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章 ...
-
二楼跟下面大堂完全不一样，半人高的木栏分出一溜的雅座隔间，木栏上方挂着竹帘，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竹帘轻轻晃动，空气中有茶香和糕点香，还有淡淡的檀香，陈念棠顿觉精神放松不少。
每间雅座隔间里摆着一张方桌、一张太师椅和三张长凳，伙计把她引到说书人正上方的雅座前，提前说明道：“可教客人知晓，咱们这儿雅座最低消费一百文，这最好的位置，最低消费一百五十文。”
陈念棠一听，座位不单独收费，只是需要在吃喝上花钱，更是满意，这茶楼看着干干净净，她倒能放心犒劳一下自己了。
径直坐到正上方，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们这儿有些什么？”
伙计见她虽然煞气十足但却说话客气，心下放松了些，端来一旁高柜上的牌子，细细介绍起来：“我们这儿有茉莉香片、龙井、普洱……”
“小吃有瓜子花生等炒货，也有酥糖、桂花糕等点心，客人要是想吃点咸口的，小的还能为您跑腿，街口的王屠户家的酱牛肉是咱们县城一绝，李记烧鸡铺的烧鸡滋味更是吃过就忘不了……”
这些店铺都是跟茶楼有合作的，伙计要是帮忙跑腿能得赏钱，于是每次都会细细介绍，但今儿刚开了头伙计就见陈念棠阴沉下了脸，还以为自己话多招了烦，连忙噤声。
陈念棠其实觉得这伙计报菜名挺有意思，但确实不喜“吃过就忘不了”这种话，以前还不觉奇怪，如今难免与大烟联系起来……
她没想到自己脸色刚变，这伙计就机灵的停下了，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当店小二的时光，那时候她哪里能想到自己会过上刀口舔血的日子。
陈念棠缓和了神色吩咐道：“外食就算了，给我来一壶茉莉香片，再来一碟五香瓜子，一碟桂花糕和枣泥糕。”
刚刚好卡在一百五十文的消费上，陈念棠心想要是吃着好，再追加，要是不好吃，也不至于太浪费——这就叫该享受享受，该算计算计，她为自己的持家之道很是满意。
“好嘞，贵客点茉莉香片一壶，五香瓜子、桂花糕、枣泥糕各一碟~”小二说唱般重复了一遍，便小跑着去准备了。
陈念棠把注意力放到下面说书人身上，这细细一听顿觉有些惊讶，这里的说书人竟然不讲江湖历史故事，而在高讲革命之事！
但见那说书先生拍了一下醒木：“上回说到——广州黄花岗，七十二烈士血染街头——”
陈念棠：“！”
她知道这事！今年农历三月底广州发生的这起“革命党”起义事件被海城多家报社报道，外面议论纷纷，苏家当时对这事也极为关注——苏家一儿一女都在广州呢！
苏掌柜每天回家都要跟万三娘商量着写一封信寄走，话里话外都是叮嘱广州的儿女千万别掺和那些乱事，踏踏实实过日子。
她没想到在这小县城竟然也能听到关于这件事的宣传，顿时来了兴趣，正待细听，却见三个长衫男子靠了过来，立时她的手便放到了腰间匕首处。
打头的书生拿着扇子行了个礼，“小兄弟莫怪，楼下嘈杂，我们兄弟三人想在你这儿寻个清净。”
原来是搭座儿白听书的人，这种人以前陈念棠也在茶楼见过，不过那时候她一般坐散座，都是旁观热闹的那个，没想到今儿自己倒成了“东道主”。
她的眼神刮过这三个书生，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一人手中的书角都被翻得起毛了，显然是真读过，不是做样子。
再看他们三人脚步虚浮、身材瘦弱，陈念棠收了冷峻，点头同意：“请便。”
她因为“聪明”而被袁芷等人喜爱优待，心下对于读书人自也是比较宽待。
伙计端着茶点过来，见着这三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显然他们时常这样打发时间。
陈念棠虽然让人搭座儿白听书，可八十文一壶的茉莉香片就舍不得分享了，招呼伙计给他们上一壶粗茶，全当一份心意了。
下面说书人的声音越发的响亮：“那革命党人还说——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
啧，陈念棠佩服他的勇气，竟然敢明晃晃地说“驱除鞑虏”！这地界的官府难道不管？
她扫过一旁静静喝着粗茶的书生，开口道：“这茶楼可是有什么革命党人入股？县老爷就这么听之任之？”
三位书生见陈念棠一副江湖气，没成想开口用词还挺有文化，一时有些惊讶，不过人家“东道主”开口提问，茶客可不能敷衍，这是规矩！
还是刚刚打头那书生，笑着回答道：“早些时日自是要管，如今各地起义不断，不少省份都在谋求自治，这些话便也不再是什么禁忌，大家听个闲罢了。”
看书的书生抬起头，嗤笑道：“平均地权？那些大地主老爷们谁能答应？痴人说梦话！”
陈念棠感慨：“要是土地在农民自己手上，他们肯定舍不得不种粮食，定然不会种什么大烟。”
以前大陈村的陈家人再不好，但他们对土地的热爱和用心，陈念棠是看在眼里的，一想到自己耕种过的那些土地可能如今已经不种庄稼，转而种那些害人的东西，她一时竟有些难过。
书生却摇了摇头：“逐利乃人之本性，大烟什么价格？粮食又是什么价格？土地在谁手里，怕是都会种更值钱的东西。”
陈念棠有些不悦，这些从未下过地的读书人哪里懂得土地和粮食对农人的重要？
哼，这些人，有“本事”的，便夺了农人的土地去种害人的东西，没“本事”的，也要恶意揣测一二，陈念棠觉得这些穷酸书生完全比不上袁芷和她的那些同学一般善解人意。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不再开口，神情冷淡地又看向了下面的说书人。
楼下说书先生还在讲广州黄花岗起义的事，不过他的点评陈念棠听来颇为熟悉——想必就是从某份报纸上直接抄来的。
没有什么新奇，陈念棠就当听个响，专心享用起眼前的美食来。
价值八十文的茉莉香片装在一盏细瓷盖碗里，瓷碗手感细腻，陈念棠揭开盖子，一股子浓郁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细细喝一口，她发现这茶喝起来倒不如闻起来香，于是浅浅尝一口便放下，转而吃起切成小方块的桂花糕。
桂花糕入口香气浓郁，口感细腻，陈念棠边品味边揣摩其做法——或许直接是用泡桂花的水做底？不然怕是会跟那茉莉茶一样闻起来香，吃起来差些意思……
吃了桂花糕再喝茶便不觉寡淡了，颇为解腻，陈念棠一口气喝光了碗里的茶，旁儿候着的伙计连忙为她添上新茶，而且见她准备磕瓜子了，立时为她捧来一条热帕子擦手，服务十分周到。
难怪这茶楼生意如此火红，这些伙计真是功不可没，陈念棠觉得他们的眼力劲跟海城苏家老店的伙计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这乱世里讨生活，都不容易呀，边感慨着她边磕起了瓜子，听着楼下说书人停顿间大家热烈的讨论，她又怀念起海城的日子。
这些让大家觉得惊奇、震惊的新闻，在海城随便买张报纸就能看完全——还是第一时间看到！
在茶楼消磨了半天功夫，陈念棠方才溜溜达回了李府，牛镖师见着她松快的模样，笑道：“这是上哪逍遥去了？”
“就去茶楼坐了坐，看看热闹。”
牛镖师下意识就接话：“要是个小子，你以后逍遥的地方可就多了。”
陈念棠白他一眼，这些江湖人也有这点不好——说话太没有分寸了！
等到再次出发，牛镖师立时觉得陈念棠不一样了，特别是遇到匪徒来袭，他甚至感觉到陈念棠有些“兴奋”？
乖乖，这孩子不会突然见血，受太大刺激精神不对了吧？！
陈念棠为什么兴奋？她想着，既然躲不开，那就把这些匪徒通通变成冰冷的尸体，然后再换成滚烫的赏金吧！
这世道，只能活一个人的话，她觉得自己这个好人更值得活下去！
而与其他身形彪悍的镖师们比，她瘦小的外形也很容易被那些前来抢劫的匪徒当成“软柿子”，她所在位置受到袭击的频率远超过商队其他位置。
但这些匪徒完全没想到这“软柿子”竟然韧性十足，捏不破就算了，反被弹伤。
陈念棠拿着自己的大刀真的是砍疯了，最后到达东省省府时，她都不知道自己砍死过多少人。
只杨师爷给的赏金装了沉甸甸一袋，让她有些真实感——陈念棠颇为遗憾的是杨师爷就第一次大方，可能是因为“开门红”，也可能是因为那时候需要赏的就一个人。
镖师们被赏金刺激地勇猛不要命起来，但赏金却一再降低，到后来杨师爷只给收割人头最多的人赏钱了——还是十两的元宝，不过不是金的而是银的了。
而领赏银的人大多时候都是陈念棠，毕竟她吸引土匪最多，又总能凭借与外表完全不一样的神力出人意料的一顿乱杀，杀得杨师爷连连感叹自己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