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97、第九十七章

　　赵大嫂知道陈念棠非常疲倦，怕她睡过头便一直观察着陈家情况，眼见着离新学社演讲时间越来越近了，还是决定敲门问问。

　　“念棠，看热闹去不？我家那口子不去，你要去的话让他给你看着院子呗。”

　　陈念棠打个哈欠后应道：“去！谢谢嫂子。”

　　赵大嫂笑着道：“谢什么谢，不过如今我看再没人敢动歪心思了。”

　　陈念棠也觉得应该没人想不开了，说起来经了昨夜那一场恶战，她从海城回来后便一直紧绷的神经反而松懈了几分。

　　一来那些砍下来的头颅能很好展现她的实力，二来一条胡同的邻里有了共同抗敌的经历，关系下意识就亲近几分。

　　往日里三个院子是不怎么往来的，这会大家都默契地走一块，说说笑笑着一起往县衙去。

　　顾老头和温敬言搭着话，他的孙女跟温家的女儿手拉手，他的孙子则和赵大嫂的儿子一起跟在陈念棠身旁谄媚道：“姐，您能不能指点我们两招？这样以后再遇着这样的事我也能出大力。”

　　“姨，求您指点指点我们。”赵大嫂的儿子比陈念棠还大几岁，但自降辈分起来毫不犹豫。

　　陈念棠看着比自己高的大侄子颇为无语。

　　赵大嫂一巴掌拍在儿子身上，“你嘴皮子一张就要人家传授你武艺，想得挺美啊。”

　　赵振业挠挠脑袋，“我可以给姨干苦力，我还可以给姨打家具！”

　　顾怀祖上蹿下跳跟着搭话：“姐，我可以给你跑腿！我还可以给你当探子，谁家要是说你坏话，我通通记下来告诉你。”

　　走前面的顾老头听了孙子的话，后退到陈念棠身边，“陈小英雄，您要是愿意指点我这孙儿，我家愿意交束脩。”

　　赵振业当即眼巴巴看向母亲，赵大嫂想到今天各方人马捧着银子求着陈念棠去的场景，一咬牙跟着道：“念棠，你要是愿意收徒，我家也出束脩。”

　　陈念棠沉吟片刻后开口道：“谈不上收徒、束脩，如今世道不太平，昨儿晚上来看大家都不是孬的，你们想学，我可以简单教你们几招。”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不敢置信，陈念棠回来三合胡同后可从来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陈念棠没好气道：“我在海城学武一个月两块大洋，你们比照着来？”

　　她是遇到了好心的叶大姐才算正式踏入了学武这条道，当初叶大姐没收她学费，如今她也愿意免费指点邻里，既想着将这份善意传递下去，也算是为三合胡同增强战斗力，毕竟在这乱世单打独斗终究难成气候。

　　而且她原本是觉得自己也没有正经学武多久，就是教他们也只是简单指点一二，不好定价收费，不如干脆做一次好人——说来当初她还跟万三娘承诺自己会做个好人呢！

　　结果这些人还不识趣了，陈念棠翻个白眼不再说话。

　　赵大嫂连忙道：“两块大洋出不起，但该有的得有，念棠，到时候我直接送你家里去。”

　　顾老头后悔得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但赵大嫂表态了，他作为房东还能占便宜？只能跟着表示：“是的，礼数得到位。”

　　陈念棠不再推拒，不过补充了一句：“我学武艺时间不长，只是占了天生力气大的优势所以看起来厉害，我可没办法把他们教得跟我一样。”

　　赵大嫂点头应答道：“我家这小子几斤几两我知道，哪里敢跟你比，只求能学几招日后反应快一点，我就谢天谢地了。”

　　顾老头点头得跟鸡啄米一样，“是啊，你愿意教已经是他们天大的福分了！”

　　闲聊间大家已经走到了主街，往日里繁荣、热闹的主街这会凄凉无比，原本光滑的青石板路布满了拖拽的痕迹，时不时出现的一团干涸发黑的渍印无需多想就能猜到是什么，大家霎时都收敛了笑意，叹着气快步前进。

　　赵大嫂见陈念棠走过了还回头盯着布庄门口看，忍不住问道：“念棠，咋了？”

　　陈念棠指了指挂在布庄门框上被扯得稀烂的布，“像不像招魂的幡？”

　　这条街上的门面全被破了门窗，门板拆下来扔在路边，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再配上陈念棠的话，赵大嫂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左顾右盼着没见到尸体，她又松了口气，拍拍陈念棠的肩膀抱怨道：“吓死人了。”
　　“唉，以前看到这些眼睛长顶上的大户我都在心里咒骂他们早点死，如今看着他们被抢成这样，我这心里又蛮不是滋味。”

　　陈念棠叹气道：“土匪进了城，都得遭殃，只盼着以后再别出现这样的祸事了。”

　　赵大嫂想起以前自己跟陈念棠说那些话，讪讪道：“嫂子到底不如你懂得多。”

　　穿过了主街靠近了县衙，人流开始汇聚，人们脸上大多是茫然与惊惧，三合胡同的人见了自发地把陈念棠围在中间，大家都清楚，要不是有这样一根主心骨在，今天他们也跟这些人一样了。

　　大家团结一致，竟然挤到了最前面，义顺镖局的人早就过来了，站在衙门差役们用木栅栏围出来的界线外，见着陈念棠纷纷打招呼。

　　“念棠，听说吴断指跑去威胁你了？要不要我们帮你去砸了他的场子？”

　　当时老吴挑拨离间的话让义顺镖局的人很不高兴，特别是钱镖头，要不是这县城刚遭了大难，情况不明，他早去砸了永盛的场子。

　　是，这段时间他是有些被县老爷挑剔，但也不至于这么没牌面，让人踩脸上吧？

　　陈念棠露出笑容，“谢谢大家，后面要是他们真找事，我一定不会跟大家客气。”

　　大家又寒暄了几句，便见一个差役拿着铜锣出来敲得“铛铛铛”响，立时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跟在差役后面出来的人陈念棠认识，正是前面押送徐记干货时接头的那个负责人陈远。

　　今天的陈远没有那天看起来精神，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走路间左臂不自然的微弯，显然是受了伤。

　　他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爬上了衙门前的桌子上，拿着大喇叭沉声道：“乡亲们，我是新学社负责人陈远。”

　　“县城遭此大难，一夜之间，繁华成墟，亲朋离散……”

　　陈念棠仰着头聆听，陈远的声音并不激昂，但其中的沉痛之意十分明显，让人一听便能明白这个人并非那些虚伪的官僚，而是能对大家遭遇感同身受、会给大家做主的好人。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恨，有怕，有不平，有不解——为什么乱匪会突然出现？为什么官府毫无作为？咱们辛苦积攒的家当、赖以过冬的食物被抢走了，我们的生活还要怎么继续下去？”

　　这话一出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呜咽和愤懑的低吼，“狗官在哪里？！平时各种名目收钱，昨晚上一个当兵的都没有看见！”

　　陈念棠低下头看向衙门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差役，剩下的都是新学社的人——他们很好辨认，剪了辫子穿着短袄，胳膊上都绑着红色的布。

　　陈远停顿一下等大家发泄了一下，才又继续，“昨天夜里，在新学社同仁以及一些尚有良知的衙役、兵丁还有自告奋勇的乡亲们团结奋战下，我们夺回了一些被掠夺的物资。”

　　只见他手一挥，衙门内有几人抬出几口箱子，打开后露出里面不算多的米粮、布匹和药材。

　　东西不多，杯水车薪，但却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激起了人群的活力。

　　“我娘的药都被抢走了，如今根本买不到……”
　　“那是我家铺子的缎子！”

　　人群往前涌动，陈念棠感到后面的推力，额头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她抬头看向桌子上的陈远，心道这人能不能行啊！

　　陈远拔出腰间的火铳冲天鸣一枪，“各位乡亲，请大家静一静。我们新学社会将所有物资登记造册，按照最急需、最困难的原则，公平、公开地发放物资，每一粒米、每一寸布的去向我们都会张榜公布，接受大家的监督！”

　　公平、公开、监督……这些只在报纸上看到过的词，如今真正听到耳朵里，陈念棠不由得怔怔地看向陈远，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坚定，语气十分果断。

　　“但这远远不够！”陈远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锐利，“我们必须追问，这次如此大规模的抢掠，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制造混乱？”

　　“新学社已向州府急报，同时联络邻县同仁，请求调拨赈济物资。同时要求彻查县仓的空虚到底是因为这次乱匪抢劫，还是谁人中饱私囊！咱们的县令大人到底是乱起无奈弃城还是早有蓄谋……”

　　陈远的话震的在场的所有人头昏眼花，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告诉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官面上那些勾当。

　　而且他话里的意思也让人振奋，“有救济粮就饿不死了！”

　　但也有人疑惑，“县令大人都跑了，真的会有救济粮吗？”

　　“会不会还有乱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