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长亭 在禀阳侯府 ...
-
在禀阳侯府里当教书先生,三年很快过去。
日子过得其实不算是平淡,特别是最后一段,惊涛骇浪般,差点没让他给吓死。
夜半,月光淌淌流过大地,连接了数千万人家与湖海,他倚在窗边,就着残缺的月牙,吹了首悠扬的小曲。
陈昭月第一次碰见周述一,是在自家庭院的长廊里。
她自小没了父母,与同样失了父母的表弟相依为命,表弟赵启明,她姑姑的小儿子,小名星星。
小的时候,大家一唤他“星星”就哈着嘴巴笑,如今长大了再喊“星星”,是千万个不愿意,只允许他哥赵翎这样叫唤。
孩子大了要读书,老侯爷陈禀阳泥腿子出身,跟着先帝卖命才得这一身富贵荣华,哪里会读书?头疼不已。
可又不知道找谁来教,认识的几个老头都下去见阎王了……他家小朋友自然要找最好的先生来教。
所以只能任陈昭月和赵启明姐弟俩无法无天一阵。
这天,赵翎来了,他的宝贝外孙来了,哈哈。
老侯爷喜的不行,终于结束了在院子里转圈圈的两天,飞奔着去迎接,从上到下打量一边,罢了,拥在怀里抱一番。
“阿翎,你受伤陛下都不让我们去看你,这下看来陛下没错,选的医师实在是好,你看着比上次好多了啊。”他说着,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赵翎。老头子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人活着,别的什么都不重要,命最重要。”
“你的命最重要。”老侯爷中年失了一双女儿,就算是奉上一切,也不想看见悲剧再次发生了。
“外公。”他没有答应下来,笑着安慰外公,“外公,没事的。”
“没事什么没事……”
“我今天来,给启明和昭月带来了一位老师。”赵翎温和的打断了老人家的话。
“你好好养伤,瞎//操这些心思做什么?”老侯爷不满。
“不是孙儿瞎操心,启明和昭月能得到这样的老师,不亏。”
陈昭月以为自己要读书了,教书先生一定也是跟傅林深她那样,灰白的头发,一缕银白胡子,眼睛都快被长白眉毛遮住了,精光却闪乎乎,忽然射向你,能把你一惊。
周述一很高,也很瘦,模样端正。穿着破旧的衣服,走在满庭的芳草里,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他的眼光久久落在上面,看得出来,他的心是不平静的。可似乎不是羡艳、眼红、渴望。病重的母亲、越来越空的茅草屋……
那些雕梁画栋就在那、那样看着他。
也曾那样看过每一个被推到悬崖边的人。
旁边领路的侍从见他这样,自当得意:“怎么样,好看吧?”满是骄傲的问。
“好看,真好看。”周述一笑着说道,眨了下眼睛,金银碧翠立马消失不见,托着调子哼哼道,“下辈子,下辈子愿为堂前燕,飞入富贵檐呐!”
“为什么是下辈子,那这辈子呢?”小侍从听着眼前一亮,接着又不解,问道。
“这辈子啊…”周述一转过身来,一脸意味不明的笑:“辈子好好做人,好争取下去给阎王爷说些好话,让下辈子还能做人,还能白、日、做、梦。”
侍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嘲笑自己白日做梦。
“切”他不屑的嗤了一声,随即看到这位衣衫破旧的穷书生在侯爷、少爷、世子、姑娘注视的目光下,毫不露怯的向前走去。
周述一平常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天底下没什么过不去的事儿,从背面看,可又执拗的很,非冲破这南墙,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侍从看那一束春光落在他肩上,撇了撇嘴。
秋日的一个清晨,暑气还未散去,清凉就闯入了进来。
周述一坐在一个巷口的小摊上,喝着碗豆腐脑,座椅旁边摆着他刚刚买的水果蔬菜。红彤彤的苹果,又大又圆,香甜爽脆。
他喝完了豆腐脑,简单收拾了一下,拎起袋子起身。起身转身,遇到了一位故人。
林秋月手里也拎了个菜篮,里面同样装了些蔬菜,还有肉。手指指如葱根,白皙细腻,看见他指尖儿捏紧了菜篮子,指尖泛出些白。
他微微笑了笑,装出一副自然样:“好久不见。”
姑娘眼里波光闪烁,定在那儿半晌不动,听见他这么说,才恍然回过神来,低了低头,无处可躲,又无处可藏。
只得再次抬头,眼里还有未散去的仓皇:“好久不见。”
也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秋日,金黄色爬满了银杏树。少年懒散躲在树下乘凉,父母在田野间劳作,他撒欢玩累,躲在树荫底下,无忧无虑中睡着了。
风儿撩起他的发梢,吹落了一片银杏叶,摇摇晃晃盖在了他脸上。
周述一伸手挠挠,察觉异样,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一片金黄的小扇子。
再抬头,看见了一个穿白衣衫的小姑娘。麻衣透气,银杏叶间的秋阳打在她身上,像三月春光映在了林间泉涧。
她站在那边,也是像数年后的今天,双手在前,拎着食盒,呆呆看着周述一,不说话。
“你是哪家的小姑娘?”周述一顿愣了几秒,一下从地上坐起来,头发丝上还缠着几根草屑。
她听着,举了举食盒,答非所问:“我是来给我爹、娘送吃的的。”
周述一愣了一下,随即笑看着她,故意使坏不说话,等着姑娘开口。
她抿了抿唇,眼神儿有点怯,张开嘴结结巴巴了半晌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述一又等了一会儿,等到姑娘的耳根都红透了,起身,不逗弄人家了:“找不到人是吧?来吧,我带你去。”
林秋月止住了,抬头看他。
周述一已经走出了林荫地,秋日的阳光猛烈的打在他背上,少年人身形削瘦,但就是顶得住万余晖光,在地上拉出道长长的影子。
慢悠悠,天不怕地不怕的走着。
林秋月长大后,出落的很漂亮,还是喜欢在夏末初秋,那样炎热又有点微凉的时候穿白衣衫。
一头黑发,乌亮乌亮的,两只眼睛蕴含了一池秋水。她很喜好静,除了爹娘,一年四季恨不得都呆在院子里。
绣花、绘画。
今日,周述一在院子里读书。一双纤长劲瘦的手拨弄着四书五经,白纸都快被他翻烂了。忽然听到敲门声。
那动静响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又响了一会儿,他发生手中笔没墨了,写了两下去蘸点,听着那怯生生的动静,顿在半空,放回了笔架,前去开门。
“秋月。”周述一打开门,看见林秋月,说道。
“嗯。”
“你在读书吗?”她举着食盒,问。
“拿的什么好东西?给我做的?”
“我娘做的多,让我送过来。”
“多谢林婶。”周述一笑了笑,将飘香的食盒带入院中,转而拎出了一篮柿子,递给傻站在门边的林秋月:“事事如意。”
那是周述一人生中少有的几年清净日子,父亲尚未感病,他虽然还未取得功名,可每天盯着那些书,都能从中取得不少的东西。
日子是充满希望的,也是平静美好的。
“你住这儿?”恍然过去六七年,再见时,熟悉又陌生。
“嗯。”林秋月说,“我娘让我出来买菜。”
两人来到了一旁的茶馆,点了盏清茶。
周述一点点头:“二老身体可好?”
“周述一。”林秋月依旧像以前那样总是答非所问,抬头,声音是颤抖的:“我要成亲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低着声音说完,睁大了眼睛,撇开周述一看向了别处,一滴晶莹滚烫的泪水随即也落到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