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72、第七十二章

　　牛镖师把金元宝捡起来，用手摩擦一会儿塞回陈念棠手里，“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们爷俩关系好，平日我照顾你，紧要关头你拉我一把，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情分，万不能扯上钱财——不然我是不是还得出一份酬金给你，谢你救了我？”

　　陈念棠连忙摇手，“那是我应该做的！”

　　“那不就得了，镖头安排我带你，我是前辈，指点你一二不也是应该的。”

　　“而且规矩不能乱，这钱是买命、立威钱，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哪些人该赏，哪些人不赏，那是杨师爷划下的道，你过了界，人家脸上就要不好看了。”

　　陈念棠明白过来，“这……”

　　看着牛镖师坚定的神情，她握紧了金元宝，“谢牛叔指点我。”

　　牛镖师又拍拍她的肩膀，“好孩子，你这性子混江湖怕是要吃亏，拿着这些钱回家，以后就在家过安稳日子吧。”

　　说着他比划了一下巴掌：“这次押镖，一个镖师至少这个数！”

　　杨师爷给赏银都是给十两的金元宝，陈念棠当然不会傻到以为牛镖师比划的是五十两银子，她小声惊呼：“这么多？！”

　　牛镖师看一眼远处已经裹上白布的兄弟，叹道：“你以为什么是私盐生意，其中的利润和风险……这是真正的买命钱。”

　　陈念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不过想到五百两的报酬，再加上这十两黄金，陈念棠又觉勇气十足。

　　只要她能安全回家，以后便都是安稳日子了！她一定要活着回家！

　　进了县城依然是在李家的宅子休息，李老爷对于自己脸面不好使的事非常在意，不光向钱镖头保证会把那些马匪抓回来处置，还安排了儿子手下的兵要多护送商队一段路。

　　钱镖头自是感激不尽，有兵多护送一段路，他们就能多安稳一段时间，于是干脆不急着赶路，在县城修整两天，让伤员们缓一缓。

　　陈念棠没有受伤，但也得了一碗安神的汤药，可是喝了药也睡不着，脑海里总不自觉闪现出白天的场景，最后她干脆掏出大金元宝把玩，白天人多眼杂，她也不好多看，正好这会来转移注意力！

　　与她为了方便携带而铰小的金锞子不一样，这个金元宝是标准马蹄形，中间饱满、两端翘起，陈念棠没有点灯，只两手细细摸过金元宝的每一寸面积。

　　底部有两个字，她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出来是什么字——足赤。

　　真是让人心神荡漾的两个字啊！陈念棠没有摸到诸如官印或者银楼印文之类的东西，猜测这或许是江宁会馆私造的。

　　白天牛镖师跟她闲聊提到过这金元宝的价值——就是在这灾区，也能买上五六十石的粮食，够他们这个商队吃上三个月了！

　　而陈念棠用不着养这么多人，回了老家最多也就三张嘴，靠这一个金元宝，她们就能好多年不挨饿了，更别提还有一笔巨额报酬。

　　穷凶极恶的匪徒在她脑海里变成了金灿灿的金元宝，然后又变成白花花的米山，陈念棠怀揣着对未来安稳生活的向往，沉沉睡去……

　　第二天大家看着精神饱满的陈念棠，纷纷叹道：“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陈念棠笑着跟大家打完招呼，知道可以自由行动，便决定去街上逛逛，牛镖师虽然说得很直观，但她还是想亲自去粮铺看看，摸摸那些粮食才更有真切感嘛。

　　这县城临近码头，又是通往省府的必经之地，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要不是刚从城外进来，陈念棠是再想不到外面是那样的天景。

　　“热乎乎的豆腐脑嘞，加辣子、加蒜泥，一文钱一大碗~”

　　挑着木抽屉担子的货郎跟他比谁声音大一样喊道：“针头线脑、木梳木簪——大嫂大姐看一看，少了针脚别着急——”

　　还有个凉粉摊子，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凉粉条，旁边一碟碟红油、蒜泥、葱花，看起来诱人极了，特别这时节暑气大，陈念棠想到那冰凉可口的滋味，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

　　可是这些路边的摊子卫生条件不能保证——陈念棠在城隍庙摆摊可见识过了，有那小贩前脚给客人递了吃食，转瞬头发痒，直接伸手就去挠，挠完也不擦手，就那么去摸要入口的吃食。

　　这般想着，陈念棠再看看那摊主一手按着凉粉一手拿着长刀的样子，没了进食的欲望。

　　算了算了，要是吃坏肚子，接下来的行程可就不好搞了，还是莫要贪图这口腹之欲！

　　转身进了街旁的裕丰粮行，这种粮行都挂着粮价牌子，她本想看两眼，合适的话再摸摸，然后就离开，没想到店里伙计十分殷切，见着她便热情招呼道：“客人要点什么？”

　　陈念棠觑他一眼，“随便看看，今儿粮食什么价格？”

　　这家粮行的伙计一看就不勤快，那木牌子明显有些年月了，坑坑洼洼的也不换！

　　这也就导致上面的字体非常模糊不清，陈念棠勉强看出上面写着的粮食种类，上白米每斗XXXX文，糙米每斗XXX文……关键信息看不清楚，真是气人！

　　这年月粮行的伙计那就没有眼力劲差的，陈念棠一进门他便知道这人不简单——浑身冒着杀气呢！

　　被她瞪一眼，伙计心都要跳出来了，虽然裕丰粮行背景深厚，但他一个小伙计要是被过路江湖人砍了，主家也不会为他大动干戈呀。

　　于是他的语气更加谄媚，“这上等白米今儿是每斗1000文，糙米每斗800文……玉米面一斤30文……”

　　见陈念棠皱眉，伙计连忙赔笑道：“外面到处都遭了灾，哪家粮行都是这个价，好多地方想买都买不到……”

　　陈念棠发现这粮价比牛镖师说的要贵，一时难免担忧，是镖局买粮食有自己的渠道所以便宜，还是如今这粮食涨价飞快，一天一个价了？

　　她希望是前者，这样等回了老家她还能厚着脸皮看看能不能通过镖局买点粮食。

　　要是后者，等她到了家，这粮食得涨成什么鬼样了？！她饭量大，总不能学了两年本事，最后还得挨饿吧！

　　陈念棠摇着头转身离去，出门前听到一个老丈在问：“去年糙米才400文，今儿春发的大水，去年收上来的粮食又没影响，怎么就翻了一倍呢！”

　　伙计怕陈念棠，可不怕这老头，没好气道：“去去去，不买别占着地方，嫌我们这儿贵？如今这十里八乡都种上大烟了，再过段时间想买都没地方买！”

　　土地不种粮食改种大烟了……老家也会这样吗？陈念棠心情沉重地沿着街边慢走，突然鼻尖又嗅到了那股子甜闷味，于是更加烦闷。

　　她转动着脑袋去找那“罪魁祸首”，便见着主街道右分叉的一条小街，街两边的店铺前挂着“茶馆”、“书场”的幌子，但里间传出的浓烈的味道表明它们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

　　这样的地方海城和老家有吗？陈念棠知道肯定是有的，可往常不知道其中的门道，根本没注意过，这会便略带几分厌恶，也有几分好奇地走近了几步，她耳朵尖，听到那些馆子前面伙计揽客的话。

　　“新到的云土，一口解千愁……”
　　“新到的李家庄的货，那可是最顶尖的云土……”

　　陈念棠听到李家庄，顿时沉下了脸，正待离开，扫到一家烟馆门口蜷缩着一个眼熟的人——竟是昨日跟着李老爷一起进城的李家庄的长工！

　　陈念棠见他一脸迷糊，脚上鞋都少了一只，不免唏嘘，李家庄做大烟，庄上的人也在大烟馆流连，这安宁的日子，就像牛镖师所说，只属于上面那些老爷，底下人被怎么霍霍，他们哪里会管！

　　本来她只是出来看粮价，看完就该回李府了，可这会她下意识反感那个地方，于是又漫无目的地溜达起来。

　　“新茶新水嘞——听书的里边请——”

　　一股茶叶的清香混合着油炸物的油香，驱散了刚刚那股子甜闷大烟味带来的不适，陈念棠挤过人群看见一座两层楼高的茶楼。

　　茶楼门口一左一右摆着两章桌子，左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排排粗瓷茶碗，一个伙计拎着一个大茶壶在那倒茶——长长的茶壶嘴从伙计背后探出，茶水稳稳地倒进茶碗里，看起来颇有几分优雅。

　　右边桌上放着一口大油锅，一个伙计在炸糖油果子，陈念棠使劲吸了吸那香气，才感觉自己还活在人间一样。

　　不用犹豫，她抬腿跨进茶楼的门槛里，有伙计殷勤地带路：“客人几位？楼上雅座、楼下散座，散座只需要两个铜板，送一壶粗茶。”

　　陈念棠往散座扫一眼，里面差不多快坐满了，有穿着油光发亮的短褂、脚上的布鞋还沾着泥点的壮汉，这一看就是赶车把式。

　　也有做小买卖的货郎——他的担子还搁在脚边呢，看样子像是进来吆喝生意，没想到却被台上的说书先生勾住了心神。

　　角落里还有两个当兵的，号褂没系好，帽子也歪着，腰上挂着刀、脚下是一滩水渍，像是喝过酒的模样。

　　如今陈念棠是脑袋别在腰间讨生活，难得放松自然不会委屈自己，便对伙计说：“给我找个好位置的雅座，我要听书。”

　　伙计见她穿着打扮简单，没成想还是个舍得花钱的，顿时喜笑颜开：“好嘞，您请楼上走。”

　　陈念棠和伙计两人踩在窄而陡的木楼梯上，发出一阵嘎吱嘎吱响，立时便吸引了三个穿长衫摇折扇的读书人，三人对视一眼，跟在后面一同上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