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三旬》躺会儿

86、你真的要离婚

　　　　这，小肆还在昏迷中时，小姑娘也当着叶家爷孙两人，同自己说过这话。

　　他当时以为对方一时意气，也没放在心上。

　　自己跟叶远山可是一辈子的好友，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老叶份上，也断断不能这么委屈了她。

　　年纪轻轻，又快和叶家那小子结婚，他怎么忍心拆散一对有情人，让她牺牲幸福，去照顾自己那废了一条腿的孙子呢。

　　可，看小肆刚刚的神情，似乎心动了，并不排斥她这个打算，甚至很渴望。

　　唉，那小姑娘年轻，家家孙子又何尝不年轻呢，正值横冲直撞的好年纪，偏偏遭逢这种意外，打击太大了。

　　大概，突然暴跌低谷，正心灰意冷，听到喜欢的姑娘主动要陪自己一起走下去，便生出好好活着的勇气了吧。

　　所以，跟孙子活下去的念头比起来，其他事并没有那么重要，如果他乐意接受，那自己为什么要劝阻呢。

　　丁维桢思虑片刻，面露慈爱笑容：“爷爷怎么觉得不重要，只要小肆觉得好，那就好。”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她在的时候，我就没有那么难受。”

　　不会把注意力全放在自己那条缺失的腿上，不会对整个世界厌恶至极，不会想拉着所有人为自己陪葬。

　　跟她在一起，总感觉时间慢下来，不必考虑太多太长远，只需要轻松地喝水吃饭睡觉发呆，把眼前过好。

　　丁肆不再跟爷爷交流，转而盯着天花板，似乎在喃喃自语：“可她，她心里只有叶崇安，陪着我，不是心甘情愿。”

　　“可，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想她每天都我身边，至于她心里装着谁，不重要。他们，也不能结婚了。”

　　丁维桢心里默默叹气。

　　看来小肆真离不开那小姑娘了，他明知道这样会生生拆散别人，也不愿意拒绝她的报答。

　　其实，她本不必付出如此沉重代价来弥补的，就算自家孙子想不开自杀，与她也没什么关系。

　　可她道德感和责任心出乎意料的强，才做出这个决定。

　　可人都是自私的，既然事情走到这一步，也不存在谁强迫谁，那就随他吧。

　　这几天，叶崇安忙着工作，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总忍不住胡思乱想，预感自己快要失去陈芙了。

　　正因为太了解她，才会有这种预感。

　　可真到这一步，自己又能如何，除非让丁肆的右腿恢复如初，简直痴人说梦。

　　现在，她大概已经在考虑该怎么跟自己开口吧。

　　他爱她，舍不得放手，可也正因为爱她，更不忍心为难她，尽量去尊重她每一个决定。

　　这样想着，心口闷闷的，头一阵阵疼，再也坐不住，开车来到医院。

　　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玻璃，看见心爱的未婚妻正在给丁肆擦脸擦手。

　　丁肆眼睛追随着她，目光里的情绪他再清楚不过，那是很多很多的迷恋。

　　他站在原地，手里提着东西，心口更闷，有种呼吸困难的错觉。

　　这大概是，命运对自己最大的惩罚。

　　无论如何，得见一次丁肆吧，冲着两家的关系，也应该来探望。

　　眼睁睁盯着未婚妻给对方擦完，叶崇安才调整好情绪，敲门进来。

　　他把东西放到地上，看都没看陈芙一眼，把目光投向床上那人，语气淡淡的：“你气色好多了。”

　　原谅他，实在热情不起来，也懒得装。

　　简单聊了几句，接了个电话后，便转身离开，从头至尾没跟未婚妻有过任何眼神和语言交流。

　　很气，又无能为力。

　　气她为什么道德感这么强，这么圣母，这么善良，非要选择这种报恩方式，甚至狠心牺牲他们的感情。

　　人就活这一回，她就不能自私自利点吗！

　　走出医院大门，陈芙从后面追过来，气喘吁吁：“叶崇安，我们聊聊。”

　　两人上了车。

　　主动说要聊，可上车后，她一直也没出声，倒是一向沉得住气的叶崇安忍不住了。

　　“阿芙，你怎么打算的，就这么一直照顾他？”

　　“嗯，只能这样。”

　　“照顾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他气得发笑，不想兜圈子，那种等待审判的滋味太难受了，还不如一刀捅了他。

　　“阿芙，咱们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也该准备了。”

　　车内又陷入可怕的沉默。

　　大概猜到对方内心正在天人交战，他也不出声催促，给足她时间去考虑，去权衡，去做出选择。

　　大概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实际也只过去五分钟，她目视前方，声线低沉：“叶崇安，我们分开吧。”

　　既然自己做了决定，就果断一些，不想再耽误他了。

　　叶崇安，我们分开吧。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杀伤力无需置疑，一下子就抹杀掉他们纠缠不清的很多年。

　　他心里偷偷藏着她很久很久，看她去外地读书，看她和别的男孩子谈恋爱，看她失去恋人伤心难过。

　　他以哥哥的身份，一直护着她，曾经想过如果这辈子没办法正大光明表达心意，那就好好护她一生周全。

　　谁知后来，似是命运垂怜，他们终于有机会在一起，如今能走到结婚这一步，实属不易。

　　可在他以为就此尘埃落定之时，却被命运再一次狠狠捉弄。他的未婚妻，要用她自己去报答别人，弥补亏欠。

　　是，命运对丁肆残忍，可也没饶过他叶崇安。

　　他或许不该如此矫情，自己只是失去爱人，而丁肆却实实在在失去一条腿，为救他爱人失去一条腿。

　　可，心痛在所难免。

　　她用陪伴去弥补别人失去右腿的缺憾，那谁用什么来补偿他那些年付出的痴心！

　　或许，人真的没必要用力走向任何人任何事，只需要用力走向自己。

　　“陈芙，我们已经领证了，在法律上就是夫妻关系，你要离婚？”

　　“嗯，是我对不住你，日子还长，你一定会遇到特别好的另一半。”

　　他感觉到，自己那颗心正慢慢变硬，只要对方再吐出几句，就会心硬如铁。

　　“陈芙，你转过来看着我眼睛，再重复一遍，确定要离婚？”

　　她看向他，斩钉截铁：“确定。”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现在就去。”

　　从民政局出来，他再也没瞧过她一眼，径自开车离开。

　　陈芙哪也不想去，坐在民政局门花坛边，仰头看烈日灼灼，顿觉前尘往事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禁眼泪决堤。

　　靠近他，一路踩着荆棘坎坷；远离他，只需几句违心谎话。

　　像在开玩笑，两个月前才欢欢喜喜进这道门去领红本本，没过多久，又进去领了绿本本。

　　这来来回回，把唾手可得的幸福弄丢了。

　　原来，他们的幸福，只延续了六十个日出日落啊。

　　活多久，什么离谱的事都能看见，生活可能原本就如此荒诞不经，引人发笑。

　　多好的爱人，其他人求也求不来，可惜她没办法继续拥有。

　　他看起来，似乎恨透她了呢。

　　这样也好，以免他日后还惦念着自己，毕竟爱而不得的滋味，不是一般难受。

　　其实，狠狠心，做到这些没有多难，亏得自己还夜不能寐一遍遍在心里暗暗排练，真傻。

　　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他们十几岁时的合照。

　　有一张特别显眼，是在海边舅舅给拍的，两个人相视而笑，浑身散发着青春的味道，看起来就特别美好。

　　那时候，她还没对他产生异样情愫，可已经认为哥哥是最好的男孩子，比见过的任何男孩子都要好。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每次看向他，心里都怪怪的，感觉心脏被谁捏住又松开，随即漏跳一拍，反反复复。

　　再后来，紫玉阿姨说他喜欢自己，不是哥哥对妹妹那种喜欢。

　　当时，她慌乱极了，不敢相信，也不能去相信。

　　彻夜难眠，小心遮起心头那跳跃的欣喜火苗，逃了。

　　许是缘分牵引，在大学里认识了有几分像他的男孩子，日久生情，两人顺理成章谈起恋爱，成为彼此初恋。

　　而那个清风霁月的男人，远在家乡，如此下去，一直做哥哥就好，所有人都会相安无事。

　　那时候以为，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偏偏命运弄人，初恋死在她很喜欢很喜欢他的时候，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哥哥给她莫大安慰。

　　人是会不自觉靠近温暖的，因此毕业后，她回到这里，却不再胡思乱想，只求平静生活。

　　不曾想，这些年他始终把自己装在心里，从未丢弃，甚至有一天，情难自抑，向她袒露心声。

　　犹豫再三，思虑良久，却不敢迈出那一步。

　　好友江亦行的猝然离世，才让她头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生命无常，偶尔也需随心而为，否则必然抱憾终身。

　　想通了，便生出无限勇气，敢于给他回应，正大光明接受这段感情。

　　相互喜欢，让一切变得很顺利。

　　他们谈起恋爱，他们笑着领证，他们憧憬着几个月后的婚礼，将举行于初秋的婚礼。

　　初秋，她最爱的时节。

　　可兜兜转转，就在满以为得到他时，又迫于无奈主动放弃他。

　　不知道老天，最终会把他安排给了谁，那女孩真幸运。

　　天知道，她多想爱叶崇安啊，爱这个从心底尊重自己的男人。

　　真正的爱是带着尊重的，而尊重是比爱更高级的需求。他尊重她，结婚是，离婚也是。

　　如果有来生，她一定早早牵住他的手，告诉他：我们要一起在这世上看看阳光，要在一起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