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74、第七十四章

　　当熟悉的城楼出现在陈念棠视线里，她一时竟觉晃然，过去不到一年的时间，外面已然换了天地，只这巍峨的城楼倒与她去年离开时看着没有什么区别。

　　省府外的官道两侧还是那么热闹，供人歇脚的大车店、客栈，消遣的酒馆、小赌场应有尽有，摆摊做生意的小贩高声吆喝着“煎饼卷大葱——”、“杂烩汤——”

　　有人看到商队就快快跑来，边跑边大声招呼：“省府地图，一文钱一张！”

　　走近后看到义顺镖局的旌旗，他又大失所望地转身离去。

　　杨师爷笑着恭维一句：“钱镖头，你们义顺镖局在这省城名头不小呀。”

　　顺利押镖到达目的地，钱镖头神情放松，笑着应道：“几十年的招牌了，一点点累积出来的。”

　　边说着他打头带着队伍往大车店去，等到店里分装好货物大家就该分道扬镳了，进城后大家各不相干。

　　大车店的掌柜见着钱镖头，连忙引着这只队伍往后面单独的院子走去，大家把货物卸到院子里，骡马交给大车店的伙计，就自觉离去。

　　这些镖师大部分都是省府义顺镖局总局的人，到这儿就算是回家了，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勾肩搭背着去前面店里喝酒放松。

　　杨师爷见陈念棠抱着大刀跟着他们走，喊住了她：“陈小英雄请留步。”

　　陈念棠听到这称呼连忙谦逊道：“杨师爷过誉，当不得，当不得。”

　　虽是混江湖的，但能当师爷的人那肚子里自是少不了墨水，所以他对于陈念棠这样一个能文善武的人才十分看好。

　　孩子分男女，强者就不用分了，特别是这般年龄尚小的强者，可塑性更强，杨师爷起了招募的心思，“你的情况我大概听钱镖头说了一些，家里只余老弱，如今小地方不比大城市好过活，有没有想过带着家人一同去海城讨生活？”

　　“咱们能结识也是有一份缘分在，我们江宁会馆有专门的学堂，你要去了海城，我可以介绍你进学，等到你长大，那前途可就不得了了。”

　　陈念棠这一路拼杀为了什么？为了被赏识、奔前途吗？不，她就为多攒点银钱多买粮食，如今她可不缺钱了——除开那五百两的报酬，她还拿到了一个十两的大金元宝，两个五两的小金元宝，以及三个十两的银元宝。

　　这趟行程她可谓收获颇丰，当然不只是钱，伤也不少——背上挨了两刀，左胳膊也挨了一刀，后面她都成独臂大侠了，能活着回来她自己都觉得是捡回条命来，才不想以后继续做私盐贩子！

　　故而她面上露出几分激动，很快又变成遗憾，叹道：“能得杨师爷的看重，小子自是感激不尽，可是故土难离，家中长辈定是不愿意背井离乡出去讨生活的，小子怕是要辜负杨师爷的心意了。”

　　“而且小子观我们东省秩序尚可，小子又托师爷您和钱镖头的照顾赚了一笔，日后生活想来不成问题。”

　　杨师爷这一路没少观察陈念棠，见着她边打边学，有“集百家之长”的聪明劲在，听她这话却忍不住摇头道：“咱们路过的哪个县城、府城没有秩序？可是外面真实情况如何你应该知道，还是得去海城、京城那样的大城市，才真正有秩序。”

　　陈念棠笑笑道：“那不一样，咱们东省的士兵看着就更厉害。”

　　杨师爷眼一眯，“哦……”

　　陈念棠更觉这杨师爷不是好人，其实她这话没有其他含义，本质只是夸赞自己家乡厉害，可这杨师爷明显想得很多。

　　她心下猜测更甚，杨师爷一行人怕不仅仅是贩私盐——这一路杨师爷出手大方，不提原本给镖局的报酬，赏银更是不少，私盐生意再是暴利也禁不起这样大手大脚啊。

　　她一时有些后悔，果然是到了安全的环境就放松了，跟这样心眼子多的人多说什么话！

　　陈念棠眼珠子转动，露出些许精明和得意的神情，“刚刚过去那一队士兵，不少人都带着假辫子！”

　　说着她还拉了拉自己的假辫子，“嘿嘿，这东西我可再熟悉不过了，一打眼就看出来了。”

　　“我听说只有那新军才剪辫子，报纸上都说新军比旧军厉害，我们巡抚大人真厉害，有这么多新军在，我们东省定不会生乱。”

　　杨师爷对陈念棠的眼力界和观察力更是满意，但又觉她果然还是年纪小，见识少了些，想到自己贴身带着的大额银票，他语重心长道：“你是个聪明的，有一个道理你肯定明白——有新就有旧，新旧必有一争。”

　　“乱世靠着你一个人的本领，是保不了一家人平安的，还是早早寻个安稳去处方是上策。”

　　陈念棠心一凛，收起了玩笑的神情，郑重道：“谢杨师爷指点，我回家会好好劝劝长辈。”

　　“我会在这府城停留一段时日，若是想清楚了就带着家人来找我吧，我们江宁会馆的能耐你是清楚的。”说罢，杨师爷朝着屋内走去。

　　徒留陈念棠没了轻松的心思，步伐沉重的往前面去，东省难不成要造反？！

　　这时候她又想起当时送信去老店的镖师说的话——县里使劲在抓壮丁。

　　是啊，不打仗的话，抓壮丁干嘛？

　　牛镖师喊了好酒好菜却一直没见着陈念棠，还以为她在这人生地不熟不好意思去前面，过来寻她，见着她这模样连忙关心道：“念棠，咋啦？杨师爷训你了？”

　　陈念棠连忙摇头，“没有，就是听说回县城的时候我们只有几个人，心里有点担忧。”

　　牛镖师哈哈一笑，“在这东省界内，咱们义顺镖局的旗号还是管用的，不用担心。”

　　陈念棠确实佩服义顺镖局的能耐，这一路走来，钱镖头拿着一个木牌子，总能为大家寻到安全的夜宿地点。

　　搭义顺镖局的便车，危险多，但也省心很多，靠自己她可没办法带着陈婆子和月儿穿过这丛丛匪区到达海城。

　　要怎么办？就留在老家静待时局明朗，还是寻了镖局搭便车再回海城？陈念棠一时纠结无比。

　　不过当她终于站在陈家院子外，看着大门上那把大铜锁时，顿时把这些纠结抛之脑后，陈婆子和月儿竟然还没回来？！

　　送陈念棠回来的镖师见着这大铜锁，也不禁挠头，“念棠，这咋搞啊？”

　　旁边王家的院子开着门，听到动静有个男人走出来，“这家主家外出好几月了，你们这是……”

　　陈念棠看这男人有几分斯文的模样，倒不像是那传说中的王婆子的儿子王虎，这王家宅院易主了？

　　正待开口询问，左边大杂院里出来个妇人满脸热情道：“陈婆婆不在，我知道一更厉害的仙师可以帮你们介绍……”

　　这是她这段时间做惯的事，可没成想今儿来的人杀气重重，一看就是混江湖的，她脸上的笑容消失，磕磕绊绊道：“这……”

　　这可是个熟人，跟旁边的陌生人相比，陈念棠自是更愿意跟她交谈，打招呼道：“赵嫂子，好久不见。”

　　赵大嫂见这背着包袱、挎着大刀、煞气十足的少年人跟自己打招呼，一副很熟络的模样，惊诧不已，“你是……”

　　“我陈念棠啊！你不认识我了？哈哈，我跟我舅爷出去见世面，变化是有点大哈。”

　　赵大嫂听她这样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要说这巷子谁跟陈念棠打交道最多，抛开王家人、陈家人，那定然就是赵大嫂了。

　　陈念棠没来这条巷子前，陈家的衣物都是赵大嫂洗，她来了，赵大嫂便丢了这一户的差事，少挣几十文钱呢！

　　后来王婆子被抓，也是陈念棠把前去看热闹、企图落井下石的她挡在了王家门外。

　　等到陈念棠以陈婆子侄孙女的身份在外行走，跟着陈婆子学艺，大杂院的人可没少酸，赵大嫂尤为不忿，每次见面总要丢几个白眼过去才舒服。

　　如今小一年没见，印象里瘦瘦小小、见人三分笑的黄毛丫头快赶上自己高了，眼神更是看起来凶狠无比，赵大嫂忍着害怕又多打量了几眼，才勉强把人认出来，“哟，真是念棠啊！你这变化可真不小！”

　　“听你姑婆说你跟着刘大仙去海城见世面了，这大城市可真是不一样！”

　　陈念棠身旁还有义顺镖局的人，这是钱镖头不放心她特意安排人跑一趟送她，她也不好多耽误，简单问道：“是啊，外面比较乱，我姑婆寄去的信没收到，您知道她们去哪了吗？”

　　赵大嫂摇头：“她没跟我们说，不过是辆大马车接走的，拿着包袱，看样子像是走亲戚去了。”

　　陈念棠点头，“成。”

　　然后就掏出铁丝上前捅开铜锁，一把推开大门。

　　“吱——”门轴很久没有上油了，伴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干涩的声音，陈念棠的心也十分干涩。

　　一股尘味扑鼻而来，院子里满是灰尘和杂叶，远没了离开家时的温馨，她深呼吸一口气，招呼道：“林大哥，麻烦你帮我把东西搬进来，我去前面街头重新买把锁。”

　　林青帮着把两袋粮食扛进屋，扫一眼在门口探着脑袋看情况的赵大嫂，响声道：“去吧，我在这儿给你看着，差什么你一并买回来，买不到的告诉我，我们义顺镖局合作的货行多，回去我问问，肯定能给你找齐全。”

　　赵大嫂恍然大悟，义顺镖局的人啊，难怪匪气那么重，再看一眼别着大刀的陈念棠，她不免敬畏。

　　然后又想拉近点关系，谁不知道义顺镖局钱镖头的兄弟就在衙门当捕快，这段时间衙门的人时不时就要跑出来抓壮丁，赵大嫂的儿子都躲乡下去了。

　　时间长了也不是办法，要是能搭上钱家的关系，儿子就不用担心了，她连忙跑回家，还不忘高声道：“念棠，我拿了扫帚来帮你打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