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70、第七十章

　　或许是商队的冷漠与无动于衷刺激了难民，陈念棠听到有人大喊一声——“反正都是死，和他们拼了！”

　　她惊得抬头，发现一个瘦弱的少年试图绕开外围的守卫冲进来，但“冲锋”的只有这一人，其他人眼神闪烁地紧盯着商队，并没有行动。

　　陈念棠不忍再看下去，又待垂下头，耳边却响起牛镖师的暴喝声：“不许低头，睁大眼看清楚！”

　　这是两人相识后，牛镖师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态度对待陈念棠，她心一紧，将将要垂下的脑袋卡住了，然后便眼睁睁看着一个镖师一脚将那少年踹飞。

　　少年飞出去好几米才落地，旁边他的家人扑上去嚎哭：“哥哥，哥哥……”

　　哭喊声还带有几分稚嫩，陈念棠猜他年纪比自己还小，这样的世道，日后他要带着受伤的哥哥怎么活下去呢？一瞬间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牛镖师看她这模样，叹口气，“小陈，别怪牛叔不近人情……”

　　陈念棠摇摇头，“我知道牛叔是为了我好……”

　　说着她咬了咬后牙根，声音颤抖道：“现在是他们为我们护卫，等会轮到我为他们护卫时，我，我也会，也会，一样的……”

　　牛镖师见她这样明事，心下自然是满意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你要是看都不敢看，接下来的路就难了。”
　　“多看多学吧！”

　　陈念棠心情沉重，她又看一眼不远处稀稀落落聚集在一起的难民们，人数差不多跟商队的人一样了，但商队镖师们身强力壮的模样和手里的兵器以及刚刚果断无情的态度都让他们忌惮，所以他们无论是眼神渴望还是凶狠，都没有人再试图靠近。

　　但凡心软，这支队伍绝对落不了一点好。陈念棠如何不明白这些道理，可是这心里的难受是无法避免的，如果没有遇着陈婆子，如果当时她从王家偷跑掉，或许今天她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了吧？

　　“牛叔，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我在海城听了好多革命党的事，有的说要推翻皇帝，学洋人弄什么变法，他们要是成功了，是不是就会好起来？”

　　牛镖师嗤笑一声：“指望那些喝洋墨水的人？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争名夺利，哪里管我们底下这些人的死活？”

　　“推翻皇帝？没了皇帝这世道只会更糟糕！”

　　因为觉得如今的皇帝实在糟糕，陈念棠自觉算是“革命派”，她没想到这牛大叔竟还是个“保皇派”，忍不住嘟囔道：“还能比现在更糟？说不定就有新的转机了。”

　　牛镖师有自己的依据，“群龙无首这个道理你懂吧？有皇帝的时候，大家再闹，面上得和和气气听朝廷的。要是没了皇帝，各路神仙出来大显神通……唉，我年轻的时候，皇帝位置稳妥些，那世道就没现在乱……”

　　“你是大半年前去的海城吧？那时候路上没这么乱吧？知道如今为何变得这么快？因为以前大家都还得听指挥，现在各路人马都不听皇帝的了，各打各的，要是皇帝真没了，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陈念棠觉得他的话好像又有几分道理，这就好比以前的陈家，陈老头、陈老太当家的时候，各房小心思再多，大家面上也和和气气，陈念棠勉强还能混个安稳日子过。

　　等他们管不住了，家里立马就乱了，陈桃花当时讲陈家的人和事，陈念棠面上不听，但实际都记在了心里，这会便浮现在了脑海里。

　　想完她又忍不住直摇头，当初陈家的人和事她管不了，如今皇帝老子的事她更是管不了，只能管好自己了，她扫视一眼那些难民狠下了心，这世道，自己能好好活着已经不易，善心那种东西，她发不起！

　　吃完饭轮到陈念棠护卫，她发现这些难民真的是人精，见着她这生瓜蛋子便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其他方位的难民都安安静静，就她这边，大家眼里有着明显的试探与意动。

　　但好在她身旁的牛镖师明显是个不好惹的，杀气重重的模样又镇住了难民们的蠢蠢欲动。

　　等到商队修整完毕，陈念棠推着板车出发时觉着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会她不嫌弃杨师爷那句“是个能下苦力的”不好听了，要是可以选，她宁可做个只下苦力的。

　　农历六月正午的太阳开始毒辣，难民没有吃的、喝的，体力不济，渐渐地跟着商队的人开始减少，陈念棠虽然推着板车浑身冒汗，但心下却觉得越来越轻松。

　　这样的世道自然是不能在野外留宿，傍晚陈念棠随着商队又进了一个村子。

　　跟头天晚上休息的小村子比，这个村子大多了，村子并没有全部用墙围起来，除了巡逻的人不间断，村子外还挖着很深的壕沟，陈念棠跟着大家从木板桥上通过时，看见里面撒着各种尖锐的东西，荆棘、烂铁、铁钉……她甚至看到了碎玻璃！

　　而这壕沟还不是最显眼的，这个村子最显眼的是村口的两台“大炮”，跟她在关卡看到的不一样，没有那么气派，但那圆管和地上的铁疙瘩依然让人觉得可怕。

　　大村落人丁兴旺，不像那个小村子一样冷寂，商队一进村子就有小孩围过来看热闹。

　　陈念棠看着他们跑来跑去，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笑容，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但很快她的笑容又消失了，无它，这村子里气味忒难闻了些！

　　刚进村子还只是嗅着一股子闷闷的甜香，但闻久了，陈念棠又感觉那股子甜香里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就跟有人在雨地里烧糖一样，但她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地，近来都是大晴天，不像下过雨的样子啊！

　　她没忍住又使劲嗅了嗅，然后觉得这味道不像在烧糖，有点像在烧香烛，像是香烛烧得多了于是腻得人心慌！

　　陈念棠看看村子里家家户户那显眼的青砖黑瓦的房子，心道可能是这村子富裕，大家可着劲给祖宗们烧香烛求平安？

　　越往村子里走那股味道越明显，还隐约带着一点焦糊味，像什么东西烤过了头，陈念棠对“烧香烛”的想法越发确认，她忍不住感慨，这世道还能有这么安宁日子，这村子不简单呀！

　　商队走进了一座大宅院，陈念棠更加咂舌，这大院子的地面竟然不是泥地，而是通铺着青石板！

　　院子左边明显是库房，厚木板外包着铁皮，陈念棠跟着大家一起把东西搬进去。

　　钱镖头看着库房落了大铜锁，抱拳道：“李老爷，这批货就劳您多照应了。”

　　李老爷笑眯眯道：“钱老弟放心，放在我这儿，比放在城里的票号还稳妥，你要的马车、骡车明儿一早给你备齐，保管不会耽误了你们的事。”

　　钱镖头称赞道：“如今这世道有李老爷这样能耐的真不多了，到了你的的地界，我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哈哈，明儿我陪你们一起进城，正好有批货该送过去了，钱老弟，我让人给大家安排晚饭，今晚上一起喝一杯。”

　　陈念棠听到这话，心下更是高兴得不行，要是全部换成马车、骡车，这速度可就大大加快了！

　　她心下好奇的紧，当然有牛镖师这么个“万事通”在，她的好奇心也总能得到满足，“牛叔，这李老爷是做什么的？这村子看起来真不简单！”

　　牛镖师神情怪异片刻，又恍然道：“也是，你还是个孩子，怕是没见识过那玩意儿！”

　　见陈念棠一脸不解，牛镖师下意识撇撇嘴，很快又调整表情，小声道：“卖大烟的！”

　　陈念棠：“！”

　　她当然知道什么是大烟！那可是顶害人的玩意儿！

　　牛镖师把手放在鼻子面前用力扇了扇，“这就是大烟的味道，以后你就知道了吧。”

　　鼻尖弥漫着甜、苦、呛人的味道，陈念棠再抬头看这村子的天空，只觉仿佛蒙上了阴影，这世道是不是要想自己有安宁，便只能心狠？

　　“这李家可不得了，靠着做大烟、卖大烟，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啧啧啧，明儿有他们同行，咱们倒能轻松些。”牛镖师语气有几分愉悦。

　　不过第二天，陈念棠便发觉这心实在放早了，被一群马匪堵住路时，她心道——什么时候，黑吃黑都是最快的暴富路子啊！

　　牛镖师也沉下了脸：“李家的货都有人敢动，真是乱了套了。”

　　陈念棠站在骡车前的板子上朝前方打量，便见那李老爷并未出车厢，只从窗户探出脑袋来：“各位好汉，我们是本县李家庄的，进城办点货路过贵宝地，不是外人。”

　　“大热天的请大家喝点茶，别大动干戈伤了和气。”

　　话音落下管家下车来，由钱镖头陪着想要去给打头的马匪送钱袋子。

　　独眼马匪并不下马，目光刮过这长长的车队，“李家庄？什么时候李家庄不做膏子，改卖私盐了？”

　　陈念棠耳朵尖，听到这话心道不好，竟是冲着江宁会馆的私盐来的！她紧盯着打头的马车，李老爷会管吗？

　　李老爷还是很讲义气，当即反驳：“什么私盐？那可是掉脑袋的玩意儿，我们李家庄是绝不会碰那东西！好汉要是收了这茶水钱，咱们和和气气自然是好的，要是有别的心思，也掂量掂量我们李家庄的背景！”

　　马匪冷哼一声：“知道您家大爷在团练局带着兵，李老爷放心，我们不动你们李家庄的膏子，兄弟们，招子放亮一点，只拿私盐！”
　　“只砍生面孔！”

　　话音落下，陈念棠便见路两旁的芦苇丛猛地分开，十几匹马像丛雾里冲出来的影子，速度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