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三旬》躺会儿

84、报答他的方式

　　　　从咖啡店出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半，丁肆提出要送她回家，陈芙欣然应允。

　　车停在咖啡厅斜对面，要穿过马路，两人并肩往那里走。

　　刚走到路口，遇上红灯，静待三十秒后，眼看着绿灯亮了，迈步过马路。

　　走到主路中间时，从侧面路口突然开出来一辆出租。

　　车速特别快，仿佛失控一般，直直向他们奔来，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两人都感知到危险临近，事发突然，陈芙心里被恐惧瞬间填满，手足无措，反应远不及身旁的丁肆快。

　　关键时刻，被他用力一把推开好几米，重重跌到地上。

　　而丁肆自己却没能来得及闪躲，直接被撞飞，而后又跌落在地，像一只破碎的布娃娃。

　　瞬间，溅起数不清的血花，红得触目惊心。

　　有几滴血花，溅到陈芙脸上，尚存几分温热，可很快，便凉了下来。

　　她被血色惊醒。

　　脚似乎崴了，用蹭出密密麻麻血点的手掌撑着，勉强站起来，一瘸一拐，快速挪到对方身边。

　　边挪动边带着哭腔求救：“麻烦叫救护车。”

　　刚刚还跟自己聊天的人，此时满脸血，左腿已经血肉模糊，整个人一动不动。

　　若不是心跳和呼吸还在，她恍惚以为人已经不在。

　　围观者叫了救护车，报了警，警察很快赶到现场，控制了出租车司机。

　　这个平凡的夜里，一辆救护车呼啸着穿过马路，而车上已在垂死边缘挣扎的年轻男人，正竭力拉着女孩的手。

　　“阿芙，阿芙，我感觉，，自己，不，，行了。。”

　　男人脸色白得如纸一般，一口一口喘息着，深深凝视她：“我，舍，，不，，，得离开你。”

　　“你一定没事的，我会陪着你。”

　　“如果活，，下来，你能考虑考，，，虑我吗”

　　“好，你一定坚持住，马上到医院。”

　　抢救室门口，陈芙无力地蹲在角落里，心脏仿佛停止跳动，正等待死神的宣判。

　　是他，替自己挡下危险。

　　不然，此时此刻正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理应是自己啊。

　　如果不是为了推开自己，按照他处在的位置和敏捷反应能力，完全可以避开，本不必遭受这场浩劫。

　　后怕，愧疚，担忧，恐惧，她浑身发冷，感觉脚悬空在半空中，轻飘飘的，一点也不真实。

　　这时，手机铃声在安静的走廊响起，她颤着音接听：“崇安，我在医院，出事了。”

　　半小时后，叶崇安把蹲在地上的未婚妻拉到座位上，搂着对方肩膀，听对方断断续续讲着事情始末。

　　“那辆出租车，感觉像直接冲着我来的，他，他在我旁边，往边上迈一步就可以躲开。”

　　“他真傻，为什么要推开我啊，自己被撞成这样。”

　　“腿，一条腿被撞断了，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本来，他过两天就出国了，没想到。。”

　　叶崇安见未婚妻手蹭伤，脚也崴了，却毫无知觉，始终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便叫来护士为其处理。

　　见她脸色苍白，心疼得要命，柔声安慰：“没事，丁肆一定会没事的。”

　　三小时后，抢救室灯灭了，随后门缓缓打开。

　　主治医生第一个出来，陈芙急忙站起来：“大夫，人怎么样。”

　　“总算捡回一条命，得送入重症监护室，右腿，没法治了。”

　　医生大概将近五十岁，看起来很疲惫，纵然经手无数次这种场面，但谈到今天这位患者时，语气里仍充满惋惜。

　　年纪轻轻，没了一条腿，以后的路，要怎么才能走得明朗快乐，挺难。

　　听医生说命捡回来了，陈芙短暂松口气，高度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

　　起码，还活着。

　　可很快，又陷入更长久的困境：右腿没了，丁肆能接受吗，骨子里那么骄傲的人。

　　继而想起来，自己父亲也是右腿残疾，年轻时生生被人打断的。

　　从她四五岁记事起，就总听到同村人喊父亲陈瘸子，而自己也是大家嘴里：陈瘸子的大女儿。

　　村里的人，没什么文化，更不懂得虚伪客气，讲话直来直去，大多数不会考虑自己的话会不会伤害到对方。

　　那种身体缺陷带来的有意无意的轻视与嘲讽，老陈受到多少伤害她不清楚，反正她心里很难受。

　　每听一次，难受一次。

　　正因为淋过雨，所以更能预想到丁肆接下来的人生，会因为这条腿，生出多少痛苦。

　　她愧意更甚。

　　还不如，当时撞被的是自己，起码不会毁了别人的人生。

　　他年轻优秀，本要重新回到更大的世界，却突然被折断翅膀。

　　这个夜晚，叶崇安陪着未婚妻，一直坐在医院走廊上，他们在等待天亮，把这件事通知丁肆爷爷。

　　何其残酷，光想想老人家听到孙子出事那一刻的心碎，都让人感到难受，不敢再换位思考。

　　叶崇安在生意场上一向杀伐决断，可遇到这么诛心的事，也有些于心不忍。

　　尤其这事跟自己未婚妻撇不开，况且丁爷爷跟外公交情匪浅。

　　几经思量，早上六点多钟，他先给外公打去电话。

　　此时叶远山正跟哥哥打太极，听到好友孙子出意外，心里咯噔一下：“你丁爷爷知道了吗？”

　　七点多钟，丁维桢来到警局，和早上亲自上门告知情况的好友一起。

　　得知始作俑者是一个酒驾的出租车司机后，二人便火速赶往警局，去了解当时情况。

　　好在路口有监控，看完后，丁维桢向警察说出自己的怀疑：

　　“当时红灯，车都停下了，我孙子他们斜后方还有一个行人，就算司机喝酒脑子不清醒，怎么没撞到那人，那么巧就直接往他俩的位置撞过来。”

　　不像无意识横冲直撞，像是刻意锁定。

　　警察也觉得这个行为司机有问题，立刻安排人员去进一步审问。

　　叶远山甚至觉得，司机是冲着陈芙来的。

　　九点多，两人迈进医院大门，丁维桢格外平静，可眉宇间的担忧与痛色却骗不了人。

　　纵然这一生经历许多风浪，可一夜之间，孙子成了这样，自己真怕这孩子想不开。

　　此刻，丁肆还未醒来。

　　从昨晚出意外后，便始终昏迷，医生说预计两天左右会苏醒。

　　好残忍的苏醒。

　　几个人都在忐忑，不知道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少了一条腿，会做出什么反应。

　　恐惧？伤心？崩溃？绝望？

　　陈芙一夜没合眼，头胀胀的，却也没心思睡一会儿，整个人都被无限歉疚塞满。

　　这一夜，她靠在叶崇安怀里，想了许多事情，也做了几个决定。

　　那决定，让她夜里不由紧紧抱住对方，不愿意分开一秒。

　　站起来前，深深凝视着同样憔悴的未婚夫，心里涌起惊涛骇浪，脑子里突然就浮现梦里那句：

　　你们，还能赢得了命运？

　　很明显赢不了，自己太卑微渺小，在命运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陈芙走到丁维桢面前：“丁爷爷对不起，当时车冲过来，丁肆完全来得及避开，可他先推开我，才被撞上的。”

　　叶崇安头有些疼，坐在一旁。

　　可一看他的小姑娘此刻难过得快要碎掉了，便赶紧走到对方身边，攥住那双冰凉的手。

　　想必，她的心，比手还要凉上几分吧。

　　可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整个人彻底凉透。

　　小姑娘并没有像以往那般回握住他的手，两只触碰时，她手迟疑片刻，便迅速从自己手里抽出来，并拉开一些距离。

　　不乐观的信号。

　　“丁爷爷，他为救我变成这样，我有很大责任。所以，我会照顾他。”

　　叶崇安望向未婚妻，满脸震惊不解。

　　没错，丁肆是为了救她才失去一条腿，可他是自愿的，她也没必要赔上整个人生吧。

　　罪魁祸首，难道不该是那个该死的酒驾出租车司机吗！

　　丁维桢没想到小姑娘不单单果断认错，竟然还许下这种沉重的承诺。

　　人性使然，他心里对她，的确有几分埋怨。

　　他来之前在警局看过现场监控，当时小肆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那辆车明显偏向她的位置。

　　就算小肆不躲开，也基本不会被撞到。

　　可小肆毫不犹豫，用力把她推拉到自己左前方几米外，而那司机反应也极快，车头立刻往左拐，看样子非要撞到她不可。

　　但慌乱之下总有偏差，还是撞到了小肆。

　　可心里埋怨归埋怨，丁维桢是个明事理的人，深知救她完全是自家孙子心甘情愿，因此出事也不能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眼下听她这么说，他心下稍稍宽慰一点，好歹没救个白眼狼，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

　　“你这孩子，又不是你的错，不用这样。”

　　陈芙见丁爷爷不以为意，便没再说什么。自己决定眼下好好守着丁肆，无论他苏醒后怎样，都陪着。

　　走廊尽头，叶崇安紧紧抱住未婚妻，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她。

　　“阿芙，别犯傻，报答他的方式有很多，没必要赔上人生。”

　　陈芙内心苦涩，可其他弥补方式，无非是用钱。

　　可偏偏丁肆不缺钱，他昨晚说过，能和自己在一起，怎样都值得。

　　救护车上，他命悬一线时，看向自己的目光过于沉重：阿芙，我舍不得离开你，如果活下来，你能考虑考虑我吗。

　　万幸，他活下来了，却因自己而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

　　人非草木，不可能无动于衷，总要做些什么，好让他感觉尚算值得，别一头扎进失去右腿的痛苦深渊里。

　　至于和叶崇安，再相爱，也只能到此为止，自己注定要辜负他了。

　　她硬下心来，抽离对方怀抱：“嗯，不然这辈子都良心不安。我自己好好的，可别人因为我变成那样。”

　　“可也不需要这样来补偿吧，就因为他喜欢你，你就要献出自己？”

　　叶崇安看向未婚妻，眼神近乎哀求：“我们替他找最好的护工，一直照顾他，你可以经常去看他。”

　　她摇摇头：“你不是我，不会理解我现在的感受。我宁愿他当时没救我，被撞的是我。”

　　这个人情太大了，不是找高级护工没日没夜照顾他就能够还清的。

　　她深知丁肆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感情，如果自己的陪伴，能弥补他失去右腿的些许遗憾，那放弃爱情又何妨。

　　事已至此，这是她能想到最拿得出手的报答方式。至于和叶崇安，也不得不止步于此。

　　叶崇安知道自己大概要失去心爱的小姑娘了，短短一夜之间，发生太多变数，他们恐怕不能够真正厮守一生。

　　他声音沙哑，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脆弱：“阿芙，别急着做决定，等他醒了再说。”

　　丁肆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接受用这种方式得来的眷顾呢。建立在同情愧疚回报基础上的陪伴，大概叫爱的施舍。

　　丁肆救了阿芙，他心存感激，也打算不计代价地报答对方。

　　但，无论如何，这报答决不能是赔上她整个人生。

　　想做，该做，阿芙道德感太强又执拗，她总在想做和该做之间，选择后者，哪怕会因此失去很多珍贵的东西。

　　眼下，她为了报答爱慕者的救命之恩，甚至打算赔上自己，也意味着，放弃了他。

　　难道真是命吗，冥冥中注定他们不能在一起。

　　在走向彼此的路上，有过一个又一个阻碍，破除万难，才终于走到今天。

　　就在他以为两人之间的磨难到此为止时，却迎来最大最棘手的磨难：

　　她的爱慕者为救她，几乎付出生命代价，她心下难安，把余生留给对方。

　　刚刚她说，宁愿被撞的是自己，也不想丁肆为救自己变成残废。

　　他何尝不是这样想。

　　如果当时走在她身旁的是自己该多好，那么如今就不必走到这一步。

　　他的阿芙啊，难道真要就此离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