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江湖未亡人》苍岭

3、长亭 十四岁结束

　　十四岁结束，十五岁的早春，去秋丰收，家家户户过了个好年，在这年冬天，周述一的父亲死了。

　　又不是天皇贵胄，农村里死个人，唢呐一响，人走灯灭。周父是个身体强壮的男人，可秋天扛麦子的时候不知怎的，回来身上长满了红斑点。当夜即发起高热来。

　　周母忙了一宿没合眼，周述一跑了十几村，来来回回几群医师，这才把周父的热给降下去。

　　冬初，老爷子自觉好得差不多了，认为自己看病花了太多钱，想着怎么着得给补回来，去山上打猎。

　　阎王爷不好讲话啊。

　　他托着一头野猪，渐渐使不上力头晕，本想休息一会儿，看了看远边村里逐渐起来的炊烟，咬咬牙又托着继续走。
　　走入了别人挖的陷阱里，大腿扎入了钢刺。

　　他头晕还没喘回过气来，就此趁着拔出了钢刺，那坑不深，他三两下就爬了出来，拍了拍手。
　　看了下伤口，虽然痛点，但流血不多，他没在意，休息了一会儿，托着野猪继续走了。

　　回来后的第五天，早上清晨，天灰蒙蒙的，树枝很黑，树上没有叶子，树枝伸展着举在人头顶，去触摸天空。
　　父亲起床，穿好了衣裳，趿拉着鞋子，来到周述一房间看了一眼，见儿子在读书，欣慰的笑了笑，走出门去。
　　想去看看早期烧早饭的妻子。
　　走了两步，倒在了地上。

　　林秋月的父母便不让她再来他家送糕饼了。

　　“为什么？”林秋月问。

　　“闺女，娘不想让你受苦。”林母怜爱又悲痛的看着女儿，想去摸她的头，又不敢。

　　夏夜，荷花开了满塘，幽幽碧翠，点点红香。

　　周述一的家里，少了很多东西。

　　他点了根红烛，照例在家里读书，新过了大半年，眼看着要去秋，一年就又要过去了，个子是长了不少，人越发清瘦。

　　忽然，门边传来了声响，一下一下，催促式的，很着急的砸门。

　　他看着门，愣了一下，听见叫唤他的声音，恍然如梦初醒，才去开门。

　　林秋月一把将他抱住，人也清瘦了不少，眼睛红红的，泪水止不住的往外流。

　　他站定在那边，如块枯死已久的木头，林秋月抱住他，热泪滚落在他的衣襟上。恍然回过神来，望着头顶的星空，星空璀璨如斯，静谧而叫人生畏，喃喃念叨：“半年了。”

　　半年了，父亲走了已经有半年了，上次见林秋月也已经有半年了。

　　若不是门外池塘里的荷花，恍若只过了一瞬间。

　　“我很想念你。”林秋月说。

　　父亲死了，父亲临走前紧紧抓着他的手，让他千万不要放弃读书，父亲说，那才是他该干的事，他天生就该干这些。林秋月呢？把读书这件事埋藏在心底，或者找个火坑一把烧光那些圣人言，林秋月呢？耕地、打猎？林秋月那样漂亮，他能用锄头和犁耙护住娇嫩的花儿以至于不让其枯萎吗？
　　就算拼尽全力、以命相互，向他老爹一样，人家接受吗？让她陪着自己读书？父亲走了，科考的笔墨纸砚都没有着落。

　　他始终看着她，没有拥抱她。因为他发现，自己怎么都无法够着她。
　　林秋月又抱了一会儿，抹掉眼泪，渐渐平静下来，抬头，眼里带笑着平静着看向他。

　　周述一不忍去看她的眼睛：“我，没有，喜欢过你。”他缓慢的，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利的钢刃，反复撕扯着刚刚愈合了的血肉。
　　“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最后一句话，在本该最少年意气的时候，意识到无能、渺小、无能为力，声音很轻，但用尽了所有力气。
　　真他妈不好受啊。

　　六年后的现在，两人坐在桌子对面，望向对方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就算是偶然一瞬的，以前在一起的时光？

　　“你以前说过。”周述一笑说，像两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般调侃，“只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找到了嘛。”

　　“周述一。”林秋月说，“我恨你，恨极了你。”

　　以前也说过那样的话，小姑娘不经逗，一逗就生气，周述一只能笑着赔罪，林秋月就让他不准笑。

　　他没有说话，承认自己的罪行，承认自己十恶不赦。也不愿进行忏悔。

　　“我们再也不要见了。”

　　来到禀阳侯府不久，赵翎出去了一趟，复又回来。回来找周述一吃过好几次饭。

　　他跟周述一聊的都是一些，平常不能跟别人聊的，治//政思想，大//政方针，党派斗争，一抖搂，“哗”，全部像周述一倒过来了，一点都不把他当外人。

　　一有空就来找他，和他交流问题想法。

　　还把他引到杨绮家，见了杨绮。杨绮是谁啊？内阁大学士，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虽然不是首辅……但，前一二三四，四个首辅都倒了，他还巍然屹立。
　　真，不愧是，铁打的杨绮，流水的首辅。

　　不过，令周述一好奇的是，一向听闻世子清风朗月，在朝中比笔杆子还直，中立不过，是怎么和杨大人私下往来如此甚密？

　　“你特意来找我，”杨阁老一脚踏进房，慢慢踱步，走了几圈，无可奈何，无从发泄，最后用手指了指端坐在一旁品茶的赵翎，然后又转头，指向周述一，“就是为了见你啊？”

　　“嗯。”赵翎说。

　　杨阁老眉毛一竖：“知不知道我有多忙？你有多忙？闲的！”
　　“我头上几根老毛，都要掉光了！”

　　“不是说文才出众吗？快给我看看，怎么出众了。”杨阁老也是跟着先帝一路走过来的，见识过风浪，找了个椅子坐下，对赵翎说。

　　房间里此刻就他们三人，杨阁老随身的侍从守在外面。

　　赵翎从袖口中拿出了短短一张纸，递给杨绮。

　　“就给一张啊？”杨阁老拿到纸，先大概看了眼，片刻，问周述一：“为什么读书啊？”

　　周述一抬头，看到了一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那是一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就是想。”即便是真话，面对这样的目光，也不得不为之动摇。

　　杨绮看着他，嘴角扯笑了一下，又低头看他写的文章：“为什么想？”杨阁老追问。声音里听不出好坏喜恶，平稳严肃犹如判官。

　　周述一说：“没什么原因。我小时候家里比较富足，不用下地干活，捉蜻蜓、打野鸡，我娘烧火做饭我给她调皮捣乱。万事有趣，有趣万事之后索然无味了起来。”
　　“还是读书。”
　　“读书会累，但不会索然无味。”周述一说。

　　“真话哈。”杨绮笑了笑，看看赵翎。

　　赵翎一把拿过杨绮手中薄薄一张纸：“别看了，都看了这么久了，有什么好看的。”
　　“知道你很忙的。”

　　猝不及防一下，杨阁老犹如小孩被抢了糖：“诶，啧。”对待赵翎，敢怒不敢言。

　　“你图我什么呀？”那天被赵翎带给杨绮后，赵翎拿走了纸就离开了，说好忙。杨绮让他再给自己带点过来，完了还眨巴着大眼睛，问他行不行。

　　周述一还能拒绝不成？况且他还是杨阁老，多少人巴都见不到，他可捞了大便宜了。

　　杨绮见他答应下来，就说：“也别第二天一早了，现在有没有空？现在有空就赶紧取来给老夫看看。”

　　取过来后，杨绮对着那些纸，皱着眉头眯了会儿眼睛，巴拉巴拉开始长篇大论，把官场小白周述一说的一愣一愣的，末了：“好了，既然老夫已经对你说了这么多了，称老夫为一声老师吧。”
　　“不亏。”他对周述一说。

　　周述一还没从长篇大论中醒过神来，就听见杨绮说了一句，每个字儿他都认识，合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一句话：“？”

　　“不亏。”杨绮又说。

　　“……我考虑考虑。”他没喝醉啊，怎么感觉这么不清醒？
　　不是，他俩图什么？
　　没顾其他，周述一客套客套就走了。

　　隔天，就找到了赵翎。

　　图你一身才华赤诚，为我万千生民。
　　赵翎说：“怎么？不敢要吗？”

　　“德不配位才不敢，我才高八斗，就应该见见这样的、那样的山。”
　　能和赵翎走这么近，除了他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了他一把，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世子实在是可敬之人。
　　那天集市一逢，后来周述一才知道，世子是去北境平疆去疾了。北境之乱，贼寇猖狂，周述一早有耳闻。
　　北境人，全帝京都知道。北境不乱，贼寇不狂，那才叫奇闻异事。

　　有天，谁料承想，奇闻异事发生了。帝宫里的喜报送出了宫外，北境那群王八蛋早在一月起就全完蛋了，我大鄘最终用通商牵制住他们，允他们一口气喘罢了。

　　促成这事儿成功的，就是当日忽然现身与他身前，一脸惨白像个吊死鬼一样的赵翎。

　　如此大功，举国皆知，举国皆欢。赵翎一个和他年岁差不多的青年，居然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后来，他时常往返于北境帝京之间，去往那寸草不生鸟不拉屎的地方。有年除夕没回来，给陈老侯爷寄了筐馍馍，说是自己做的。当中也有他的份，还不少。
　　周述一吃了，确实比帝京的香甜。

　　再后来，把周述一介绍给杨绮后，他就不怎么回帝京了，一年三百六十天，三百六十天呆在北境。

　　周述一就决定，殿试考中后，也要像赵翎一样，在天涯海角。又在自己的世界的中心。

　　可后来发生的事，总是让周述一止不住为赵翎担心。千万别死了啊。

　　寒冬送走了他的父亲、母亲，夏夜少女的哭泣打碎少年柔软懵懂的梦，他不知道，并不是一身状元袍让他与他的过去告别，而是今日。
　　赵翎今日再次启程去北境，他来到长亭，给好友送别。
　　长亭和浮在湖上的夕阳，陪着他，看那小船越行越远，陪着他，给他的过去送别。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