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96、第九十六章

　　永盛赌坊的账房老吴带着人把聂掌柜挤开，虽然干的是缺德营生，但笑起来倒斯文得似读书人，“陈英雄，咱们永盛的招牌在这临云县那是响当当的！一个月十两银子只是最基础的俸禄，其他茶水钱、辛苦费绝对少不了，你这身本事合该去我们那才不算埋没。”

　　“呸，勾着人倾家荡产、卖儿卖女的下三滥行当，还好意思说什么招牌！陈小英雄，他们那可去不得！还是我那好，我们干得是保护乡邻的差事，正配您的名声。”

　　聂掌柜说话也不客气，当即呛声起来，这让陈念棠颇为无语，收保护费的恶霸倒挺会粉饰自己。

　　“聂疤子，给你脸了是吧？”老吴笑容消失，匪气上来，他身后跟着的两个跟班也挽起衣袖就待一声令下就开干。

　　聂掌柜才不怕他，这顺成里可是自己的地盘，随便吆喝一声喊来的人是对方十倍，“老子才是给你脸了……”

　　眼看两波人就要在自家门口打起来了，陈念棠赶紧出声，“承蒙二位看得起，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说着她双手抱拳冲着两人各行一礼，然后才继续道：“只是我身上兼做着义顺镖局的活，让二位白跑一趟，对不住，改日我请诸位喝茶，今儿大家都累了，还是先早点回去休息吧。”

　　老吴呵呵一笑：“陈小英雄念旧情让人佩服，只这义顺镖局实在不够仗义，前面剿匪的事咱们都听说了，陈小英雄这般本事竟然被排除在外，我看陈小英雄还是趁早给自己做打算才是真的。”

　　“咱们永盛待遇好，不用在外风餐露宿，陈小英雄要是嫌酬劳低了，咱们还可以谈。”

　　陈念棠见义顺镖局搬出来都没用，心下不耐，她这会又累又困，沉下脸就准备撕破脸皮，但还没开口就听到一声阴柔的声音响起。

　　“哎呀呀，你们这些粗人哪里配请陈小英雄过去。”枣红暗纹锦面棉袄外罩了件半敞着的玄色织金棉坎肩的妇人扭着腰肢走进胡同。

　　她头上挽着的圆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簪，鬓边别了两朵绒花，脸上搽着胭脂，眉毛细挑，虽然打扮如富家太太，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良家子。

　　聂掌柜皱眉道：“秦妈妈，陈小英雄可不是你群芳楼那些姑娘，你口味再丰富也来错地方了。”

　　这话让陈念棠勃然大怒，当初差点被卖进妓院的经历永生难忘，那是她最无助、恐惧的时候，本以为她会与妓院再无瓜葛，结果今天妓院的人竟然找上她家门口。

　　“都给我滚蛋！我哪也不去，再啰嗦别怪我不客气了！”陈念棠抄出门旁的大刀，阴恻恻地看着门外一众妖魔鬼怪。

　　老吴哂笑道：“陈小英雄，这聂疤子竟然敢这样侮辱你，我看你不如一刀砍了他脑袋！听说昨儿你砍起绺子的脑袋跟切萝卜一样轻松。”

　　秦妈妈也拍着胸脯颤巍巍道：“天菩萨，陈小英雄可别误会，我哪敢有那种心思，我呀是想请你去镇场子，那什么镇子市集、赌场赌坊，都是臭男人待的地方，哪比得上我们群芳楼干净舒服。”

　　“干净”二字听在陈念棠耳朵里尤为刺耳，见这些人不识趣，她把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线，逼得站她面前的聂掌柜和老吴急急后退。

　　旁边的秦妈妈被带得差点摔倒，一声声叫唤听得周围看热闹的街坊耳酥心软，陈念棠语气凌厉道：“我跟着义顺镖局是做正当营生，大家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谁要真不识趣，我反正孤家寡人一个，不怕手里多些杀孽！”

　　聂掌柜横视一眼搅合了他好事的两人，示意跟班把礼盒放到陈念棠脚边，他赔笑道：“咱们都是街坊邻居，一点心意就当见面礼了，改日我再来拜访，陈小英雄好好考虑，我们也是正经营生！”

　　老吴没有那么好的性子，见陈念棠连家门都不让进，还动起了刀子，不免怒道：“单枪匹马可不是次次都能那么幸运全身而退。”

　　陈念棠大刀在手，语气不善道：“不能全身而退，但多带走些人是没问题的。”

　　威胁之意十分明显，老吴被她狠厉的眼神震了一下，强撑着撂了一句狠话：“哼，来日方长。”

　　陈念棠盯着秦妈妈，并不开口，只她的眼神连经营赌坊的人都害怕，秦妈妈自然也有些犯怯，讪笑着道：“陈小英雄呀，都是女人你应该明白我们的不容易，哎呀，您呀瞧不起我们也正常，可大家都是苦命人，都是没有办法的呀。”

　　秦妈妈觉得陈念棠就是天选妓院打手，都是女人，有些时候可比男人好使，至少她不会动手动脚。

　　群芳楼是高等妓院，她调教手下的姑娘可不像那些低等妓院那样用些低级手段——她高价买来的高等货，让那些臭男人糟蹋了亏的可是她！

　　但有些手段使出来，这男人动了心思，她也拦不住，还是这样的女打手好呀，听说陈念棠天生神力、一刀一个绺子脑袋，她这心痒得不行，这样的人才招回来，又能拿来调教姑娘，又能防止客人闹事，一举数得。

　　陈念棠可没“怜香惜玉”的心思，见她还要啰嗦，拎着大刀就要砍人，秦妈妈吓得花容失色，边跑边喊道：“你考虑考虑，妈妈我一个月可以给你十五两银子。”

　　这是比着前面两个人开的价，听得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来都是些不正当行业的人，但笑贫不笑娼，大家忍不住向陈念棠投去羡慕的眼光。

　　陈念棠哐当一下把大门关上，很快又打开，冲着对面大喊道：“赵嫂子，麻烦你过来一下。”

　　赵大嫂在周围人羡慕、嫉妒的眼神中昂首挺胸地走进陈家院子，嘿，这一片就她能进这院子，其他人羡慕死了也没办法！

　　“以前也知道这陈念棠厉害，但没想到能厉害到这个地步，一个月十五两银子，我一年都挣不到。”

　　陈家大门关上了，看热闹的人却没散去，三三两两一起讨论着今日见闻。

　　“唉，我全家家当都被抢光了，不济哪一家要我，我都得高兴死，这陈念棠还挑上了，人比人气死人啊！”

　　“呸，你还敢叫人家大名，没见那聂疤子、吴断指都喊人家陈小英雄，也不怕陈小英雄出来砍了你脑袋，陈小英雄~”说话的人阴阳怪气，“一群下九流的，还英雄，呸。”

　　“酸不死你，没见人陈小英雄都拒绝了，人家可是混义顺镖局这样的尖局子的人，一趟镖怕不得挣大几百两银子，哪里看得上那些十两八两的。”

　　“老赵家的不知道吃了人家手里漏出来的多少好处，连衣服都不见她出去洗了，啧啧啧……”

　　被众人羡慕的赵大嫂，拎着陈念棠给的米袋子，一脸惊喜道：“念棠呀，这就客套了不是，咱们又不是外人……”

　　陈念棠捏捏鼻梁，声音漫散道：“昨儿夜里没少麻烦嫂子，你就别见外了，我还有事也想麻烦嫂子呢。”

　　赵嫂子听她要自己办事，这才不推拒了，“什么麻烦不麻烦，你吩咐一声，嫂子给你办得妥妥的。”

　　“想麻烦嫂子出去打听一下，怎么这些赌坊的钱串子，市井烂棍还有老鸨子突然都全跑来找我了。”陈念棠回来时间不短，但这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招揽呢，她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昨天晚上表现英勇归英勇，但不至于传得这么快吧？

　　赵嫂子笑起来，“就这事呀？我都不用出去打听，今儿一大早咱们院子的人清理胡同两头的尸体，那些无头尸、大头颅可是吓坏不少人，顾老爷跟他家的孙少爷把昨儿夜里你的表现说得活灵活现，当时我就看到附近不少出来摸尸的闲汉尖起耳朵听。”

　　“这些闲汉平日里也倒腾些消息啥的拿去得个赏，估计就把你报给各家上头的人了，这不城里遭了大灾，那王地保家全都死光了，哪家都缺人手呢！”

　　陈念棠心下无语，叮嘱赵大嫂道：“你给附近的街坊们说一声，谁再给我招来祸事，我饶不了他们！”

　　把赵大嫂打发走，陈念棠扑倒在床上立马沉入梦乡，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梦里她一会儿成了赌场打手，拉着陈小叔在那剁手跺脚，一脸狰狞道：“还赌不赌？”

　　一会儿又成了妓院打手，满脸凶狠地对着柔弱的大美道：“不接客就等着挨打吧！”

　　被敲门声吵醒后，陈念棠躺在床上一脸麻木，她自觉是个好人，神仙不来个二次梦里授艺就算了，怎么会是这种梦呢？！

　　不过这也让她深刻明白了，以她如今在县城里的名声，好像便只有“以武谋生”了，只分行当的好坏，唉，选择真是少得可怜！

　　陈念棠慢吞吞地起身，今天突然梦到了大美，她不可避免的也想起了大丫、二丫，大家待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也并不甚愉快，可跟她们比起来，自己幸运太多，也不知道如今她们是何光景。

　　但除了二丫，另外两人的去处她都不知道，犹豫片刻，她决定晚点去当初二丫被卖的妓院看看——说来那也是她差点被卖去的地方。

　　陈念棠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心里很不舒服，总想做点什么，她决定随着心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