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三旬》躺会儿

56、不会真正离开 小澈不会真

　　吃过饭，三个人散步到操场，坐在看台上，看场地上一群人踢足球。

　　这群充满活力的同龄人，让赵正宁想到已经永远沉睡的室友，不禁悲从中来。

　　再也不能和老林一起踢球了，以往并肩而行的日子，成了绝版。

　　如果真有神明，太想问问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让那样好的一个人早早离开。

　　他悄悄瞥了眼正盯着绿茵场的陈芙，顿时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仿佛有千斤重，实在难以开口。

　　杨西西太理解男朋友此时的艰难，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太难了，太难了，可总要讲。

　　“阿芙，和你说个事，你别，别激动。”

　　赵正宁咬咬牙，勉强挤出声音：“他，找到了，确认，遇难。”

　　杨西西心疼地搂住室友肩膀，不禁又红了眼眶，根本不确定对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反应。

　　陈芙依然望向那群踢球的男生，眼泪却簌簌往下掉，模糊了视线，却不曾收回目光。

　　总算找到你了，小澈。

　　你走得好突然，都没跟我好好告别，早知道机场那面是最后一面，我一定会紧紧抱着你，在你耳边说：

　　我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

　　我现在说，你能听到吗，会听到的吧。

　　她泪水决堤，悄无声息地流着，两人就静静陪她坐在看台上，大概有一个多小时。

　　“学长，我们去送他一程吧。”

　　见对方异常平静，赵正宁不知所措，实在摸不准这个内敛又心思重的女孩真实情绪，唯有点头：“好。”

　　沉默片刻，又忍不住劝道：“阿芙，老林他肯定希望你好好的，一生健康快乐，别让他担心。”

　　起风了，女孩吸吸鼻子：“嗯，我知道。”

　　回寝室后，她躺到床上，头痛欲裂，脑子里闪过一幕幕两人美好的过往，无声落泪，浸湿枕头。

　　真想歇斯底里地大声哭喊啊。

　　可喊不出来，从十年前那个亲眼目睹妈妈被杀的夜里开始，就再也没办法哭出声。

　　从此，任凭遭遇怎样的不幸，任凭心里如何急风骤雨，面上却不显。

　　谁不想痛痛快快哭个昏天黑地呢，哭确实改变不了任何事，但能宣泄情绪，让灵魂轻盈一些。

　　小澈，小澈，小澈。

　　她缩在薄薄的被子里，嘴唇微动，无声地呼唤着已经消失的恋人。

　　小澈，你没有真正离开吧。只不过，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和我度过往后的春夏秋冬。

　　小澈，你还有什么遗憾吗。有的话，也不要紧，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遗憾，人生就是如此。

　　小澈，我们早点认识该多好。那样，在一起的日子就可以更长一些，实在相见恨晚。

　　小澈，你知道自己有多可爱吗。跟你恋爱的每一天，都让我觉得幸福，觉得不枉此生。

　　小澈，你当时会不会很痛。可惜，没能陪你一起去，如果能一起坠落，也算共白头了吧。

　　小澈，我们还会重逢的，如果有来生。这辈子，接下来的路，我就先自己走了。

　　后来，陈芙和赵正宁、杨西西一起参加了林无庸葬礼。

　　葬礼上，她见到男朋友的父母和哥哥，还有他那眼睛红肿的表弟。

　　表弟还认得她，主动走上前，哑着嗓子打招呼：“阿芙姐姐。”

　　这一声阿芙姐姐，被林无庸哥哥听到。

　　弟弟曾跟自己提过，喜欢上一个很特别的女孩，是小一届的学妹，名字也好听，叫阿芙。

　　讲起阿芙时，那小子眉宇间生起藏不住的神采，仿佛对方是天上的月亮，爱慕至极。

　　无庸，今天你的月亮也来送你了，开心吗。

　　等表弟走了，他才缓缓走上前。

　　“是陈芙吗。”

　　“是我，你是小澈哥哥吧，你好。”

　　听到眼前虽憔悴却依旧美丽的姑娘叫自己弟弟小澈，林无咎有些出乎意料。

　　小澈这个名字，是父亲给弟弟取的，只有他们一家四口人知道，连亲戚朋友都不知道。

　　可弟弟却把自己小名，告诉了恋爱还不到一年的女朋友，由此可见他十分喜欢这个姑娘，确实用了心。

　　而她，此时看似平静，实则眼里积蓄着化不开的悲伤，让人动容。

　　挺般配的一对，可惜。

　　想到这点，林无咎也有些心疼小姑娘。

　　和男朋友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对方却突遭不幸，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想必，弟弟一定希望女朋友不要长久沉湎于悲伤里，揪着过去不放，而是能继续快乐地生活。

　　作为哥哥，自己应该替弟弟开解对方几句，无论有用与否，起码努力做了。

　　“我叫林无咎，我就跟无庸一样，叫你阿芙吧。”

　　对着已故恋人的亲哥哥，陈芙从对方脸上看出几分恋人的影子。

　　确实，小澈没撒谎，哥哥没他好看。但两人五官还是有相似之处的，尤其那双眼睛，简直跟小澈一模一样。

　　现在，这双眼睛正看着自己，她不禁有些触动：“那我称呼你无咎哥吧。”

　　两人聊了十多分钟，整个过程中，她没说太多话，反而林无咎一直在开解自己。

　　这些话，小姑娘认认真真地听到心里，尤其对方最后那句话，直击内心。

　　“别一直难过下去，小澈不会真正离开，你要相信，他只是换了种存在方式，继续在这个世界上。”

　　关于这点，小澈哥哥和自己想法一样。

　　他们共同留恋的那个男孩，并没有彻底消失，会一直活在每个爱他的人心里。

　　离开时，林无咎主动加了她联系方式，表示今后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自己，一定尽力而为。

　　当三个人走出这里，一阵暖洋洋的微风轻柔吹过，吹得人不由生出好好活着的念头。

　　陈芙感觉到，这风仿佛男孩在用那双手，温柔地抚摸自己脸颊。

　　突然，想安慰自己几句：可能，幸福不一定非要天长地久。

　　在最好的年纪，和一个极好的人，谈过一场美好的恋爱，已经此生无憾。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按部就班，每天上课、读书、吃饭、睡觉，偶尔和室友一起出去逛街，倒也平静。

　　但她清楚，自己的心态再也回不到从前。

　　有些事，发生就是发生了，任凭后来生活再精彩，经历再丰富，也没法彻底放下。

　　可非要放下吗，默默留在心底又何妨。

　　毕竟弥足珍贵，珍贵到终其一生，再也碰不到。

　　很多个夜里，她会梦到他，两个人如同过去那般，一起去食堂吃饭、去图书馆读书、去操场跑步。

　　或者什么也不做，就找个地方坐着发呆，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偶尔莫名其妙相视一笑。

　　起风时，他会马上搂住她肩膀，温柔询问：“冷不冷。”

　　她剩很多饭时，他会毫不介意吃剩下的，开玩笑说：“我说呢，自己最近怎么胖了两斤。”

　　她开心地笑时，他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你笑起来真美。”

　　跟真实、自信，能共同成长，并且很会提供情绪价值的恋人在一起，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日子如果这样过下去，倒真生出些天长地久的意思来。

　　可惜，没如果。

　　遭遇这种不幸，她忍不住怀疑，自己身上确实带有悲剧色彩，似乎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发生亲近之人离去的惨事。

　　假如活到七十岁，那不知道还要发生几次，这颗十年前就开始破裂的心，会经历一次又一次折磨。

　　或许，自己命中注定孤独，只有孑然一身，才不至于再次陷入痛苦。

　　这件事，她没和家里任何一个人提。

　　悲伤的东西，自己藏着就好，哪能主动告诉别人呢，难道想他们承接住自己的悲伤？

　　说实话，特别想和十多岁时一样，扑进叶崇安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缓缓向对方倾诉自己的难过心事。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觉得这种模式很治愈，每次跟他讲完后，伤口能愈合百分之九十九，百试百灵。

　　可惜，现在已经不能这么做，今后恐怕更没可能。某些没办法摆到明面上的原因，让他们无法如初。

　　罢了，在这变化无常的世上，能始终陪着自己的，只有自己。想明白这点，似乎能更坦然拥抱孤独。

　　纵然如此，内心深处还是会渴望温暖。

　　她打算等毕业之后就回去，那里有很疼自己的外公和叶爷爷，还有舅舅，还有叶崇安。

　　暑假到了，陈芙第一时间回了家。

　　现在，紫玉阿姨结婚搬出去了，叶崇安早就住到自己新房子里，而舅舅也总不着家，家里就剩下两位老人家。

　　不为别的，想多陪陪他们，解解闷也好。

　　想给两人一个惊喜，便没有提前通知，悄悄回去。

　　果然，兄弟俩正在客厅喝茶闲聊，一看到她，端杯子的手抖了几抖，看起来惊大于喜。

　　“这孩子，怎么突然跑回来，也不提前一天告诉我们，好让张妈多点买你爱吃的菜。”

　　叶远山戴上老花镜，笑呵呵瞅哥哥一眼，又立刻嘱咐张妈出去买菜，今晚为外孙女接风洗尘。

　　叶老头最近沉迷手机，正愁没话题找人聊天呢。

　　陈芙前脚进门，他后脚就把这消息发给侄子和侄孙，让俩人回来吃晚饭。

　　几个年轻人都回来了，这下，家里可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