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三旬》躺会儿

89、我成全你们吧 哪里是成全

　　　　离开丁家后，她马上打车回到住处，也就是叶崇安送她的房子。

　　一进门，就直奔卫生间，把身上衣服从里到外脱下来，扔进垃圾桶，打开花洒，任凭水流顺着头顶肆意蔓延。

　　一遍又一遍冲洗，一遍又一遍涂沐浴露，洗得浑身发红，却总觉得还没洗干净。

　　身上红色印记一处又一处，需要些日子才能消失，可受的屈辱，却烙在心上。

　　在昏迷时，他对着自己，不知道做出多下流不堪的事，从他的神态里，隐约可以窥探出一些。

　　原来，人心叵测，你永远不会知道另一个人面对你时，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洗得头昏昏沉沉，她拉上窗帘，钻进被子里，合上双眼，却还是忍不住流下眼泪。

　　这几个月，真魔幻啊。

　　到头来，失去真心爱护自己的人，也失去清白，像只老鼠一样，灰溜溜躲在角落，见不得光，见不了人。

　　天黑了，她把所有窗帘都拉严实，才敢开灯，生怕叶崇安看见这层亮灯，知道自己回来。

　　她没脸见他，更不再奢求能重新跟他在一起。

　　经过这一遭，她开始信命，强烈感觉到他们无法在一起。如果勉强为之，肯定会受到更残酷的惩罚。

　　从柜子里翻出一桶泡面，吃下第一根面条时，突然意识到，忘记放调料。

　　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一次泡面忘放调料。

　　第五天，收到丁肆信息。

　　阿芙，不管你信不信，我真心爱你。

　　那天对你做出那种事，不过是因为太想得到你了，做梦都想。

　　你不是还想跟叶崇安在一起吗，这辈子我就成全你们了。

　　下辈子你可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和叶崇安在一起时，无论如何别忘了我，只有我去死，才给了你们机会。

　　最后，爱你。

　　她心中产生不好的预感，立刻给叶维桢打电话，老人家一早上被丁肆支出去，还在外面没回家。

　　等急急忙忙赶到丁家时，救护车正在把丁肆往车上抬，后面跟着满面愁容的丁维桢。

　　他吞药自杀了，药量很大。

　　救护车上，丁肆虚弱地笑着，声音幽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阿芙，我，没骗你，这，次，真要，成全你们了。”

　　还没到医院，人已经没了气息。

　　葬礼结束后，丁维桢专门找她聊了会儿。

　　老人家明睿智明理，并没有把孙子自杀的责任推到她身上，反而诚恳感谢她这段时间对自家孙子的关心照拂。

　　如果不是这丫头的陪伴，那孩子兴许活不了这么久。

　　自己的孙子，他太了解，性格极端激烈，事事追求完美。

　　那孩子，是不允许自己带着缺陷苟活的，离开是早晚的事。

　　分别时，劝她别被以往牵绊，以后好好生活，一切都过去了。

　　她点头应了，内心却不曾得到丝毫救赎。

　　如果知道孙子自杀前给自己发过这样一条信息，丁爷爷还会认为对方的死，跟自己一点关系没有吗。

　　午夜梦回，脑子里再次浮现丁肆生命终止前发的那条信息，反复琢磨，浑身凉透。

　　哪里是成全呢，字里行间的恨，都快溢出来了。

　　这是用生命报复她，用生命阻止她和叶崇安。

　　这个人的爱，隐忍且扭曲，不惜用命做牺牲品，祭奠他那剧烈又无望的感情。

　　他放弃了解脱了，而她呢，又陷入崭新的痛苦漩涡。

　　从丁肆离去那一刻开始，自己和叶崇安真的绝无可能了，他们中间，永远隔着一道鸿沟。

　　是丁肆用命凿出来的。

　　他因为她，先失去右腿，又失去生命。

　　而她，注定也要为此付出代价，彻底失去爱情。

　　几天后，叶崇安找到她。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消瘦憔悴的小姑娘，心疼不已：“阿芙，回来吧，我们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吗，他们回不去了。

　　她心中苦涩，自己何尝不想呢，可终究过不了故人用命凿出的鸿沟。

　　她不恨丁肆，对方也不过是爱而不得的可怜人，只痛恨自己没用。

　　在爱情里，似乎总差了那么一点运气，功败垂成。

　　“叶崇安，余生那么长，咱们都放下过去，各自去爱别人吧。”

　　在对方不解的目光里，她把丁肆那条信息递给他看。

　　叶崇安看了很久，似乎想透过只言片语，揣测出丁肆的真实用意，努力把这段遗言美化成对他们的祝福。

　　可睿智如他，没法子自欺欺，明明字里行间都充斥着恶意，诅咒他们不能得尝所愿。

　　他不在意，可她却难以释怀。

　　“阿芙，你就因为他的恶意，不敢跟我在一起吗。他自己选择离开，怨不得任何人，包括我们。”

　　她也无数次这样劝过自己，丁肆是自己不想活才自杀的，与她无关。

　　“可，如果他腿好好的，怎么会厌世，年纪轻轻就结束生命呢。

　　他原本要去国外的，没有那场意外的话，他现在已经过着自在生活了。

　　追根溯源，还是跟我脱不开关系。总之，他的死，我难辞其咎，哪怕没人怪我。”

　　叶崇安听罢，沉默下来。

　　好一个现代版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太了解她，性子倔且有主见，一旦认定什么事，谁也没法子改变，就算是他。

　　只能等时间久一些，这段风波渐渐淡化，或许还能让她回心转意，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日子还长，一切都有可能，不是吗。

　　这一等，就是两年多。

　　两年里，在他的契而不舍下，每个月都能见她几次。

　　如同普通朋友般，在外面喝个咖啡，聊几句不疼不痒的话题。

　　可对方看起来，并没有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意思。

　　这两年，他异性缘还算不错，还意外重遇初恋苏嫣。

　　她仍然单身，仍然是大学时那个留着长发的明艳美女，仍然对他心怀期待。

　　而他，心境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也不会跟她发生任何情感故事。

　　倒是冯思棠，打起了持久战，时不时就来叶家。

　　当然，能碰到他的次数寥寥无几，多数时候，她都在陪叶远山聊天。

　　大概觉得这也是种曲线救国吧，起码能获得他家里人的好感。

　　这姑娘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频繁出现在对方生活里，亲近对方家人，那久而久之，很有机会成为女主人。

　　叶家已经出了一个不婚不育的叶丞柏，应该不能接受当家人叶崇安也这样，势必要催促他找另一半。

　　就算得不到他的心，哪怕得到他的人，成为叶太太也是极好的。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他，生出执念，无关乎爱不爱，只一门心思渴望得到。

　　碰巧，这天来叶家，没遇到叶崇安，反而跟他前妻迎面撞上。

　　冯思棠看不得对方容光焕发的模样，更害怕她和他哪天突然想明白，又重新在一起。

　　便心生厌恶，忍不住出言嘲讽。

　　眼前女子如今可以被攻击的，不过是出身，冯小姐家世优渥，骨子里自觉对方这方面被自己狠狠踩在脚下，言语间恶意更甚。

　　于是，不仅诋毁了她，还嘲讽她的母亲。

　　不曾想，这两年陈芙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脾气变得极大，受不得一点委屈。

　　直接一巴掌打在冯思棠脸上，还冷嘲热讽其没本事，连个男人都追不上。

　　两人针尖对麦芒，还好叶丞柏撞见，及时阻止，才熄了纠纷。

　　当天夜里，陈芙发起高烧，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恍惚忆起许多前尘往事。

　　过去一幕幕闪过，好的坏的，笑泪交织，才不禁惊觉自己竟走过这么多崎岖的日子。

　　走到如今，孤单一人，终究没能和三岁那年初见的白净小男孩修成正果。

　　白天店里来了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穿着讲究，举止文雅。

　　被一位年轻貌美的贵妇牵着手，无不透露出其有着优越的家境。

　　莫名其妙，陈芙脑子里就浮现起初见那年的叶崇安。

　　他也像眼前男孩一般，无需开口，只安静站在那里，就耀眼夺目，让人不由自主将许多目光投向他。

　　她从小山村里出生，从没见过如此干净优雅的同龄人，瞬间被吸引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第二次见面，已经时隔七年。

　　她长成十岁小姑娘，加上经历太多世间风霜，已经懂得许多事情，更羡慕活在阳光下的人们。

　　而他，生来便是那恣肆活在阳光下的人，已经出落成十五岁少年，个字蹿得很快，但身上气质依然和儿时一般。

　　这次，命运总算眷顾她一回，他是她哥哥了。

　　世上不乏金玉其外的伪装者，锦衣玉食却人格低劣，令人不屑。

　　可万幸，他本人性情，跟外表一样，光风霁月。

　　眼前男孩，倒真有几分故人之姿。

　　那贵妇看起来是男孩妈妈，此时她微微低头，低声询问儿子要吃哪种甜品，满脸温柔宠溺，显得人格外美丽。

　　她被这对母子吸引，甚至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经历种种后，发自内心觉得拥有这种亲密关系特别幸福。

　　或许因为年幼便痛失家人，骨子里十分向往血脉相连的亲情，纵然长久以来叶家人对自己宛若亲生，可还是弥补不了她对骨肉至亲的渴望。

　　此刻，外面的世界漆黑一片，她烧得意识模糊，煎熬之际，猛然惋惜还。

　　如果两年前他们顺利举行婚礼，如今是不是也有了孩子。

　　是啊，孩子。

　　其实越来越多女性反感婚姻，更惧怕生子。

　　比如杨西西，上个月刚跟自己坚定表示，不要结婚，生孩子更绝无可能。

　　可她同样作为新时代女性，两年前和叶崇安在一起后，却幻想过以后有个孩子的。

　　不过，一定是跟他的孩子。

　　男孩，会像小时候的叶崇安；女孩，会像小时候的自己。

　　小孩子慢慢长大，长到三岁左右，就会抱住自己，欢欢喜喜地说：妈妈，我爱你。

　　原来，那时候她忍痛放弃的不仅仅是他，还有不久之后他们极可能共同拥有的孩子。

　　差一点，只差一点啊。

　　真可惜，差点以为自己要从此幸福了，原来不过是命运精心设计的一场海市蜃楼。

　　满以为它咫尺可及，实际上永远也无法到达。

　　不知道叶崇安会不会也想过这个问题，而他，总不能一直单身下去，终有一天，会娶妻生子，成为某个孩子的爸爸。

　　可惜，她却不是孩子的妈妈。

　　既然如此，那自己这辈子，也再没有一丁点和别人结婚的欲望，更别提生子。

　　挺好的，和杨西西总算站在统一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