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三旬》躺会儿

85、我做你的右腿

　　　　两天后，丁肆醒了。

　　意料之中，当他发现自己不见了右腿，情绪极度失控，大喊大叫，叫嚣着让所有人都滚出去。

　　丁维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太了解孙子的性子，从小就暴躁易怒，很极端，确实需要时间冷静下来，便和一众人走出病房。

　　坐在椅子上，满脸忧色：“小肆这性格，真怕他做傻事。”

　　老人家的心疼与担忧陈芙看在眼里，两小时后，经过丁维桢同意，独自走进病房。

　　丁肆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听到脚步声，眼也懒得睁，歇斯底里吼道：“滚出去，听见没！”

　　亲眼目睹对方变成这样，她心里难受极了，愧意汹涌，压也压不住。

　　瞬间决定，无论遭到其怎样的对待，都要坚持下去，好好陪着对方，早日走出阴霾。

　　纵然不喜欢对方，但仍为之心疼。

　　二十多年顺遂的人生，正值大好年华，只需一个意外，顷刻灰暗破败。

　　“对不起，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被撞到，我会尽力补偿你。”

　　悲剧已经酿成，道歉虽显得苍白无力，但自己确实欠他一个郑重的道歉。

　　床上的人睁开眼睛盯着她，足足有一分钟：“补偿？你拿什么补偿啊，也切下一条腿吗！”

　　说着，顺手拿起柜子上的杯子，砸过来：“你能把我腿还回来吗！”

　　尽管嘴上犀利，手上还是留有余地，杯子在她脚下碎裂。

　　她安然无恙，只被水湿了鞋面，而碎片嘣得到处都是。

　　大概，对方那颗心也成碎片了吧。

　　他从未对她这么凶过，可她不觉得有什么，恨不得对方语气再凶一些，把所有坏情绪都发泄出来，别憋在心里。

　　人的情绪，是需要出口的，有出口，心里才看得见光亮。

　　她去卫生间拿来扫帚，仔细把碎片收拾干净，而后才走到床边，认真看着他：

　　“从现在起，我做你的右腿，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

　　这句承诺坚定温柔有力，而且出自一个向来正直善良有担当的姑娘之口，让人没法子不去相信。

　　在他怔楞间，她紧紧握住对方手：“我们一起好好活着，好不好。”

　　丁肆干涸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又合上双眼。

　　她看在眼里，重新找杯子倒了水，轻轻放在柜子上，语气依旧平静温柔：

　　“水有点热，你先休息，我去问医生注意事项，一会儿回来给你喂水。”

　　推门出去，发现叶崇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想到自己刚刚对里边那人许下的承诺，脚下有些虚浮。

　　他拎着张妈做的饭，站在那里，见未婚妻出来，走上前搂住对方：“他怎么样。”

　　“还好，刚刚醒来情绪有点激动，现在好多了，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接受现实。”

　　见未婚妻脸色极差，便要接她回去休息，却遭到拒绝：“没事，我等下在病房里躺一会儿就行。”

　　他有些气。

　　怎么生了个这样的性子，道德感和责任心强得过了头，本不可以不用如此的，可偏偏要揽在自己身上。

　　尽管心里气，还是耐着性子盯着她吃完饭，本想再多陪着坐一会儿，张助理一个电话打来，又急匆匆离开。

　　走到电梯口，他又回头远远望过去，心爱的小姑娘站在走廊窗前往外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概率，在考虑怎么跟自己划清界限吧。

　　想到这里，心里像是被利刃生生划了一刀，如果真走到那一步，他可以无限妥协，陪她一起照顾丁肆。

　　只要，别离开他。

　　转念想到该死的出租车司机，出事后，那人非常痛快地承认自己由于酒量不好，那天喝些酒脑子不清醒，导致撞了人。

　　尽管丁爷爷他们看监控后怀疑司机并非单纯因为喝酒才撞到人，可架不住司机咬死自己就是酒驾肇事，任凭怎么盘问都没有丝毫松动。

　　可能，事情本来就这么简单吧，只不过因为出事的是身边人，才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但这件事，也就这样完结了。

　　每天出车祸的其实很多，可当意外落到自己头上，就会产生一些疑虑。

　　伤害已经成为事实，这个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阿芙已经决定要照顾丁肆，从刚才在医院她的反应就能够看得出来。

　　他真的可以退一步，不反对她的决定，只要她别彻彻底底跟自己撇清关系就好。

　　陈芙这边，从下决心陪着丁肆那一刻开始，就明白自己跟叶崇安没办法继续在一起了。

　　就算他再大度，为了留住自己，甚至由着自己去为其他男人忙前忙后，可她不能没长心，这样对他不公平。

　　他那么好，值得更好的人陪在身边，毋庸置疑，他完全能够匹配上比自己好千倍万倍的女生。

　　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还对方自由。

　　病房里，她找来吸管，一点点喂丁肆喝水。

　　醒来后，他不想见任何人，除了她和医生护士。

　　可从他砸碎杯子开始，虽没跟她再说过一句话，却不拒绝她的照顾。

　　她也不强迫他立刻跟自己说话，只默默为其做很多事，在对方闭上眼睛休息后，也躺到旁边的床上，抽空睡一会儿。

　　从出事那晚开始，她就没怎么合过眼。

　　说不累是骗人的，可这次意外横在心头，实在没办法安心睡一觉。

　　眼下，见他暂时平静下来，这才心下稍安，一阵困意袭来，渐渐睡去。

　　等悠悠转醒，已经过去三小时。

　　一睁开眼，便对上丁肆，他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神复杂难辩，也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有点尴尬。

　　正当她在思索如何开口，他率先打破僵局：“你睡着时像个小婴儿。”

　　圆脸，面容宁静柔和，皮肤白白嫩嫩，睫毛又长又宽，加上疲劳过度睡得很沉，看起来确实挺像小孩子。

　　她更尴尬了。

　　其实自己和这位也不算太熟，如果不是出了这茬，这辈子也不可能睡一间屋子。

　　和不太熟的朋友探讨自己的睡颜，真挺别扭，便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该饿了吧，都没怎么吃东西，喝粥好吗。”

　　“嗯。”

　　真没想到，他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平静下来，不再暴躁狂怒，更没有摔东西。

　　至于丁爷爷担心自己孙子想不开做傻事，更是无稽之谈。

　　可能，他在国外这么多年，和自己爷爷相处时间少之又少，老人家还停留在对孙子小时候的印象里。

　　殊不知，长大后的他，比爷爷想象中的成熟太多，也勇敢太多。

　　用不了这几天，应该不排斥见其他人了吧。

　　接下来几天，晚上她都睡得不错，对方整晚都没有任何状况，至于他是否一直睡着，不得而知。

　　第五天上午，丁肆已经稍稍回复些许精神，主动提出要见爷爷。

　　丁维桢喜出望外，心里明白这孩子十有八九看开一些了，提着孙子爱吃的水果，火速赶到医院。

　　陈芙很识趣地出去，病房里只剩爷孙两人。

　　“爷爷，老天玩我呢。”

　　丁肆干哑着嗓子，跟丁维桢说了出事以来的第一句话。

　　醒来后，发现自己右腿没了，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死。恨极了肇事司机，恨那人怎么没一下子撞死自己呢。

　　现在这德行，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像一只破碎不堪的布娃娃躺在那里，仿佛在等着好心人来垂怜自己，心酸无奈又悲伤。

　　不停地思索，选择怎样的方式去死呢。

　　割腕太疼，要亲手拿着刀把血管割开，眼睁睁看着自己血流成河，根本下不去手。

　　跳楼也挺可怕，从小就恐高，站在高处腿就会止不住打哆嗦，更别提往下跳。

　　跳海更不能考虑，呛水的滋味特别难受，如果一下子就失去意识还好，万一呛很久还清醒着，那简直受罪。

　　相比之下，还是吃药好，比如安眠药之类的。

　　可惜，还需要等一段日子，等自己能动了，才有机会付诸行动。

　　原本已经决定这样去死，可后来她走进来，对自己温温柔柔，满脸满眼盛着愧疚。

　　其实，他真没怪过她。

　　车撞过来那刻，选择先推开她时，已经意识到自己大概率会被撞到，可仍然义无反顾这么做。

　　自己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哪怕后果再糟糕也怨不得别人，更何况对象是她呢。

　　凶她，只不过因为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而已，暴露在喜欢的人面前，格外丢脸。

　　后来，她说要一直陪着自己。

　　很没出息，他竟然心动了：如果能每天都跟她在一起，那也不着急去死。

　　没错，他就是自私，就是喜欢她，就是无比渴望和她在一起。

　　哪怕，明明知道她和心爱的人快结婚了，明明知道她这样只是为了报答自己，明明知道如今的自己根本配不上她。

　　可，自己都跌入泥潭了，老天对他何其不公，难道还不能得到些甜头吗。

　　不管，随着心瞎活吧。

　　“爷爷，救她完全是我自愿，其实我并没有怪她，希望您也别迁怒她。”

　　丁维桢活了大半辈子，看过太多人，经历太多事，怎么会看不开这点事呢，自然不曾真正怪过那小姑娘。

　　况且，小肆这孩子，是真心喜欢她，冲这点，自己也不可能做什么伤害她的事。

　　“放心，爷爷都懂，你好好养着。”

　　“爷爷，前几天我刚醒的时候，她说从今以后做我的右腿，要一直陪在我身边，您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