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69、第六十九章

　　好在下一秒陈念棠听到又有人说话，“怕不是水耗子吧，这鬼地方除了芦苇、野草就是泥，哪有人来。”

　　有人应道：“上头说了，再抓不到私盐贩子，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呵，拿命去抓私盐贩子，上头能给几个钱？要是不小心壮烈了，抚恤金怕是都发不下来。”

　　“唉，这日子，没盼头……”

　　又伴随着几声犬吠，陈念棠听到小船远去的声音，然后便见前方带路的人又开始动了，她僵硬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

　　有风吹过，她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不用摸都知道定然是出了一身冷汗。

　　陈念棠在心里自嘲——还是胆子小啊！

　　这野地实在不好走，陈念棠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让这板车顺溜地跟着前面的人，离岸边远了，刚刚来接应的脚夫来给大家分发马灯照明。

　　杨师爷跟过来叮嘱，“这些荒地里难民可不少，有人扑上来的话，别犹豫，一刀砍过去。”

　　有镖师应道：“杨师爷把心放肚子里吧，水面上我们不如你们经验丰富，但这旱路上，什么情况我们没遇着过？”

　　杨师爷笑呵呵道：“接下来就靠着各位了，我们江宁会馆定不会亏待大家。”

　　陈念棠默默听着，刚因躲过一劫而松掉的那口气又被提了起来，她警惕地不断扫视着周围的情况。

　　离岸边越远，荒草越少，陈念棠很快便见着了杨师爷和镖师们口中的难民。

　　他们原本稀稀落落的躺在地上，被这支队伍惊醒后，或用手支着地或坐直身子打量过来。

　　倒没有人生扑上来哄抢，陈念棠借着马灯的光亮看到他们衣衫褴褛，披散着头发，大多都瘦得脱相了，众人那或麻木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穿过荒地又沿着小路走了许久，陈念棠看到前方隐约出现了院墙，等到走近了她才发现这是一个小村子。

　　说是村子，倒不如说是堡垒，高高厚厚的土墙给人很强的安全感，陈念棠看到墙头上钉满了生锈的铁蒺藜。

　　村口只有一道窄门，看着倒似铁做的一般，门楼上搭着一个茅草瞭望棚，一个大汉听见动静出来大喝道：“哪里来的，不许靠近！爷爷手里的枪可没长眼睛！”

　　钱镖头掏出一个木牌子朝上面挥挥手，“义顺镖局的，找李老栓。”

　　挥了一会等上面的人看清了，钱镖头才把木牌子往上面一抛，没一会儿窄门打开了，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探出头来。

　　认清了来人后他松了一口气，连忙把门打开让队伍进去，“钱老弟啊，可算是把你们等来了，我算着时间早该到了，急死个人，昨儿晚上还有散兵在外面晃悠，我生怕你们撞上了。”

　　钱镖头苦笑道：“唉，这儿耽误一点、那耽误一点，就差了些时候，好在倒没那么倒霉。”

　　陈念棠随着车队进了村子，回头看到村民又关上了大门，连落三道门栓才收手。

　　李老栓在前面带路，陈念棠忍不住四下打量，这像刺猬一样的村落让她好奇极了。

　　这个村子从外面看着规模不大，进来后才发现，村里人数定然不少——路两边的土坯房一间挨一间，挤得满满当当！

　　这儿的房子都不高——比以前大陈村的房子要矮上些许，或许是为了能更好掩藏在围墙之下吧。

　　整个村子看起来并不富裕，有些窗户糊着的麻纸破了都没有补，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影子，加之家家户户都没有声响发出，还怪渗人的。

　　但这个村子显然是义顺镖局来熟的，护卫在陈念棠板车旁的牛镖师整个人非常放松，还有心情打趣陈念棠，他语气神秘道：“那些黑洞吓人吧？你知道那是什么？”

　　陈念棠摇摇头，他小声道：“那是枪眼！要是村子破了、土匪闯进来，各家男人就在屋内端着土枪，从那黑洞里打出来，一打一个准！”

　　陈念棠恍然大悟，再看那些黑洞，只觉更渗人了，又回头看看已经开始远去的土墙，原来这堡垒内的生活，也并不就是祥和与平静。

　　走着走着陈念棠看到前面路中央横了一道矮木栅栏，有个腰间挎着镰刀的老婆婆坐在旁边屋檐下，就着灯笼光在编草鞋，抬头看一眼一行人，又低了下去，一言不发。

　　钱镖头和李老栓一起把木栅栏抬起让大家通过，牛镖师长舒一口气，对着陈念棠道：“到村西头的打谷场了，能好好休息休息了。”

　　陈念棠学着他的样子也长舒一口气，“真好，这一路还真挺累。”

　　这么点路程费的脚力对陈念棠来说不算什么，可心累的厉害，听说能休息，整个人也是开心得不行。

　　这村子的打谷场十分宽敞，大家把板车、独轮车有序停好，然后便纷纷往场边的草棚走去。

　　陈念棠还以为是去那里面休息，看那草棚也不宽敞的样子，她心道还不如就靠着车休息，于是只慢慢缀在人群后面。

　　牛镖师跑得很快，没一会儿又跑了出来，手里抓着两个草垫子，兴高采烈地对陈念棠道：“你这孩子，该积极的时候不积极，这次来的人这么多，要不是我手快，你就坐地上吧，那凉气，冻得慌！”

　　陈念棠接过一个草垫子，感激道：“谢谢牛叔关照我。”

　　“咱们爷俩投缘，走走走，去篝火旁找个好地方。”

　　有村民在打谷场中央生起了火堆，大家拿着草垫子靠过去，慢慢又有妇人、孩子拎着竹篮、端着盆过来，还有人抬着大木桶。

　　其他人都是熟悉流程的，钱镖头特意过来看了看陈念棠，见她坐着草垫子，笑道：“是个机灵的，倒不用我操心了。”

　　陈念棠站起身，“大家都很关照我，我这心里实在是感激不已。”

　　“这年月一起走镖，那是过命的交情，大家认可你也是你的本事，好了，抓紧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休息，天一亮又要出发了。”钱镖头还有很多事要忙活，叮嘱两句就走了。

　　牛镖师对陈念棠道：“吃，放开了吃，这些都是统一结账。”

　　陈念棠点点头，接过递来的鸡蛋和馒头，又有人递了碗热水来，她把刚剥开的鸡蛋一口塞进嘴里。

　　“咕噜。”

　　陈念棠听到咽口水的声音，发现送鸡蛋的小姑娘还没走，眼巴巴盯着她看。

　　“镖爷，小心别噎着了。”小姑娘冲着陈念棠讨好一笑。

　　陈念棠看着这面黄肌瘦的小姑娘，一时嘴里的鸡蛋都不香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可钱镖头的警告她还牢记在心呢，最后一狠心把头转到一旁去。

　　小姑娘失望地走了，牛镖师欣慰道：“我还真怕你心软，这些人也机灵，专门盯着新面孔。”

　　“这些东西都是村里统一卖给我们这些过路人的，我们吃就算了，你要是给了她，其他村人就得眼馋，讨的人多了，最后这账可不好算。”

　　陈念棠很不是滋味，“这个村子跟咱们镖局看样子合作很久，怎么看起来日子也不是很好？”

　　牛镖师吃着馒头含糊道：“有的吃有的穿还有的住，日子也不错啦，虽然他们从我们这些镖局挣了钱，但花销也大，你以为土枪、土炮还有那些弹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要不是花大价钱买了火药、火器，这个村子早就破了，那她们的日子，可就跟刚刚你见着那些人一样咯。”

　　陈念棠想到刚刚见着的那些奄奄一息的难民，心情越发沉重，海城之外，竟然已经是这样的天地了吗？鬼路的说法重新浮上了她的心头。

　　过了一会儿李老栓带着村民牵来了三辆驴车、两辆骡车，“钱老弟，咱们村能动的牲口都在这儿了，全给你了。”

　　陈念棠见钱镖头亲自带着会馆的人在那整装东西，其余镖师一动不动，便也没有动，只静静看着。

　　有一批货物直接就留在村里，李老栓带着人搬运得十分起劲，陈念棠观他嘴型似在嘟囔着“盐……有盐……”

　　得，果然是贩私盐的，陈念棠摇摇头不再看。

　　等到天放亮，大家站起身活动活动便准备出发了，大牲口不够用，于是只淘汰了独轮车，平板车还得继续用，陈念棠便又继续推起了板车。

　　牛镖师还是跟她搭档做护卫，离了村子，他收起了松快的模样，整个人颇显几分杀气。

　　接下来的路更好走了，因为上了大道，不再是早先的羊肠小道，只陈念棠却更觉紧张了，因为不断有人开始跟随队伍之后。

　　钱镖头带着人不断巡逻驱逐，并不允许这些人靠太近，可车队后面的尾巴还是越跟越长。

　　等到中午大家停下歇息吃饭的时候，毫不意外乞讨的人就涌过来了。

　　车队吃饭是排班轮着吃，有人吃也有人护卫，所以乞讨的人并不能扑到手拿食物的陈念棠等人面前。

　　只挡得住人却挡不住声音，各种哀戚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仿佛这里是人间地狱一般。

　　“各位好汉赏口吃的吧。”
　　“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儿子吧。”
　　“求求你们收下我，我很能干。”
　　“求求……”

　　陈念棠低着头不敢看远处，只能加快进食速度。