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78、第七十八章

　　从王家搬到陈家后，陈婆子给陈念棠介绍过这一片住户的具体情况，她知道赵大嫂的男人腿脚不便，但在木雕上颇有些天赋，靠着手艺在县城一家木器坊谋了一份生计。

　　赵大嫂又能吃苦，靠给人浣洗衣物、打扫屋子赚钱，夫妻俩勤劳肯干，他们家算是大杂院里条件不错的人家。

　　所以往日里赵大嫂十分自得，说话做事风风火火，可再是邻里间羡慕的能干人，衙门差役一鞭子挥过来，就只剩愁苦了。

　　陈念棠看她神色哀戚，心下也不好受，明明是再规矩不过的良民，所求也不过分——只是希望上面也能按规矩办事，却得倾尽积蓄才有一线希望。

　　“我去帮你问问，但能不能成我也不能给你打包票。” 陈念棠把碎银子收下。

　　赵大嫂感激不已：“我明白，我明白，谢谢你，念棠，你看嫂子以前不懂事，难为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呀是有大能耐的人，跟我们不一样！”

　　这吹捧的话让陈念棠有些哭笑不得，你要真看出我有大能耐，还能遇着我就白眼翻上了天？

　　不过她还不至于记恨赵大嫂的白眼，她的假三明治生意让人搅和黄了，她翻的白眼也不少。

　　把赵大嫂家的户籍信息记下来，陈念棠换身衣服便提着赵大嫂送的土货去钱家拜访了，她从不空手上门，钱镖头见了笑骂一句：“你一个孩子，人情世故倒懂得很。”

　　陈念棠笑嘻嘻道：“今儿我可是来求钱叔帮忙的，您不嫌东西不值钱就好。”

　　钱镖头知道陈念棠很有分寸，第一次听她主动寻帮忙，连忙关心道：“怎么了？谁不开眼找你麻烦了？”

　　陈念棠摇头，“有义顺镖局的旗号在，谁敢惹我？我是为了我邻居来的……”

　　把赵大嫂一家的情况讲给钱镖头听，完了她小心翼翼问道：“您看这事麻烦吗？”

　　钱镖头听完感慨了一句：“这年月的衙门啊！”

　　“我也就是看她可怜帮着搭条线，我知道这都是要花钱的，您看大概要多少？”

　　钱镖头反问道：“你家那一片都是些大杂院，能有多少钱？难不成你还给他们贴？”

　　陈念棠掏出五两碎银：“钱叔，我不跟你见外，您看这钱能办不？要是不成我就拒了她，唉，这年月、这世道，遇着了搭把手可以，但多了，我哪管得过来。”

　　钱镖头哈哈一笑：“你心里有数就成，行了，既然不见外，还提什么钱？你难得开口，这么点小事我跟我弟弟说一声就是。”

　　陈念棠把钱放到桌上，“那这点钱就请二叔他们喝酒。”

　　这么点钱推来推去也难看，钱镖头不甚在意，说起另外一桩重要的事来：“昨儿我又收到杨师爷的信，通篇都在问你的情况，下月初他就要启程回海城了，你真不随他一道回海城去？”

　　陈念棠利落地拒绝道：“承蒙杨师爷错爱了，钱叔你知道我的情况，我如何能一个人离去？”

　　钱镖头私心来说自是不希望陈念棠跟着杨师爷离开，人才谁不喜欢？更何况这块好料还是他最先发现。

　　这趟镖走下来，他发现陈念棠敢拼、可靠，满意的不得了，特意向总镖头介绍了陈念棠的情况，总镖头叮嘱他要好好笼络，日后有机会的话直接把人招进义顺镖局——这年月镖局赚钱是真的赚钱，可也损兵折将得厉害。

　　如今他听陈念棠这样说，心下高兴，面上却一副为她感到遗憾的样子：“你是个重感情的，只是可惜了，江宁会馆的富贵一般人可攀不上。”

　　陈念棠苦笑：“富贵险中求，我们这些小人物只求能与家人一道过些安稳的生活，只可惜也不知道我这愿望什么时候能实现。”

　　钱镖头安慰道：“我给有我们镖局分局的县城都去了信，让大家帮忙打听，或许要不了多久就有消息了，再或者可能如你猜测，冬天她们就回来了。”

　　陈念棠起身冲他鞠躬行了个大礼：“念棠谢过钱叔。”

　　回来县城后，除了拜托钱镖头帮忙，陈念棠也寻找过可能知情的人打听消息。

　　如林家杂货铺的林芳芳，还有陈婆子相熟的庙祝等人，但都没能得到好消息，如今除了等，她也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把记着赵家户籍的纸张留下，陈念棠谢绝了钱镖头的留饭回了家，刚转进巷子就见赵大嫂在大杂院前左摇右晃，不安与期盼的神情混杂在脸上，显得她神色怪异无比。

　　抬眸看到陈念棠，她快步奔过来，扯着衣角紧张不安地问：“念棠……”

　　陈念棠抬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家里说吧。”

　　进了院子，陈念棠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钱镖头答应了，想来没有问题，这事你别出去张扬。”

　　赵大嫂激动得不行，她眼里闪着泪花拉着陈念棠的手：“谢谢你，念棠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们一家人终于又可以团聚到一块了。”

　　她想起自己刚刚的做派，很是不好意思：“唉，你瞧我，肚子里装不下三两油，刚刚是不应该……你别生气，我谁都没说，你放心，我以后也绝不会乱说的。”

　　陈念棠看着她因为激动和开心涨红的脸庞，一颗心也松快了几分，一家团聚，真好！

　　赵大嫂拉着陈念棠的手翻来覆去说了好一会儿感激的话，喝了一杯茶才平复了情绪，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她想起一桩事来，神情犹豫道：“念棠，我听说了一件事，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嫂子，我又不是外人，你尽管说，咱们就当闲聊打发时间了。”

　　赵大嫂拉近与陈念棠的距离，小声道：“我听说，有土匪要抢咱们县城！”

　　陈念棠：！

　　“嫂子，你还听说了什么，快讲给我听听！”

　　“前儿我去后巷给人洗衣服的时候，那院子里有一伙子人喝得醉醺醺的，说什么福善街的狗财主们等着瞧，过两天绺子进城来了，全都给他们抢光、杀光……”
　　“那伙人凶神恶煞的，不是老住户，才搬进来没多久，说是扛大包的苦力，可是一个个喝酒、吃肉贼大方！”

　　赵大嫂拍拍胸口，“一开始可给我吓得够呛，后来一想，这绺子进城是冲着金银珠宝来的，要么去大户们住的福善街抢劫，要么直接去主街那些商铺里面抢，再不济也是去清平街那边，那边的人也有钱。”

　　“咱们这儿，不是大杂院也是破落户，刮地三尺也刮不出二两油，绺子也不稀得来，这一颗心就又放下了。”

　　陈念棠眉头紧锁：“绺子进城抢劫哪有那么简单，咱们这儿没钱，但有人啊，万一人家来抢大姑娘小媳妇咋办？而且来都来了，一把火一起烧了怎么办？”

　　“这不能吧？”赵大嫂不以为然道：“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不更水灵？”

　　“我本来准备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毕竟要是传到那伙子人耳朵里，怕是要给我好看，而且要是大家都觉得我这个人爱偷听、嘴碎，怕是没人愿意找我去做事了。”

　　“但你是个好人，以前嫂子那么对你，你都愿意搭上你的人情帮我，嫂子就怕万一……我们这一片穷得叮当响，就你最富，平日里大家畏惧义顺镖局的名头，但要是真的绺子进城，乱起来了，怕是会有人趁乱来你家……你要是没有准备……”

　　她站起来扫视周围一眼，“就算不防绺子，防着附近那些饿急眼的小子们你也最好把院子改一改。”

　　陈念棠回来后在院墙上插了铁钉、碎瓦，平日里防一下偷鸡摸狗的邻居还行，万一真招来土匪……

　　“嫂子，谢谢你给我提醒！”陈念棠郑重道谢，转而又道：“不过这消息还是得报告上面，覆巢之下无完卵，绺子真要进城了，危害的绝不只是富人。”

　　“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牵扯进去的，我就说我从旁处听来的。”

　　赵大嫂迟疑一会儿道：“也成……其实我也不是真的不想上报，只你知道我们这样的人，谁会信？一群酒鬼的话，我就是报给里长、地保老爷，估计也只落得一顿打骂……”

　　陈念棠心下叹气，是啊，你连人家的独子都要抓走，还指望人家多为你着想？不跟着落草为寇就算好的了。
　　“嗯，我明白，谢谢嫂子你惦记着我，我待会就把院子改一改。”

　　赵嫂子见她没责怪自己不懂事的意思，松了一口气，“要是你忙不过来，尽管喊我，我反正闲人一个……”

　　送了赵嫂子出门，陈念棠也没急着再去钱家，而是找出铁揪在院子里挖起了壕沟。

　　返乡这一路商队夜宿过不少村落，陈念棠跟着见识了很多防御手段，回来后也照着记忆对宅子进行过改造，例如在墙头插上磨尖锐的瓦片、废铁块；把门后的细木杠换成了双道顶门杠……

　　但这些手段目前看来还不够，陈念棠决定加强防御工事，首先就是沿着院墙内侧向下挖一圈窄壕沟——一来可以增加外人冲院的难度，拖延他们的速度；二来必要时候她能提前躲藏在里面，等到匪徒进院，她可以杀个出其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