表人才呢，好难选哦。”风灼故作扭捏。
　　“你真恶心。”火磷毫不客气地骂道。
　　成功把火磷恶心到了，风灼乐呵呵地消了声。
　　“我与隗七同床共枕些许年，都没见火磷离开过他，你一来便借给了你，到叫我对你另眼相看。”顾留江慢悠悠道。
　　好酸啊，火磷暗戳戳地想。
　　又长又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顾留江稍显白皙的脸颊上，他正想伸手拨开，忽然一道风迎面吹来，率先替他吹开黏在脸上的头发，与此同时，一枚暗器也飞了过来。
　　淡淡的笑意在顾留江嘴角化开，他本可以伸出两根手指夹住这枚暗器，但不知为何，顾留江微微偏过脸，让这枚暗器恰好擦着脸颊飞过去，留下一条暗红的口子。
　　那枚暗器立刻化为尘雾消散，竟是用法力凝成的一片叶子。
　　火磷急得差点化出人形，不可置信地瞪着“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只是平静又冷淡地注视着顾留江。
　　我要是现在就把你杀了，隗七就不用再做什么护法了。
　　“你要是现在杀了我，你猜隗七会不会为我报仇？”顾留江依旧勾着嘴角，眉眼间却丝毫笑意都没有，“他有没有说过，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怪不得隗七会放心让他来救自己。分明只是一个凡人，却能这么快就无师自通地学会用法力攻击，他都生出些爱才之心了呢。
　　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还在提醒他眼前这个男人惊人的修炼天赋，顾留江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真的有点想收了这个人。
　　“你说他们两个要是真打起来了，咱们帮谁？”
　　在一个独立开来的空间里，风灼眯了眯眼，微微笑着，似乎在酝酿一场好戏。
　　“废话，自然是帮——”火磷的眼珠子咕溜转了一圈，他顿了顿，舌尖舔了舔牙齿，“咱们的魔尊大人。”
　　在冗长的沉默中，空气都已凝固起来，归影冷漠地注视他，顾留江看似身处弱势，目光却毫不退让，不过他收敛笑容，并不为归影拒绝回答他的提问而恼怒，“你要不考虑一下，重新和隗七做同僚？”
　　他把“同僚”二字咬得重了些，然而面前的男人没有丝毫动容，他于是遗憾地挪开视线，自言自语：“怎么突然跟哑了一样，也忒无趣了。”
　　空气中飘来一丝危险的气息。归影警戒地环顾四周，顾留江也严肃起来，问道：“你体内有多少法力？借我疗一下伤。”
　　很强的法力波动，全方位无死角地开始覆盖到每一个地方，顾留江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归影的手腕，后者蹙了蹙眉，忍住想要挣脱的冲动。
　　“等会儿不论来的是谁，切记不要碰到他们，不然他们会把你的法力吸干。”顾留江望着他的眼睛，低声说。
　　对方的瞳孔没有反映出任何情绪，冷静得像死水一般。
　　等两人接触的手一松开，顾留江眨了眨眼，看见归影又变作隗七的模样。
　　右手握剑，左手凝聚法力，归影挡下不速之客的第一招，紧接着闪身到他背后，滋啦滋啦的法力化成雷电劈在他的脊背上。
　　“呃啊——”男人痛斥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戴着黑漆漆的面具让归影有些不爽，他浑然不把顾留江的话当回事，居然直接伸手把那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普通的脸。
　　普通到有点不正常。
　　归影微微眯了眯眼，当即用凝聚了法力的手仔仔细细地摸。
　　一开始还算轻柔，沿着脸颊边缘一点一点地摸过去，但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干嘛呢？
　　顾留江奇怪地看着他的动作。
　　察觉到顾留江投过来的眼神，归影也懒得给他解释，他心里有很强的预感，笃定了这个人一定在脸上做了伪装。
　　他无师自通地加大了法力强度，直接开始胡乱揉｜搓。
　　期间对方还妄图反击，被归影一剑捅穿了右腹。
　　男人颤抖着手按住汩汩流血的腹部，面部表情都有些扭曲，似乎是没料到自己要追杀的人有这么强的实力，震惊地瞪大了眼。
　　不光他震惊，就连顾留江也忍不住有些惊讶。
　　他改主意了，归影还是适合做一个凡人。
　　有这样恐怖的天赋在身，还有隐约的嗜血倾向，一旦出了差错走火入魔，不光魔界要遭殃，恐怕还会危及人间和仙界。
　　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只见男人喉咙间发出“嗬嗬”的声音，归影终于松开手，有些嫌弃地后退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